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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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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鄴王雖是續弦,禮節卻絲毫不差。京中的王府大修一整,連街的彩禮擡到何楣院子裏。閔王息祦見了也是奇了,道:“五哥兒改了性?怎麽對那娘子動了心?”

鄴王息祿對著金匠送來的花樣一色一色地挑,笑道:“說來也怪,我與那小娘子言語不多,我也知道她什麽身份,可我就是喜歡,覺得她像小妹。大哥怪我也好,我也認了。”

息祿的同母妹妹,是五公主息良宵,和親哈丹嫁給博果全的那個公主,如今也死了十多年了。息祦知道他最心疼這個妹妹,只道:“我看和五妹不像,聽說她叫‘媚’?這名字就刁鉆得很,你可別被迷惑了。”

息祿也不惱,指著一個花樣點名要打一副頭面,見人散去,他則道:“她不叫‘媚’。她叫什麽,我不說。三哥放心,我心裏明鏡似的,往後她要什麽我都予什麽,只是大哥的事情我一概不會叫她接手。”

息祦搖頭道:“拱璧山上的桃花都被你移了百棵在花園裏,這秋風蕭瑟,不見春色,你移這些破樹枝做什麽?”

息祿笑道:“眼下用不著,就沒有開花那一日嗎?何況這筆銀子走官家的,聖人說十二月來雪太素凈,要移花接木作喜慶樣,三哥就別操心了。”

“我是怕你吃虧。”

息祿道:“我知道三哥的心思,我見三哥三嫂琴瑟相諧是羨慕。王妃走得早,娘也隨小妹走了,如今我紅鸞又動,也想好好過過團圓的日子。三哥,也希望看見得吧?”

息祦見他說得誠懇,一笑化解有些僵掉的氣氛,道:“五哥兒長大了,三哥到時候定報個大紅封,叫岐兒嶷兒為新娘子滾床。”

息祿也釋然一笑道:“他們才多大,若真勞累他們,我這個作叔叔的不包個更大的紅封?”

息祦豎起食指和中指笑道:“兩個!”

兄弟倆哈哈大笑,又說起別的事去。

鄴王府興意盎然,何府的光景對比之下就顯得頗為冷清。好容易有相見的機會,可黎玥瑤卻因為何楣的事暗自和息祺賭氣,連著一個月都不曾與他說話。轉眼已是十一月,秋風變了風向,又疾又勁,天驟然冷了,白日裏黎玥瑤見著沿湖的青石板上有垂下的冰柱,天一黑就有雪在搖搖晃晃的燈籠光前下了起來。

黎玥瑤沒見過“北風卷地百草折”的場面,故而裹得滾圓站在回廊下對這滿城風絮看了許久。鄭綰為她換手爐,她道:“楣兒有些咳嗽,不然該同她看雪。”

“殿下洗漱吧?”

冬雪難消融,落在衣服上經久不化,黎玥瑤索性沖到雪裏,往息祺的屋子走去。鄭綰等不及小宮女動作自己跑去取了傘又跑到黎玥瑤身邊撐起來,道:“殿下,公爺早睡了,他明日要早早入宮給嗣王講頌文章,殿下別打擾他。”

黎玥瑤不做聲,走了幾步果見息祺的屋子除了門前的大紅燈籠,就不見光影。黎玥瑤靜悄悄地走上前去,剛欲推門,鄭綰忙制止道:“殿下三思。”

黎玥瑤回看她,只見她身後雪花已有鵝毛狀,被紅燭燈火染成紅色,如桃花委地。她正猶豫不決,已有聽從鄭綰的安排的意思。可屋內卻傳來一句:“夫人不要!”

這句話實在突兀,黎玥瑤不管不顧地沖了進去,金獸線香,撲面而來的暖意,屋裏沒有伺候的人,只有他床邊一只殘燭照著他失魂落魄的背影。“祺哥哥怎麽了?”

