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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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欽天監擬了幾個好日子，聖人無暇過目，皇後親自選了十二月十二日，道：“十一月太急了。十二月好，人間十二方是圓滿，本宮希望玉人如璧，團團如月。來人。”有婢女應聲出列，皇後吩咐道：“去尋你賀媼來，我有一塊玉璧，取出來。”
那婢女道：“娘娘，賀嬤嬤前日出宮去了。”
“哦。”她失落地笑道：“這是今日第幾次了，我總覺得她在。那你去尋陰媼來，告訴她，是掌大般得羊脂玉璧。我擱置許多年了，藏得深，你們細細找。”她執筆在十二月十二日勾個一個印子，道：“找到了就同這個一起送給重華宮，叫帝媛過目。”
午膳時分，黎玥瑤親自來侍膳，席上道：“嬢嬢選得日子好，可妾有一私心。”
皇後最疼她，慈愛道：“且說來聽聽？”
“楣兒到底是大姐姐的孩子，妾想送她出嫁，來日雖然都在宮城裏……”
皇後抓住她的手，笑道：“好啊，整日悶在宮裏也沒意思，尋點事來。”
黎玥瑤喜不自禁，道：“那妾想在大姐姐家多住幾日，再看看不淈，那日姐姐進宮，說不淈長得壯實，妾也想瞧瞧。”
皇後都一應應了，連連叫好，道：“我們自家的寶貝我還沒見過，你見了不淈，可要教她不能怪罪姑奶奶啊！”
黎玥瑤直貼到皇後懷中，笑道：“嬢嬢盡胡說。”
皇後愛撫著黎玥瑤的鬢角，又問：“嗣王近來可好？”
說及嗣王，黎玥瑤很是心疼，她連忙坐直了身子，低頭道：“這孩子心思重，乖得叫人不知道怎麽疼。姁姐姐小產了，聽說太子日日守著，如今也不知道什麽光景，可見聖人真的動怒了。”
“本朝可沒有夜開城門的先例，是太子咎由自取。”
黎玥瑤又道：“天氣漸漸涼了，聽說掖庭還沒有挑選乳保給江娘子……”
皇後好奇道：“你聽誰說得？繹銘宮鳥雀不往來，誰敢私相授受？”
黎玥瑤嘆道：“算算日子，又翻了掖庭的名單，妾猜得。”
皇後不動神色，道：“本宮知道了，瑤瑤什麽時候出宮？”
“妾想明日？”
皇後拉著她的手，道：“好，多帶幾件衣服，天冷，省得來往跑路。”
黎玥瑤低頭笑道：“那妾還是少帶幾件，好尋由頭多進宮陪陪嬢嬢。”
她玉容淺笑，不妝不點，陽光照到她的鼻尖，就像照在玉瓷碗沿上匯聚的光跡，而那瓷碗裏奉得也不該是茶水或者各色點心，是四季鮮花，含苞的，帶著露水，將綻未綻。皇後心思一動，想到某事，咬牙道：“都好。”又理了理她的雲鬢，道：“去吧？不淈別忘記了小姨了。”
黎玥瑤起身笑道：“謝嬢嬢。”便退下了。
等黎玥瑤走後，皇後獨坐很久從起身，她慵懶而緩慢地舒張老朽的軀體，連同積壓在胸中的不忿吐露出來，她也沒有絲毫的快感。一方天際，有雁字南飛，啼鳴聲隨風久久不絕。落葉簌簌，衣擺翕動，陰靈樹捧茶而至。
皇後負手喃喃：“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欲將沈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下輩子，下輩子我要做一只雁子，乘風好去，一年看盡山河，不受嚴寒苦。”
陰靈樹跪下道：“娘娘千秋萬歲。”
“已見黃土覆首，何來千秋萬歲？”
秋風侵人，皇後漸覺涼意，轉身往屋內而來，只聽賀嬤嬤的聲音道：“離十二月尚有許多時日，皇太子妃不居重華宮恐怕不妥。”
皇後驚道：“翠屏，你怎麽回來了？”
