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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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滿桌珍饈，幾乎都沒有怎麽動就被撤下去了。陰氏跟著趙塘往書房裏來，只見眼前一瞬暗了下來，亮黑門上雕著花，可是太暗了也太快了，陰氏看不清花紋。轉過門來，才亮堂起來，地上鋪著一張十分簡單的梅花紋地毯，四方開闊，頂前面放著一方書桌，有滿墻的書，案牘雖繁，卻整整齊齊。秋午的陽光柔和而靜好，像是美人胭脂色的輕薄春裳，衣袖飄在風裏那樣。左右兩株芭蕉也養得極好，蒼翠欲滴的葉，層層攢成一個緊緊的心。息祰站在其中一株前面，黑色直裰一半在陽光裏。
息祰方才凈過手，正拿著帕子擦，漫不經心地丟在書桌上，問道：“你來做什麽？”
陰氏請安後道：“妾自知那日失言失儀又失德，近日反思許多，已經知錯。”
息祰道：“知錯要改，你念了這些年佛，也該知道怎麽做對兒子好。”
陰氏捏著衣襟，松了又捏，腰際衣服上生出得菊花紋都捏得抽了一根線來：“殿下，妾做了些點心，殿下嘗嘗？妾跟著黎娘子做得，松子酥，殿下說過好吃的。”
“撂下吧。”息祰擡眼盯著她：“可還有事？”
陰氏慌得腿直抖，幹脆撲通一聲跪下。息祰見她舉止反常，不由皺起眉頭，她忙道：“妾有內情，輾轉多日，想單獨報於殿下。”說完她頭埋在地上，就聽見仆從的腳步聲遠去。
“什麽事？”
“事關太子妃殿下。”陰氏覺得自己的嘴唇都在顫抖，一鼓作氣道：“楊花雪落覆白蘋。”
短暫又漫長的寂靜，喘息聲和心跳都被無限放大，陰氏怯生生瞄著息祰的反應，只見他鼻子和眉頭頓時擰作一團，鎮紙作醒木，震得窗外鳥雀盡騰空離枝。“放肆！”
陰氏忙撲在地上，埋著頭道：“妾不敢無端猜測。嗣王病時，太子妃只身照顧平江伯至夜方歸。哪朝皇妃這般私會外男？便是父親兄弟，也不當如此，更何況只是個堂兄。”
息祰道：“太子妃往伯爵府去，是孤準得，伯爵府離繹銘宮甚遠，所以夜裏才回來。”
“甚遠也可以早回！殿下，太子妃性如凜冬之梅，如何在平江伯被押解回緝熙城後，才與您關系有所緩和？一個是兄長，一個是兒子，為什麽太子妃能在兒子病重時連著兩日不去照顧兒子，卻去照顧兄長？太子妃長隨是太子妃心腹，多年寸步不離，為何被派去照顧平江伯八天？”陰氏細數著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王家是死了許多人，可太子妃親大伯、親叔叔的兒子、孫子還有一大群啊，哪個沒有得到優待？尚縣主的尚縣主，尚翁主的尚翁主，便是那陳國舊皇族也沒有這般禮遇。太子對太子妃已是仁至義盡，可太子妃這麽多年似乎只關心平江伯府，殿下，這一切您該比妾清楚啊？”
息祰怎麽會不知道呢？每當他在她面前提起王家哪位哪位如何如何時，王姁卿都冷淡至極，客氣地道謝。唯有王書理，唯有那王書理，提也提不得。三年前，息祰曾提過為王書理選一人良配時，王姁卿反問道：“當年姑姑也是這麽說起襄成公主的，公主嫁妝八百裏，從晨鄂郡一路到旻華關，倒要一整個陳國作彩禮，還添了他那雙舞劍的雙手；如今國已不在，太子殿下，是看上了他行走的雙足，或是那顆茍延殘喘的心？”
