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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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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往事(二)

待到榴花開盛時,灼灼照眼明。

紀江鏡剛剛及笄,卻被她父親和母親得知了她和季久念的事情。

紀江鏡一言不發地跪在地上,紀夫人拿著手絹潸然淚下,紀老爺不斷地撫著胸口,企圖讓自己的怒火稍微平靜一點,但一想到自家女兒想嫁給一個山河為家的人,壓根兒平靜不下來!

“我……我真是白養你這麽個女兒!他季久念真就有這麽好?!不惜與我斷絕父女關系也要跟他走?!”紀老爺氣得面紅耳赤,這段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啊?你說啊!你不說,我今日還偏就做了這個惡人,從此你休要再踏進紀府一步!”

紀江鏡垂著眼,挺直的背脊纖瘦卻執拗。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與她自己的親爹對峙。

“……老爺?老爺!”她聽到她爹氣急,身軀倒下的聲音,和她娘的哭聲,“來人啊……來人啊!”

眼睛幹澀得說不出話,她無措地想跑過去扶起她爹,卻聽她爹虛弱的聲音響起:“滾……滾!不要你、你扶!”

茫然地落下幾滴淚,她盯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慢慢地轉身離開,麻木得宛如一個傀儡。

……她真的做錯了嗎?

興許,是有的罷。

她背著一個包袱,輕輕撫摸著種在她院子裏的那棵石榴樹,又拎起裙擺跪下,朝忙碌的廂房方向叩拜,隨後離開了紀府。

杏雨因為知情不報,已經被她爹放離了紀府,走之前還捏著自己的賣身契。

她想,她或許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生養之恩不能報,她之過,若有來世,她還是不願做爹娘的女兒了,只會給他們徒增痛楚。

後來,紀江鏡如願地和季久念成親了,雖在饒夏一個簡樸清貧的小院,生活卻平淡溫馨。

直到成親後兩個月,季久念笑著對她道:“阿鏡,我們去東城玩兒一會兒吧?”

拈著針,正在刺繡的紀江鏡登時停了手上動作,意外地盯著他:“怎麽突然想著要去東城了?”

季久念走近她,從身後抱住她,頭埋在紀江鏡頸窩裏,悶悶的聲音傳來:“怕阿鏡累著,去東城散散心。”

紀江鏡被他這悶悶的聲音逗得直笑:“……好、好。我聽久念的。”

他們去西城這一趟直到回饒夏,紀江鏡忽然發現自己有了身孕,而此時季久念卻說他要重新回西洲門,為此,感情和睦恩愛的兩人破天荒地吵了好大一通架。

季久念是西洲門第一天才,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就連聿京的仙師資質也不比他好。

季久念原本是西洲門門下弟子,可因原西洲門掌門道貌岸然、善妒獨裁,他被掌門趕出了西洲門,才成了四海為家的散修。

可如今原掌門被鬥垮,新的西洲門掌門即位,便想邀他重回西洲門,做西洲門的長老。

不過,重回西洲門意味著什麽,季久念跟紀江鏡說過,西洲門有一門規,一日為西洲門弟子,便一日只能下山三次,不可頻繁,請示無用。

紀江鏡就算再想成全季久念的心願,她也不能貿然答應他,至少……現在不行。

她撫摸著日漸隆起的腹部,心想。

季久念的想法她能理解,季久念一直想以一個正經門派弟子的身份游遍河山,懲惡揚善,揚名立萬,她知他這強行鎖在心底的願望和志向,她又怎能做他的桎梏。

先前她懷孕的事情沒有告知季久念,想給他一個驚喜,可誰知第二次吵得不歡而散後,紀江鏡跌了一跤,被好心的鄰居看到急急忙忙喊了大夫過來,他才知曉。

紀江鏡笑容苦澀,為何會以這種方式讓季久念知曉她的執著,她也不知道。

孩子最終還是安然無恙地生下了。

紀江鏡逗著嬰兒,給他起名為“季清洲”。

姓氏隨季久念,清字取清明清白之意,洲字卻是季久念久念重返西洲門的意思。

待季清洲出生以後,季久念終於回了他久久思念的西洲門,看著紀江鏡的淚眼,他心有憐惜,只不過僅僅是一瞬間的感覺。

凝望著季久念決然的背影,紀江鏡苦笑,果然,季久念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如何能拘泥於兒女情長呢,想當初,她不正是因為季久念的可望而不可即被深深吸引的嗎?

季久念若想做人間逍遙客,飲露天外仙,或是一生轟烈的天才,她便成全他。

因為她是他的知己,亦是他的妻子。

紀江鏡不想拖累季久念,主動斷了和季久念的聯系,離開了小院搬到饒夏西邊最偏僻的一隅,把季清洲改姓紀,自己改名江紀,和紀清洲說他的父親早逝,她也一直憑刺繡、編織各種物品維持生計,還教紀清洲識字寫字、繪畫讀書。

最後卻是因病去世的。

紀清洲到如今還記得,紀江鏡為了逗他笑,那雙溫暖而明媚的眼睛盛滿了笑意,唇咧開,沖他吐舌頭的畫面,可他卻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的笑臉,無動於衷。

她在自己兒子這裏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惱,故意呲著牙來捧著他的臉又扯又揉,迎上他略微無奈和嫌棄的眼神,得意而又無所謂地笑。

“……你說你,怎麽就生了這麽一張臉呢,光長得清俊有什麽用,倒是刻點表情啊。”紀江鏡和他在一起最常說這話了,每次都是一臉佯裝的惱怒和恨鐵不成鋼。

可惜至死紀江鏡都沒能看到紀清洲對她笑過。

“不要像……像你父親……平淡也要走……走下去……不要像他……”

如今想來,紀江鏡可能並不恨季久念,只是想告訴他,“清洲”二字,她希望對他來說是平淡卻不曾更改的信念,而非父親一生的心願。

而紀江鏡也確似紀清洲所猜的那樣,再給她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她也會堅定地選擇這一條路,不是追求轟轟烈烈,而是因為她對她的選擇從來不後悔。

僅此而已。

“季久念”,既是她心尖上滾燙的明月,也是她心口上隱痛的疤痕;既是她戀慕的,卻也是使她如此失魂的。

【作者有話說】:怎麽說,季久念說渣也不渣,在他心中,理想總歸在最重要的位置,他向往的是轟轟烈烈,他想要自己當回以前驚才絕艷的天才,他不甘平庸,也不甘碌碌。

紀江鏡就比較慘了,她欣賞也戀慕這樣意氣風發的季久念,可她的世界不止有理想,還有現實,她理解也支持季久念,源於憧憬,也因為她喜歡季久念,臨終前的話,她也只是想告誡清粥,他的名字只是被賦予了一個最平常的願望——平安快樂而已,不是桎梏,是力量。

要說季久念和紀江鏡最大的觀念差異在哪裏,應該就是季久念覺得他們的喜歡是轟轟烈烈的,而紀江鏡只覺得他們的喜歡是水到渠成的。

轟轟烈烈到最後他沒了熱情,水到渠成到最後她依舊淡然。

他與她終究沒有明確的對與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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