賀嬤嬤道：“聽靈樹說娘娘這幾日近得不香，妾不放心。”又跪下道：“娘娘千秋萬歲。”
皇後甚喜，叫起二人，接過陰靈樹的茶，親自遞給賀嬤嬤。賀嬤嬤忙雙手接了，不也敢喝。皇後道：“帝媛人小，心不狠，還背著人帶嗣王去繹銘宮。此非常時刻，她這樣不好，她若離了重華宮，就管不到了。”
賀嬤嬤扶著皇後邁過門檻，望了一眼打簾的陰靈樹，小聲對皇後道：“可長公主府有外男在……”
“本宮知道。”她一擡手，陰靈樹和賀嬤嬤就通其意前來為她更衣。皇後冬來夜裏睡得不安穩，就下午才好眠。
幾晌日華轉，皇後醒來，天已薄暮，陰靈樹端來茶水，賀嬤嬤捧給皇後。皇後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呷了幾口，又拿起一旁的木樨香脂，用無名指揉了揉擦在嘴唇上。
陰靈樹問道：“娘娘可用膳？”
“午間用得多，眼下不餓，叫點心上來吧？”她又對賀嬤嬤道：“宮門將關，去禦膳房選幾樣喜歡的帶回去給娃娃吃吧？我就不留你了。以後也少來，靈樹是你帶出來的，也用心得很。我活了一輩子，什麽都會了，你也別不放心。你家孫孫才幾歲，正要人圍著轉的時候，你就將心全系在孩子們身上吧！”
賀嬤嬤忍著淚，咬牙對皇後稽首。皇後也不願瞧她，臉朝著掛在頂裏頭的青魚石。待賀嬤嬤走後，她喚來小宮女，親自解下那一枚琥珀色的配飾，道：“追上你賀嬤嬤，叫她不必謝恩。”
次日，有黃紙至賀家，賀嬤嬤敕封為淑人，其子婿皆外遷蘭臯郡。蘭臯去此千裏，她年歲不少，暗想反路無期。賀嬤嬤見內使走後，就捧著黃紙哭起來。
她的小孫子十分懂事，上前安慰祖母，又好奇道：“奶奶不哭，蘭澤多芳草，一定是個頂好的地方。奶奶，你知道蘭臯在哪嗎？”
賀嬤嬤卻愈發傷心：“今之蘭臯，昔日寧都。那是娘娘降生的地方。”
“娘娘？誰是娘娘？”她外孫子也上來湊熱鬧。
她外孫女忙捂住表弟的嘴道：“就是昨天請我們吃禦膳房點心的娘娘，別問了，不能問！”
馬車聽聞，外頭小廝提醒道：“公爺，到了。”
息祺沒有應聲，理了理衣襟就親自打簾出來，擡頭冷不丁覺得今日燈光暧昧許多，原來是大紅彩絡子並著大紅宮燈早早掛在房梁上。又見門口多站了兩個新面孔，看打扮是東宮率的衣服。他遲疑一步，問道：“重華宮太子妃殿下紆尊？”
那人未及應，府丞邢明就迎了出來，道：“公爺，皇太子妃殿下已至公主處，等公爺一起用膳。”
邢明，字昭然，是黎寶真的姨表弟，何府之事他了如指掌。息祺對他向來客氣，便擡手扯著赤色衣擺，道：“好，我且去換身衣裳。”
二人走在曲徑曼道上，前後鮮有人跡。邢明道：“大小姐還是哭鬧，殿下來了，反倒哭得更厲害了。”
息祺不敢想也不敢多問，只撇開話題：“公主呢？”
“公主說不能驚了殿下的駕，調了安神方，眼下大小姐睡了。”
息祺心中冰涼，眼底似一灘深不可測的井水，這天沒有月亮，玻璃燈透亮，玉臘清光自他膝前逾往四周逾昏暗，他長嘆一口氣，有霧水在寒冷的空氣裏彌漫，他問道：“昭然兄覺得，公主此舉於殿下而言，是弊是利？”
邢明神情看不真切，側身上前引路，他答非所問，淡淡道：“往年都不如今年冷，聽人說過幾日要下雪，白茫茫一片，要冷到來年春天。公爺多添衣。”
息祺只道他的嘴裏從不點評這些分外的東西，只得默默往回走。等他換了一身利落皮襖，只身往黎寶真處來。息祺見屋裏亮堂堂得，勾勒出兩個黑白分明的剪影。他一時踟躕，誰料裏頭人聽見聲音，推門出來。
兆兒道：“您來了？”
息祺應道：“年下事多，回得晚些。”