息祰盯著陰氏，心中思緒萬千，道：“十一年，他們只見了寥寥幾面……”
陰氏道：“幾面足以生情，杜麗娘尚能夢遇柳夢梅，何況殿下日理萬機。”
息祰大步向她走來，冷峻的氣息逼仄過來：“你想說什麽？”
陰氏眼角落淚，道：“去年太子受命閱軍，正逢太子妃有孕！”
息祰怒極，一手掐住陰氏的脖子：“誰借你的膽子，敢汙蔑太子妃？”
陰氏掙紮道：“妾看殿下日日對太子妃冷臉，為何好端端又有了六王子？妾不忍心。世人皆知，太子哥哥，就硬要自欺欺人嗎？”
息祰被說到痛處，有下死手之意，誰知陰氏叫道：“姑姑！姑姑！”息祰明白，她所喚得不是傳英長公主，而是自己的母親。想起娘親，息祰終是多了一份善念，他松了手，望著萎縮在地上的陰氏，冷眼道：“孤憑什麽信你？”
陰氏從鬼門關裏留下半條命來，看著息祰紅彤彤的眼睛，斷斷續續道：“滴血……認親……”
息祰利落站起，衣擺擦過她的臉頰：“好。”
書房的事先息祰一步傳到王姁卿耳朵裏，只不過被小丫頭精簡成：“太子殿下今日心情本就不好，也不知道後來陰娘子說了什麽，太子殿下在書房好大的火，正往殿下這來！趙總管要奴婢叮囑殿下留心。”
彼時王姁卿正在哄息巖午睡，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就笑道：“好。辛苦。”
那小丫鬟剛走，就見太子一行人盛氣淩人，一瞬間連太陽都被雲遮住，四周都被籠罩在雲影之下，帶起秋風吹起來。她給搖籃裏的息巖蓋了蓋繈褓，便上前道：“殿下。”
王姁卿家居之態，未起嚴妝，未著華服，連發髻上都沒有多餘裝點。息祰伸手摸了摸她空無一物的耳垂，道：“我來看看三哥兒。”
一旁的陰氏聽見息祰稱呼六王子為三哥兒，心如刀割，她含淚望向這個與她青梅竹馬的夫婿，原來在他的心裏，只有太子妃的孩子才被齒序。
王姁卿道：“巖兒睡了，殿下晚些再來吧？”
息祰嗓音一瞬間就啞了：“我不能看看他嗎？”
王姁卿楞住，道：“能啊。”
“那我現在就想看看他。”說著息祰不顧一切地沖進去，抱起息巖在懷裏。息巖受驚，從睡夢中驚醒，嚇得哇哇大哭。
王姁卿見狀連忙跟上去，從他手中奪回息巖，貼在臉上，緊緊摟在懷裏小心翼翼地哄。
那孩子泣容頗效他的母親，以至於息祰沒有瞧出自己的模樣來，他心中又懼又妒，直接問道：“姁姁瞧他，像我嗎？”
王姁卿聽聞此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瞪大眼睛道：“殿下？”
息祰走到她跟前，哀怨道：“只要巖兒一滴血，就清白了。”
王姁卿一面輕撫著息巖，一面躲開：“要了這一滴血，巖兒此生不會清白的了。”
息祰尚猶豫難前，斟酌時剛邁出一只腳，陰氏就上前乘著王姁卿不備，奪過息巖。王姁卿尚未站穩，帶著桌子上的花瓶一並跌倒在地。銀瓶乍破，水漿汙了花枝，王姁卿獨坐狼藉之間，胸口不住地起伏，看著阿昀上前也被推搡在地，眼淚就不自覺地留下來了。
陰氏躲過幾個貼身婢女，迅速拔下頭上的簪子，紮在息巖的手上。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王姁卿也跟著尖叫一聲，她想沖過去，可腹中疼痛，眼前一陣黑蒙。息祰剛想蹲下來扶她起來，卻見陰氏捧著茶杯跪到面前道：“請殿下一滴血。”