鄭綰打開火折子點亮了最近的燭臺,屋裏稍微亮堂些,他的面龐也愈發清晰,頹廢,憔悴,湊近看額際有汗,連眼裏都有淚水——睡著時蓄滿眼眶,一醒來就是淚兩行,滴到墨藍色的蠶絲被罩上,暈出兩大塊黑痕。

“怎麽了?”黎玥瑤掏出懷裏的帕子遞給他,彎下腰來,對著他的臉。

息祺吹滅了她手上的燭臺,掩飾道:“我近來常做夢。”他頓了頓,越過黎玥瑤看了一眼鄭綰,道:“外間有小床,多日不曾用,裏外俱是幹凈的,難為鄭內人了。”

鄭綰又急又惱,只好道:“殿下此番出宮,心腹一半分在陳國貴女那,出行之人半數是中宮所轄得……”

“孤知道。”息祺取了毛領羊皮襖子披在身上,解了黎玥瑤笨重的披風將她摟在懷裏,他長長一嘆息,道:“我夢見胥侯夫人張氏死在我面前。”

“胥侯夫人張氏?”黎玥瑤問道:“張郡主?”

“是,我總夢見我策馬入嵊山時,關隘一開,她素袍披發,光著腳跪在城門之下,雙手捧著裝著她丈夫首級的木函。”

黎玥瑤倒吸一口涼氣。息祺關切道:“太恐怖了些吧?”

黎玥瑤則道:“我不怕,你繼續說。”

“我帶著胥族世子去她身邊,那孩子已哭也不敢哭動也不敢動。她不曾抱她的孩子,只仰頭望著說,天降罪罟,蟊賊內訌。昏椓靡共,潰潰回遹,實靖夷我邦。她知大勢已去,未免無辜死傷,為嵊山百姓安居樂業,只求一死。我那時方寸大亂,和她說,胥侯已死郡主還是郡主。她說,夫妻一體,同榮同辱,她說自知她活是不長久得,從懷仙公主死得那一刻,她就知道。”

“然後呢?”

“然後她放下木函,抱過世子,將孩子的頭埋在她懷裏,猛然抽出匕首,就有血從他的脖子流出來,那孩子一聲娘都沒有叫就死了。她放平她的孩子,對我說,妾十五年張家女,張家愧對公主,妾唯死而已;十三年胥侯妃,胥族愧對朝廷,唯死而已。她就那樣跪倒在我的腳邊,最後祈求我全胥人經商茍活之計,就用那把沾了她兒子也可能沾了她丈夫血的刀做了了結。”

黎玥瑤沈默一刻,腦海裏幻想著張氏臨死前的樣子,喃喃道:“她才二十八歲,世子也是那樣的小。”

“瑤瑤?”

“嬢嬢恨張家,恨到都不顧聖人的面子和長公主爭鋒相對,她說得不錯,唯有一死。只是死得太慘烈了。”她側過頭,溫暖的手攀上息祺溫熱的臉頰,道:“你也是舍不得姐姐的,是嗎?”

“我不想她死,我一遍遍地想改變結局,可我一遍遍在夜裏驚醒。然而我又沒有辦法不恨她。倒不如讓她自裁,她也少受些折辱。只是我心炙於火上,夜夜難寐。”他坐直身子,死死盯著窗外的雪影,道:“她的血流到我的馬下,馬走了一路,一路的血印子……我不僅會夢見張夫人,我還會夢見兩個姐姐。大姐姐哭,小姐姐也哭,她們一定在地下過得不好,她們一定在怨我,怨這麽多年我一事無成,怨我何其無用……瑤瑤,我常常在想,大哥沒死就好了……”

“人若暢想來日,有無限可能,無限希冀;可若回望過去,那就沒得選,要一條路走到最後。祺,我們沒得選……”她握住他的手,眼淚劃到嘴角,鹹津津得。

“你會覺得我心狠嗎?”

“你沒得選。”

“我不想和息祰鬥了,我的大哥、兩個姐姐、我周遭的所有人都在這樣無端的周旋中離我而去。明明小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啊!不是這樣的啊!明明小時候不是這樣啊!”他情緒突然崩潰,抱緊了黎玥瑤,頭深深埋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頭發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將他哀慟的聲音掩在鼻咽:“天地生我這樣一人,究竟是為什麽?”

一時玉山傾倒,黎玥瑤心疼,想回頭抱著他,無意弄翻了床頭之物,一陣破碎之音。鄭綰聞聲,恐出事,攜了一支蠟燭進來,照見滿地碎瓷片,黎玥瑤碰了碰地上冰冷的液體,遲疑道:“是什麽藥?”