屋內火爐燃著，一進去就覺得臉上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黎玥瑤背對著他，黎寶真倒站起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道：“許久不見了，你們說說話。”
黎寶真往外走，卻聽息祺問道：“楣兒病了？”
她定在原地，轉過頭笑道：“心病而已，想明白了就好了。你不必擔心她，你越擔心她越好不了了。”
黎玥瑤緩緩站起來，拉著息祺的手道：“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和她說清楚。”
此言一出，二人都制止。黎寶真道：“不可，殿下！我的女兒，我會看護好她教好她的。”
連息祺都推開黎玥瑤的手，道：“瑤瑤，我今日累了。”
暖風熏得黎玥瑤雙頰緋紅，有些醉容，眼白卻生粉，端是泣狀。“那我一個人去，你們誰別跟著。”
“殿下！”黎寶真擋在她前面，道：“你不信我？你不信一個母親嗎？”
“我與她年紀相仿，心境相似，雖是隔輩，可我又何嘗不把她當姐妹？我知道她對我向來有微意，我也是愛拿腔作勢擺帝媛的譜，可我不願意她恨我……”
兆兒攔住黎玥瑤，道：“殿下，相信公主吧？”
黎玥瑤側身反問道：“姎如何信她？這樣的賜婚明明姎一擋再擋，為什麽她這個做母親的這麽不上心？那日洗塵宴上，你家公主怎麽說得？說楣兒少小管束，望鄴王擔待？”
燈光下，黎寶真的臉如刀削，掛不住兩頰上的肉，耷拉的眼角，上揚的嘴唇。她不說話，兆兒跪下，替她說：“殿下，公主有苦衷，公主不會把大小姐往火坑裏推得。”
“賜婚詔令已頒到禮部，欽天監早已選好良辰吉日，你告訴姎，如何悔婚？”
風聲不減，唯有室內是死一樣得沈寂，蠟燭劈花的聲音都聽得那般真切。黎玥瑤盯著息祺良久，終於她推門而出，兆兒還想拉住她，卻被鄭綰拽開。
黎寶真道：“罷了。”
息祺這才開口：“五哥人不壞。小時候我讀書，犯了錯，師傅不敢責我，只對著五哥兇。何其輕佻？這是五哥被斥責過最多的話了，大多都源於我。後來嬢嬢知道了，要二哥教訓我。你別看二哥粉面蕭郎一般，若不是皇子，也該是戰場上百步之外取人首級的大將軍，打起我來可疼。”說到這，他不自覺摸了摸自己的手心，仿佛尺痕尚存，一擡頭對上黎寶真冰冷的眼睛，視線卻模糊了：“公主尚用藥，讓五哥去得時候安詳些。”
黎寶真目光閃爍：“妾從未說過這些，妾為什麽要殺他？親手足說出這樣的話來，太子殿下的心比妾想得還要狠些。”
“公主不想覆國？”
“覆國就一定要殺鄴王？”
“鄴王唯大哥馬首是瞻，留他是個禍害。”
黎寶真上前一步，她擡眼審判著他，反問道：“太子連親手足都留不得，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哪位君王舍得與別人共享江山美人？覆國？太子就騙騙小帝媛吧？”
“那你留我這麽多年是為什麽？”
黎寶真掩面一笑，雲步走到窗下，道：“因為你真的很像我的檐兒，我憐惜你……”
“你覺得我會相信？”
黎寶真不曾惱，依舊笑靨如春，像是風拂萱草，她道：“信不信，也已經十年了不是嗎？”光影在她身後暈開，她的發髻邊緣可見細碎光華，儼然帶了點佛性。
息祺無話可對，他喉嚨一緊，也說不出話來，又聽黎寶真聲音平靜，平靜得像是閑庭院落裏鋪開一張長長的宣紙，一筆一劃寫著蠅頭小楷：“妾知道你對我百般猜忌，你權且耐心等等，你會知道的，妾沒有騙你，你真的很像妾的阿檐…… ”
鄭綰提了食盒跟在黎玥瑤後面，羊毛毯子做成的門簾厚實又避風，黎玥瑤親自打了簾子接過食盒轉身出現在梳妝臺的鏡子裏。冷風吹得燭火動了幾分，連鏡中的影子都帶著晃眼起來，何楣支頤極舒張地倚在鏡前，玉碗一樣的臉龐微微側過來，雙眸中流過湯湯秋水，皓腕一扭帶著手翻個漂亮的花來，嬌嬌俏俏道：“小姨？”