白瓷若玉，上刻著連綿的祥雲，有淺薄的光從祥雲處透到茶水裏，像是旻華關山頭雲深處的蓬勃朝氣，可此刻淺綠的水裏一滴猩紅血珠沈浮著。息祰看向王姁卿，可她緊閉雙眼，不肯看他。他慢慢接過簪子，耳畔是跪地哭訴的婢女的懇請，他心如亂麻。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息祰遂對著右手無名指用力一戳，十指錐心，原來是這般的痛。
他不敢看兩滴血是否相融，陰氏直著身子只瞄了一眼就癱在地上。還是阿昀將息巖奪過來給乳娘抱著，自己撲到陰氏手上，指著瓷盞道：“太子殿下，兩血相融，實乃殿下親系啊！殿下！”
息祰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隨即而來的盛怒讓他他一掌打翻瓷盞，滿杯滿盞無情地飛落在地，連同她與他初初相逢在衛畿的美好一並破碎。他望著跪在地上顫抖不已的陰氏冷冷道：“你滿意了？”
陰氏上前抱著他的腿道：“殿下！還有嗣王，還有嗣王。妾去重華宮！殿下去重華宮啊！”她尚未說完，就被息祰踢翻在地。
“拖下去。”他極力克制自己的盛怒。
陰氏尤不死心道：“表哥，想想姑姑啊！表哥如果沒有私心，為什麽要和妾一起來？表哥！”她的聲音猶如寒鴉一般可怖，她像一條瀕死的魚拼了命要爭到息祰身邊，喊起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稱謂，企圖喚醒些什麽，卻被人毫不留情地拖拽，地上出現掙紮的水漬，轉眼羅浮別院就恢覆了清靜。
息祰耐心地陪著乳娘哄息巖，可息巖哪裏肯聽話。息祰苦澀地對乳娘說：“都怪我，三哥兒都不同爹爹親了。”
乳娘慌道：“是妾身無能。”
息祰看了一眼王姁卿，又看了一眼抹淚的阿昀，伸手道：“我想抱抱三哥兒。”
乳娘也看了一眼王姁卿，也看了一眼阿昀，忙將孩子遞給太子。許是息巖真的哭累了，息祰哄了兩下就漸漸安穩了。乳娘喜出望外，小聲笑道：“到底是血濃於水，父子情深。”不一會息巖又睡熟了。
乳娘接過熟睡的孩子，趕緊退了下去。阿昀也識趣地跟了出去。息祰來到王姁卿跟前，百般道歉，她都無動於衷。息祰單膝跪在地上，索性抱住她，一遍一遍撫摸著她的後枕，似乎千言萬語都在裏頭。
地毯沾了茶水，在陽光下熒熒點點，午睡的安神香一支點完，積了好高的灰燼倒在燃爐裏化作一縷輕煙，倘若沒有今日的鬧劇，羅浮別院又是自在平常的一天。
王姁卿的長發散了大半，松松垮垮地垂在他的肩膀上，虛無得像是夢裏母親的雲袖。耳邊傳來細碎的聲音，明明這般近，卻像隔了千萬重山：“我十六歲千裏迢迢嫁給你，也想和我的夫君齊眉案舉。那年冬天讀到一首詩，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你南征北戰，有長子之責，我想，你待我這樣得好，我定與你兩心如一。”她輕輕推開息祰，他鼻尖一酸，不知何以對答。她溫柔地從他額際隨著他的眼淚一起從上而下撫摸了一整張臉，她亦哭道：“為何人是當年人。”又觸及他胸口，觸及那真摯而熱烈的跳動：“心還是當年心？卻回不去了呢？”
息祰又摟住她，不甘心道：“回得去的，姁姁。回得去的。”
他一遍又一遍念著她的名字，可她不予回應，只默默重覆著：“回不去了的，殿下。”
“姁姁，從前叫我祰的。”