他面容已是陰郁至極,嘴角不自覺地觸動著。“安神藥,恐舊人入夢,不敢面對,不知所言。”

黎玥瑤向上望著他,蠟燭照亮他的下頜,忽然她看見那如玉的面龐上的一絲瑕紕。她伸手碰及隱秘處的疤痕:“剜膚刻骨,你受苦了。”

鄭綰拉過黎玥瑤的手,拉到圓凳上坐好,自己則用帕子包了手收了碎片,從衣櫃裏又尋來一塊手巾將殘藥擦幹凈。鄭綰看著二人,對黎玥瑤道:“夜深了,公爺明日還要入宮,殿下該回去了。”她撿起披風,一撒開,披在黎玥瑤的身上,慢慢地為她系好繩子,小聲道:“乖。”

鄭綰擋在二人中間,黎玥瑤只好跟著她走。實在難別離,她一回頭就看見息祺懨懨在側,低頭不瞧她。“哥哥?我走了。”

息祺只不答。黎玥瑤走了幾步終是一轉身撲到他榻前,對鄭綰道:“姐姐,我實在不放心。他本就病了,今夜是初雪,叫歲歲停一日課吧?天寒地凍,歲歲裹得嚴嚴實實也冷啊!”

鄭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見二人雙雙對視,秋波暗轉,畫不盡的旖旎風光,她識趣地背過頭去,拿著那只蠟燭,在角落裏盯著那被護在掌中的火焰。

息祺彎下身子,將她攬在懷裏。她手搭在他的胸前,滿身炙熱,無盡的渴慕在心中搏動。她閉上了眼。他亦閉上了眼,吻了她。

外頭在下雪,雪打在屋檐上簌簌得響,像雨打在帳篷上。一種久違的熟悉感撲面而來,可他卻絲毫記不清了,只當是夢中曾逢。

他的唇松開了她,重回她耳畔:“回吧,年下事多,不為歲歲,也有一堆雜事要入宮的。”

黎玥瑤不肯道:“萬一你又夢魘?”

“哪裏是夢魘?左不過是無顏見哥哥姐姐們……”

她站起來,道:“那我也羨慕你,我的哥哥姐姐從不來夢裏看看我……”

“瑤瑤!”他叫住了她:“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祺哥哥和你大姐姐都在身邊,斯人已逝,莫傷心了……”

“好。”

外頭寒徹骨,到極處反生了超然的感覺。碎雪被樹篩到地上,深深淺淺的白倒隨著枝葉的疏密勾出江山的輪廓,黎玥瑤走過樹蔭,只覺月光第一次有了形狀,她低頭勾了一指尖,凍得她手通紅。雪化水漸漸流逝,又是無蹤無際的月光了。“鄭姐姐,你說天地何苦生一百無一用的我?”

鄭綰笑道:“殿下又在胡思亂想。皇後娘娘有殿下的時候,殿下都不知道闔宮有多高興?”

“可我沒有像他們高興的那樣,帶來福兆。我甚至沒有像張郡主那樣,為了拱護我的子民,以刀刎頸。我貪生,我怕死,我想和你們逃到八極之外……”

鄭綰上前護住她,感覺到她在懷裏顫抖,恍若十多年前她還在繈褓裏的樣子。“娘娘生殿下,是要殿下享福的,誰知道殿下命中多舛。殿下才及笄,許多事做成這樣,娘娘和陛下,該有多心疼殿下?”

黎玥瑤默默地走,突然她猛一回首,眼下還蓄著沒有落下的淚,一開口有白霧迷蒙:“近來繹銘宮封鎖,江娘子的身子還好吧?”

這樣的轉折來得沒有原由,鄭綰遲疑得右腳退了半步,覆道:“好吧?好的。我不知道。”

黎玥瑤只點點頭,靠緊鄭綰:“好就好……”

十二月十一日午間,黎寶真開起媒酒席,皇後娘娘便遣陰靈樹替自己赴宴。黎寶真拉著陰靈樹上座,陰靈樹連連擺手道:“主家在這,還有皇太子妃殿下,妾卑鄙之身,如何敢做主座?”