“楣兒不曾用飯吧？”黎玥瑤肚子進來，黃花梨的桌子上鋪著妝花絲綢，花心處放著一個象牙白釉的果盤，堆起來的蘋果尖上，還放著一小串紫葡萄。
何楣伸著懶腰站起來，像一只走在屋頂的花貍，每一步小心翼翼，又看起來漫不經心：“要小姨冒寒送飯，折煞妾來。”
黎玥瑤將菜肴一樣一樣擺上桌來：“大姐姐擔心你餓，我從宮內帶了幾個點心盒子來，你愛吃果茸餡的，我選了幾樣你嘗嘗？”
何楣笑盈盈走過來，掃了一眼滿桌花樣點心，只拿起一碗冰涼的酒釀豆腐，鋪面的桂花蜜香味，連她的笑容都膩了幾分：“這個好香，桂花載酒。”
黎玥瑤斟了一杯姜棗茶道：“那個涼，這個暖。”
何楣笑道：“殿下覺得涼，是從外頭來。若一日都睡在這，就要吃點冰的。”她輕薄睡衣若有如無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滿頭青絲散落落下來，素面朝天，燒炭得緣故，她嘴唇紅艷艷得，像是噙了一朵桃花。她嘗了一口，問道：“就娘和殿下想著我嗎？”
黎玥瑤笑道：“還有邢郎。”
“沒有何郎嗎？”她指尖輕飄飄的端著瓷碗，腰肢搖曳著，似乎一轉眼就要汙了地毯，可她又穩當當地把那點心擱在桌上，道：“不對，不是何郎。這些年我越發明了，也越發糊塗，不知叫他什麽。”她漸漸低下了頭，哽咽道：“就連這樣一個不清不楚的人，你們都不留給我嗎？”
黎玥瑤拉她坐下，淚燭搖搖，斜影迷離，倒讓人分不清在夢裏還是醒著的：“你我都是井底之蛙，只因為他同你朝夕相處，就一心一意地記掛上了。”
“那為何他對你一見傾心，與我朝夕相處，還只當我是妹妹？”
“恐怕他覺得我和他也是一樣的人。”
“那你我不都是一樣的人嗎？”
黎玥瑤的話兜到了圈子裏，一時啞了言，何楣卻毫不怯懦地望向她。萬丈穹頂搖搖欲墜的星光盡在她的雙眸裏，她死井水般的語氣生出波瀾：“可我最好的年華是和他度過的。你去過城郊的山上看日出過嗎，青天半落，太陽在他身後升起，他扶著我，他一路只扶著我。他教我念詩，念‘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我也跟著念。我問他既然都出來玩了還愁什麽，他說他不愁，他看見我笑，就不愁了。你去江上垂釣過，他與我漁樵江渚，旁人不知情，只道我是他的渾家。我不懂什麽叫渾家，我問他，可他卻低了頭。有人敢這麽說殿下嗎？他如今身份不明，只是一介臣下，怎麽敢高攀重華宮皇太子妃？”
“日月不明，天不易也；山高不見，地不易也！”
“殿下，天可度，地可量啊？”
四目相對，說不清地爭鋒相對和惺惺相惜，黎玥瑤覺得脖頸被扼住，洩了氣道：“楣兒，我不要你恨我。”
“我不恨你。”何楣背過頭去，盡態極妍地歪著，寬大的綢緞順著她柔美的曲線垂下來，她抓著發尾就著燈光細細地梳著毛躁不清地發結，口中一連打了兩個哈欠。
黎玥瑤聽到她的真心話，便道：“夜深了，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古來貍貓換太子容易，反過來的故事，我學識粗鄙，可沒聽過。翻覆升沈百歲中，前途一半已成空。浮生暫寄夢中夢，世事如聞風裏風。”