“可是從前的那個人是繹王，如今的繹王是太子。從前的王書姁是陳國丞相的女兒，如今的陳國已不覆存在。君君臣臣，尊卑有別。妾不敢不稱殿下。”王姁卿再一次推開他，道：“殿下，妾實在乏了。”
息祰將她打橫抱起，安安穩穩地放在貴妃榻上，一團火紅色狐貍皮毛毯斜蓋到她身上，那毛皮滑如水，像是一只乖巧的貍貓在她膝上。王姁卿想將這毯子拿開，息祰卻按上她一雙玉手，彎下腰深深吻下去。王姁卿沒有反抗，更沒有應和，突如其來的溫暖並不能撫慰她此刻麻木的內心，直到舌尖嘗到一似鹹味。
她已淚眼婆娑，他雙手留戀著她的秀發，亦哽咽不成聲道：“我定給姁姁一個答覆。”
不多時，阿昀領著侍女金盆進水，為王姁卿更衣。江晚虹不請而至，她迎著秋日夕陽金暉，一手撐著腰，一手護著已經顯懷的腹部。王姁卿似乎猜她會出現，她凝視著江晚虹松垮的腰帶：“你來了？”
江晚虹跪在風裏，畢恭畢敬吃力地行禮道：“垂拱十年九月十五，未時一刻，陰氏誤入殘荷深處，歿。”
一雙無形的手在冥冥中扼住王姁卿的喉嚨，畫本子裏的面目可怕的鬼神突然從眼前跳出來，揮舞著手裏的寶器圍著她團團轉，她似乎還聽見父母的聲音，那是他們在她幼時的教誨與期許：“克己覆禮，天下覆禮。”又仿佛聽見他們擺手嘆息的聲音，一聲聲盡是失望：“汝父為國朝正統死，汝卻在此草菅人命！”
“我沒有，我沒有！”王姁卿叫道，企圖沖破困境。回神過來，她看見阿昀站在身側憂心忡忡的樣子，問道：“江娘子呢？”
阿昀道：“小姐癡了。”
王姁卿這才發覺江晚虹早就走了，門前風吹垂簾，妙齡宮女正在點燈，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施舍著一絲餘暉。她道：“陰氏？”
“陰娘子死有餘辜！”
王姁卿驚覺此事是真的，騰一下站起來，突然瘋了一般打翻滿臺珠翠，她沖到院子外面，看著湖面鳳尾般的縠紋，遠處稀疏的荷葉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支離破碎的葉面可見其葉脈紋理，是美人遲暮洗盡鉛華，在波光粼粼的閃爍裏倍顯可憐。她用力擲下那狐貍毛毯，卻連水花都沒濺到身上：“怎麽不叫我立刻死了去！”
阿昀和一眾宮女忙跪下，或拉著她的手，或抱著她的腿哭道：“殿下息怒！”
王姁卿已有死心，還是阿昀點出要害：“小姐，陰娘子已去，一人而已！殿下若想不開，闔宮殉葬啊！”
王姁卿這才回身，摸著阿昀的臉龐，反覆拭去她難以平息的淚水，觸碰著眼角一條條細碎的皺紋，她含淚道：“娘說，你叫昀，是明媚的太陽。太陽夜歸蒙汜，第二日還會從湯谷出來。多麽美好的名字？多麽美好的人？十三玉手蕩秋千，十四采桑南陌田。當時年少，怎麽會想到誤你十年青春的人是我。要你跟著我一場，真真苦了你了。”
阿昀緊緊抓住她的手道：“和小姐在一起，妾是開心的。妾心甘情願，還不夠嗎？”
“阿昀，讓你操心了。你都老了……”
阿昀的手亦攀上王姁卿的臉道：“是嗎？那小姐沒有老，就像十五歲光景。”
王姁卿一笑，又覺一陣眩暈，眼中蒙蒙，口中喃喃：“阿昀？我想起十四歲那年冬天，是我第一次喝酒，大哥哥笑我，要我記著尊前雪……”她尚未說完就跌在阿昀的懷裏。
息嶸回來後同母親和妹妹說起今日大哥突然被召回的事：“聽人說，陰娘娘歿了。娘，好端端的，陰娘娘怎麽了？”