黎寶真親自取了芙蓉簟鋪上,道:“姑姑今日來,是帶著皇後娘娘口諭的。往日見聖人旌節如見聖人,聽娘娘口諭自然也如面娘娘其人。”

被勸得無法了,陰靈樹笑到黎玥瑤跟前,捧著她的手肘,道:“殿下好歹勸勸,不然折煞奴婢。”

黎玥瑤推脫道:“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姎全聽姐姐的。”

黎寶真笑道:“定是姑姑覺得我家禮不夠,楣兒怕羞,新娘子躲在繡樓裏面不肯出來。”她轉身對息祺道:“檐兒,乖檐兒,一同勸勸你陰姑姑的上座。”

息祺正同幾位故元儀賓說話,並未發覺怪異。倒是一人提醒道:“公爺,公主似乎有話說。”

息祺瞧向黎寶真,剛剛推推搡搡地三人突然都停住了動作,黎寶真僵著笑容對他緩緩招手,道:“昔兒,來,請陰姑姑上座。”

不等息祺過去,黎玥瑤插到二人面前,對黎寶真笑道:“姐姐,尚有些時辰在,姐姐不著急,姎有些東西要給嗣王。”又對陰靈樹道:“煩勞陰姑姑走一趟重華宮了。”

黎玥瑤這樣說,黎寶真自然說好。

已是三九,園中的梅花清雅至極,曲枝覆上白雪,婀娜、窈窕,是一位美人項間的毛領。陽光照下來,冰雪非但不化,倒是愈加堅硬,似琉璃花磚一般,妝點滿園。黎玥瑤偶然問及賀嬤嬤的離去,道:“她也是娘娘身邊的老人了。待了多少年?”

陰靈樹道:“賀姐姐是娘娘的陪嫁,多少年妾也算不清。”

“你呢?”

她道:“妾三歲莫入奴籍,先在湖陽公主家當差。後來湖陽公主歿,駙馬貪汙枉法被賜死,妾才入得掖庭。妾在掖庭學了三年規矩,掖庭令受過妾家恩惠,看了妾的來歷,劃了妾出宮,要妾尋一戶人家終老。妾夫一年而亡,是凍死得,他出去幹活,喝酒取暖,醉倒在路邊,被發現的時候已是三天後了……妾不知道冰凍三尺要多久,卻知道雪落三尺只要一夜……”

黎玥瑤看著她平靜地敘述突然戛然而止,道:“然後呢?”

陰靈樹卻道歉道:“今日是好日子,說這些不吉利,妾該死……”

黎玥瑤不以為然:“才說好日子,又說該死。然後呢?”

“然後?”陰靈樹盯著黎玥瑤,覺得那年冬天太冷了,就跟現在一樣,她動唇都費勁,像是花了畢生的力氣:“然後妾生了一個女兒,妾抱了她三天,她還是死了。那時候家裏已經沒有吃得了,妾要一開門看見兩只灰白的兔子,就跟故事裏說得那樣,雪中有株,兔走觸株,折頸而死。”

黎玥瑤將信將疑地問道:“莫非你吃了它們?”

“妾沒有辦法,不然它們就白死了。”陰靈樹連眼眸都是顫抖著,她咬牙笑道:“予羽譙譙,予尾翛翛,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妾沒有辦法了。那時候皇後娘娘又有了身孕,妾要活下去,要吃飽穿暖,只能再入宮,選作乳母。可皇後娘娘年歲已長,身體也沒有從生育少太子後恢覆,所以那一胎沒能保住。大抵娘娘覺得妾此生經歷十分可憐,娘娘恩準妾留下了做貼身宮女,到明年春天,正好二十年了。”

黎玥瑤心中五味雜陳,卻見黎寶真並著六個侍從帶了許多東西走來,來到陰靈樹跟前,笑道:“此是謝媒禮,點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姑姑美言幾句,要娘娘笑納。”

陰靈樹忙收了哀容,亦笑道:“諾。”

幾人又換了一陣東西,陰靈樹終是沒有留下用飯便走了。小丫頭嘆道:“起媒宴好端端的,怎麽主角不來?”

黎寶真冷笑道:“那是姑爺嫡母,嫡母做媒?這些也胡說?越發慣著你們了。”

黎玥瑤卻叫住黎寶真,冷冰冰道:“姐姐今日失言至極!”

黎寶真雙手交疊在胸口,轉身問道:“妾如何?”

“何檐,究竟是誰?他在哪?”

黎寶真嘴角牽扯一個笑來,紅得發黑的胭脂抹在她單薄的唇上,亦顫抖著,露出一彎皓齒:“他早死了。到明日,就滿二十年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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