何楣語如夢囈，黎玥瑤全當不聞，合上了門便見何楣的長隨捧藥，她吩咐道：“大小姐一日睡多久？回大公主去，就說是藥三分毒，能不喝就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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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天監擬了幾個好日子，聖人無暇過目，皇後親自選了十二月十二日，道：“十一月太急了。十二月好，人間十二方是圓滿，本宮希望玉人如璧，團團如月。來人。”有婢女應聲出列，皇後吩咐道：“去尋你賀媼來，我有一塊玉璧，取出來。”
那婢女道：“娘娘，賀嬤嬤前日出宮去了。”
“哦。”她失落地笑道：“這是今日第幾次了，我總覺得她在。那你去尋陰媼來，告訴她，是掌大般得羊脂玉璧。我擱置許多年了，藏得深，你們細細找。”她執筆在十二月十二日勾個一個印子，道：“找到了就同這個一起送給重華宮，叫帝媛過目。”
午膳時分，黎玥瑤親自來侍膳，席上道：“嬢嬢選得日子好，可妾有一私心。”
皇後最疼她，慈愛道：“且說來聽聽？”
“楣兒到底是大姐姐的孩子，妾想送她出嫁，來日雖然都在宮城裏……”
皇後抓住她的手，笑道：“好啊，整日悶在宮裏也沒意思，尋點事來。”
黎玥瑤喜不自禁，道：“那妾想在大姐姐家多住幾日，再看看不淈，那日姐姐進宮，說不淈長得壯實，妾也想瞧瞧。”
皇後都一應應了，連連叫好，道：“我們自家的寶貝我還沒見過，你見了不淈，可要教她不能怪罪姑奶奶啊！”
黎玥瑤直貼到皇後懷中，笑道：“嬢嬢盡胡說。”
皇後愛撫著黎玥瑤的鬢角，又問：“嗣王近來可好？”
說及嗣王，黎玥瑤很是心疼，她連忙坐直了身子，低頭道：“這孩子心思重，乖得叫人不知道怎麽疼。姁姐姐小產了，聽說太子日日守著，如今也不知道什麽光景，可見聖人真的動怒了。”
“本朝可沒有夜開城門的先例，是太子咎由自取。”
黎玥瑤又道：“天氣漸漸涼了，聽說掖庭還沒有挑選乳保給江娘子……”
皇後好奇道：“你聽誰說得？繹銘宮鳥雀不往來，誰敢私相授受？”
黎玥瑤嘆道：“算算日子，又翻了掖庭的名單，妾猜得。”
皇後不動神色，道：“本宮知道了，瑤瑤什麽時候出宮？”
“妾想明日？”
皇後拉著她的手，道：“好，多帶幾件衣服，天冷，省得來往跑路。”
黎玥瑤低頭笑道：“那妾還是少帶幾件，好尋由頭多進宮陪陪嬢嬢。”
她玉容淺笑，不妝不點，陽光照到她的鼻尖，就像照在玉瓷碗沿上匯聚的光跡，而那瓷碗裏奉得也不該是茶水或者各色點心，是四季鮮花，含苞的，帶著露水，將綻未綻。皇後心思一動，想到某事，咬牙道：“都好。”又理了理她的雲鬢，道：“去吧？不淈別忘記了小姨了。”
黎玥瑤起身笑道：“謝嬢嬢。”便退下了。
等黎玥瑤走後，皇後獨坐很久從起身，她慵懶而緩慢地舒張老朽的軀體，連同積壓在胸中的不忿吐露出來，她也沒有絲毫的快感。一方天際，有雁字南飛，啼鳴聲隨風久久不絕。落葉簌簌，衣擺翕動，陰靈樹捧茶而至。
皇後負手喃喃：“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欲將沈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下輩子，下輩子我要做一只雁子，乘風好去，一年看盡山河，不受嚴寒苦。”
陰靈樹跪下道：“娘娘千秋萬歲。”
“已見黃土覆首，何來千秋萬歲？”
秋風侵人，皇後漸覺涼意，轉身往屋內而來，只聽賀嬤嬤的聲音道：“離十二月尚有許多時日，皇太子妃不居重華宮恐怕不妥。”
皇後驚道：“翠屏，你怎麽回來了？”
賀嬤嬤道：“聽靈樹說娘娘這幾日近得不香，妾不放心。”又跪下道：“娘娘千秋萬歲。”
皇後甚喜，叫起二人，接過陰靈樹的茶，親自遞給賀嬤嬤。賀嬤嬤忙雙手接了，不也敢喝。皇後道：“帝媛人小，心不狠，還背著人帶嗣王去繹銘宮。此非常時刻，她這樣不好，她若離了重華宮，就管不到了。”
賀嬤嬤扶著皇後邁過門檻，望了一眼打簾的陰靈樹，小聲對皇後道：“可長公主府有外男在……”
“本宮知道。”她一擡手，陰靈樹和賀嬤嬤就通其意前來為她更衣。皇後冬來夜裏睡得不安穩，就下午才好眠。
幾晌日華轉，皇後醒來，天已薄暮，陰靈樹端來茶水，賀嬤嬤捧給皇後。皇後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呷了幾口，又拿起一旁的木樨香脂，用無名指揉了揉擦在嘴唇上。
陰靈樹問道：“娘娘可用膳？”
“午間用得多，眼下不餓，叫點心上來吧？”她又對賀嬤嬤道：“宮門將關，去禦膳房選幾樣喜歡的帶回去給娃娃吃吧？我就不留你了。以後也少來，靈樹是你帶出來的，也用心得很。我活了一輩子，什麽都會了，你也別不放心。你家孫孫才幾歲，正要人圍著轉的時候，你就將心全系在孩子們身上吧！”
賀嬤嬤忍著淚，咬牙對皇後稽首。皇後也不願瞧她，臉朝著掛在頂裏頭的青魚石。待賀嬤嬤走後，她喚來小宮女，親自解下那一枚琥珀色的配飾，道：“追上你賀嬤嬤，叫她不必謝恩。”
次日，有黃紙至賀家，賀嬤嬤敕封為淑人，其子婿皆外遷蘭臯郡。蘭臯去此千裏，她年歲不少，暗想反路無期。賀嬤嬤見內使走後，就捧著黃紙哭起來。
她的小孫子十分懂事，上前安慰祖母，又好奇道：“奶奶不哭，蘭澤多芳草，一定是個頂好的地方。奶奶，你知道蘭臯在哪嗎？”
賀嬤嬤卻愈發傷心：“今之蘭臯，昔日寧都。那是娘娘降生的地方。”
“娘娘？誰是娘娘？”她外孫子也上來湊熱鬧。
她外孫女忙捂住表弟的嘴道：“就是昨天請我們吃禦膳房點心的娘娘，別問了，不能問！”
馬車聽聞，外頭小廝提醒道：“公爺，到了。”
息祺沒有應聲，理了理衣襟就親自打簾出來，擡頭冷不丁覺得今日燈光暧昧許多，原來是大紅彩絡子並著大紅宮燈早早掛在房梁上。又見門口多站了兩個新面孔，看打扮是東宮率的衣服。他遲疑一步，問道：“重華宮太子妃殿下紆尊？”
那人未及應，府丞邢明就迎了出來，道：“公爺，皇太子妃殿下已至公主處，等公爺一起用膳。”
邢明，字昭然，是黎寶真的姨表弟，何府之事他了如指掌。息祺對他向來客氣，便擡手扯著赤色衣擺，道：“好，我且去換身衣裳。”
二人走在曲徑曼道上，前後鮮有人跡。邢明道：“大小姐還是哭鬧，殿下來了，反倒哭得更厲害了。”
息祺不敢想也不敢多問，只撇開話題：“公主呢？”
“公主說不能驚了殿下的駕，調了安神方，眼下大小姐睡了。”
息祺心中冰涼，眼底似一灘深不可測的井水，這天沒有月亮，玻璃燈透亮，玉臘清光自他膝前逾往四周逾昏暗，他長嘆一口氣，有霧水在寒冷的空氣裏彌漫，他問道：“昭然兄覺得，公主此舉於殿下而言，是弊是利？”
邢明神情看不真切，側身上前引路，他答非所問，淡淡道：“往年都不如今年冷，聽人說過幾日要下雪，白茫茫一片，要冷到來年春天。公爺多添衣。”
息祺只道他的嘴裏從不點評這些分外的東西，只得默默往回走。等他換了一身利落皮襖，只身往黎寶真處來。息祺見屋裏亮堂堂得，勾勒出兩個黑白分明的剪影。他一時踟躕，誰料裏頭人聽見聲音，推門出來。
兆兒道：“您來了？”
息祺應道：“年下事多，回得晚些。”
屋內火爐燃著，一進去就覺得臉上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黎玥瑤背對著他，黎寶真倒站起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道：“許久不見了，你們說說話。”
黎寶真往外走，卻聽息祺問道：“楣兒病了？”
她定在原地，轉過頭笑道：“心病而已，想明白了就好了。你不必擔心她，你越擔心她越好不了了。”
黎玥瑤緩緩站起來，拉著息祺的手道：“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和她說清楚。”
此言一出，二人都制止。黎寶真道：“不可，殿下！我的女兒，我會看護好她教好她的。”
連息祺都推開黎玥瑤的手，道：“瑤瑤，我今日累了。”
暖風熏得黎玥瑤雙頰緋紅，有些醉容，眼白卻生粉，端是泣狀。“那我一個人去，你們誰別跟著。”
“殿下！”黎寶真擋在她前面，道：“你不信我？你不信一個母親嗎？”
“我與她年紀相仿，心境相似，雖是隔輩，可我又何嘗不把她當姐妹？我知道她對我向來有微意，我也是愛拿腔作勢擺帝媛的譜，可我不願意她恨我……”
兆兒攔住黎玥瑤，道：“殿下，相信公主吧？”
黎玥瑤側身反問道：“姎如何信她？這樣的賜婚明明姎一擋再擋，為什麽她這個做母親的這麽不上心？那日洗塵宴上，你家公主怎麽說得？說楣兒少小管束，望鄴王擔待？”
燈光下，黎寶真的臉如刀削，掛不住兩頰上的肉，耷拉的眼角，上揚的嘴唇。她不說話，兆兒跪下，替她說：“殿下，公主有苦衷，公主不會把大小姐往火坑裏推得。”
“賜婚詔令已頒到禮部，欽天監早已選好良辰吉日，你告訴姎，如何悔婚？”
風聲不減，唯有室內是死一樣得沈寂，蠟燭劈花的聲音都聽得那般真切。黎玥瑤盯著息祺良久，終於她推門而出，兆兒還想拉住她，卻被鄭綰拽開。
黎寶真道：“罷了。”
息祺這才開口：“五哥人不壞。小時候我讀書，犯了錯，師傅不敢責我，只對著五哥兇。何其輕佻？這是五哥被斥責過最多的話了，大多都源於我。後來嬢嬢知道了，要二哥教訓我。你別看二哥粉面蕭郎一般，若不是皇子，也該是戰場上百步之外取人首級的大將軍，打起我來可疼。”說到這，他不自覺摸了摸自己的手心，仿佛尺痕尚存，一擡頭對上黎寶真冰冷的眼睛，視線卻模糊了：“公主尚用藥，讓五哥去得時候安詳些。”
黎寶真目光閃爍：“妾從未說過這些，妾為什麽要殺他？親手足說出這樣的話來，太子殿下的心比妾想得還要狠些。”
“公主不想覆國？”
“覆國就一定要殺鄴王？”
“鄴王唯大哥馬首是瞻，留他是個禍害。”
黎寶真上前一步，她擡眼審判著他，反問道：“太子連親手足都留不得，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哪位君王舍得與別人共享江山美人？覆國？太子就騙騙小帝媛吧？”
“那你留我這麽多年是為什麽？”
黎寶真掩面一笑，雲步走到窗下，道：“因為你真的很像我的檐兒，我憐惜你……”
“你覺得我會相信？”
黎寶真不曾惱，依舊笑靨如春，像是風拂萱草，她道：“信不信，也已經十年了不是嗎？”光影在她身後暈開，她的發髻邊緣可見細碎光華，儼然帶了點佛性。
息祺無話可對，他喉嚨一緊，也說不出話來，又聽黎寶真聲音平靜，平靜得像是閑庭院落裏鋪開一張長長的宣紙，一筆一劃寫著蠅頭小楷：“妾知道你對我百般猜忌，你權且耐心等等，你會知道的，妾沒有騙你，你真的很像妾的阿檐…… ”
鄭綰提了食盒跟在黎玥瑤後面，羊毛毯子做成的門簾厚實又避風，黎玥瑤親自打了簾子接過食盒轉身出現在梳妝臺的鏡子裏。冷風吹得燭火動了幾分，連鏡中的影子都帶著晃眼起來，何楣支頤極舒張地倚在鏡前，玉碗一樣的臉龐微微側過來，雙眸中流過湯湯秋水，皓腕一扭帶著手翻個漂亮的花來，嬌嬌俏俏道：“小姨？”
“楣兒不曾用飯吧？”黎玥瑤肚子進來，黃花梨的桌子上鋪著妝花絲綢，花心處放著一個象牙白釉的果盤，堆起來的蘋果尖上，還放著一小串紫葡萄。
何楣伸著懶腰站起來，像一只走在屋頂的花貍，每一步小心翼翼，又看起來漫不經心：“要小姨冒寒送飯，折煞妾來。”
黎玥瑤將菜肴一樣一樣擺上桌來：“大姐姐擔心你餓，我從宮內帶了幾個點心盒子來，你愛吃果茸餡的，我選了幾樣你嘗嘗？”
何楣笑盈盈走過來，掃了一眼滿桌花樣點心，只拿起一碗冰涼的酒釀豆腐，鋪面的桂花蜜香味，連她的笑容都膩了幾分：“這個好香，桂花載酒。”
黎玥瑤斟了一杯姜棗茶道：“那個涼，這個暖。”
何楣笑道：“殿下覺得涼，是從外頭來。若一日都睡在這，就要吃點冰的。”她輕薄睡衣若有如無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滿頭青絲散落落下來，素面朝天，燒炭得緣故，她嘴唇紅艷艷得，像是噙了一朵桃花。她嘗了一口，問道：“就娘和殿下想著我嗎？”
黎玥瑤笑道：“還有邢郎。”
“沒有何郎嗎？”她指尖輕飄飄的端著瓷碗，腰肢搖曳著，似乎一轉眼就要汙了地毯，可她又穩當當地把那點心擱在桌上，道：“不對，不是何郎。這些年我越發明了，也越發糊塗，不知叫他什麽。”她漸漸低下了頭，哽咽道：“就連這樣一個不清不楚的人，你們都不留給我嗎？”
黎玥瑤拉她坐下，淚燭搖搖，斜影迷離，倒讓人分不清在夢裏還是醒著的：“你我都是井底之蛙，只因為他同你朝夕相處，就一心一意地記掛上了。”
“那為何他對你一見傾心，與我朝夕相處，還只當我是妹妹？”
“恐怕他覺得我和他也是一樣的人。”
“那你我不都是一樣的人嗎？”
黎玥瑤的話兜到了圈子裏，一時啞了言，何楣卻毫不怯懦地望向她。萬丈穹頂搖搖欲墜的星光盡在她的雙眸裏，她死井水般的語氣生出波瀾：“可我最好的年華是和他度過的。你去過城郊的山上看日出過嗎，青天半落，太陽在他身後升起，他扶著我，他一路只扶著我。他教我念詩，念‘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我也跟著念。我問他既然都出來玩了還愁什麽，他說他不愁，他看見我笑，就不愁了。你去江上垂釣過，他與我漁樵江渚，旁人不知情，只道我是他的渾家。我不懂什麽叫渾家，我問他，可他卻低了頭。有人敢這麽說殿下嗎？他如今身份不明，只是一介臣下，怎麽敢高攀重華宮皇太子妃？”
“日月不明，天不易也；山高不見，地不易也！”
“殿下，天可度，地可量啊？”
四目相對，說不清地爭鋒相對和惺惺相惜，黎玥瑤覺得脖頸被扼住，洩了氣道：“楣兒，我不要你恨我。”
“我不恨你。”何楣背過頭去，盡態極妍地歪著，寬大的綢緞順著她柔美的曲線垂下來，她抓著發尾就著燈光細細地梳著毛躁不清地發結，口中一連打了兩個哈欠。
黎玥瑤聽到她的真心話，便道：“夜深了，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古來貍貓換太子容易，反過來的故事，我學識粗鄙，可沒聽過。翻覆升沈百歲中，前途一半已成空。浮生暫寄夢中夢，世事如聞風裏風。”
何楣語如夢囈，黎玥瑤全當不聞，合上了門便見何楣的長隨捧藥，她吩咐道：“大小姐一日睡多久？回大公主去，就說是藥三分毒，能不喝就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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