黎益看著一雙兒女道：“陰娘娘不小心，失足落到荷花池裏，水草纏足，一時沒救上來。想必你大哥也傷心，這些日子你順著他些。還有，乖嶸兒，以後可不許帶妹妹去那玩了。”
息嶸待了一會就去院子裏和懷冰玩。黎益看著兒女淘氣，眉頭卻緊縮著，對畫池道：“陰氏真的蠢不可耐！明明都離間了太子和太子妃了，竟然敢咬上皇嗣。這小六行不通就罷休的話，興許還有一條命可保！怎麽能窮追重華宮？”
畫池為她披上披風道：“是啊，鬧到宮裏多難看，且不說帝媛會護著嗣王，再者無論何種結果，聖人又是要責令太子殿下自省……聽說，太子殿下留情，本來預備了毒酒，陰娘子死活不從，被左右按在地上強行灌了進去。陰娘子喝了毒藥就邊哭邊喊跑要到太子妃處，一路上拉拉扯扯不成樣子，最後被一人推到水中，她眼睜睜看著岸上一群人袖手，最後沒力了，沈到底下去，撈起來時一身的泥，還有氣，只進不出，肺裏進了水咽不下咳不出得……”
黎益暗忖太子心狠至此，胸口生出一陣汗來，遂嘆口氣道：“你以為現在就好嗎？陰氏無故暴斃，太子妃又無故小產。在聖人眼裏，太子罔顧生母遺命，是不孝；苛待妾室，是不德；繞到東宮嫡子上了，對聖人對太子，又是一樁打不盡的官司。不然你瞧，申初就有人報喪入宮；為何酉時才召太子入宮？還不是太子妃小產的事被宮裏知道了？”
頃刻間，風吹得疾了些。畫池擔憂道：“現在宮門怕是下鑰了，殿下今晚可回得來？”
彤雲密布，十五不見滿月，懷冰已跑到黎益身邊，息嶸還在扔石頭玩漂瓦[ 即打水漂。]。黎益喊道：“嶸兒回來，要變天了，要下雨了。”
夜半，突然屋外有兵戈之聲，黎益夢中驚醒，一身冷汗，往外瞧去，是雨打丁香，連綿的火把。她叫了兩聲，只有一個小丫鬟出來道：“好像是禁軍……”
黎益忙秉燭欲出，卻遇上畫池。畫池忙吹滅了蠟燭，拉著黎益進了屋，黎益忙問：“為了嫡子，聖人派了禁軍？”
畫池忙小聲道：“是太子假傳聖旨，夜開宮門！”
黎益大驚失色，道：“他瘋了？”她摸索著坐回了床邊，三魂皆不在身上：“為什麽？”
畫池道：“繹銘宮今日失一子一妾，聖人動怒，責太子於乾厲殿。命太子跪在殿外思過至子初。戌時就下了雨了，聖人也早歇了，留了乾厲殿後院給太子更衣歇息。誰知太子子初並未更衣，而是去禦馬院找了一匹馬直接從輯熙大道一路打馬，有人詢問，就亮出太子魚符，說是聖人口諭，急傳嵊山。這誰人敢攔？一邊開門，一邊上報，驚動聖人，就派了禁軍。這回聖人親筆傳天命，下令封鎖繹銘宮，叫太子禁足。”
黎益沈默良久，自嘲道：“他若失勢，我這十幾年就是枉費心機。”秋來夜雨分外蝕骨，她拉著畫池和自己一起躺下，畫池為她掖好被子，可她今夜再也無法入睡了。
王姁卿醒來時，也是午夜。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她感覺生機在體內慢慢流失，燈火昏暗，顯得窗外雨聲格外淒涼。她虛弱地伸出手拉著床邊人的衣袖，道：“阿昀，我想姐姐了。也是這樣一個雨夜，風吹得窗戶響得怕人，姐姐望了一晚上都望不到姐夫，最後也這樣拉著我的袖子……阿昀，你說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不，不會……”這不是阿昀的聲音，她看見阿昀跪在床尾在哭，是息祰在側。“我在，你不會死的，我在！”
息祰額頭濕漉漉的，王姁卿這才發覺，他只有最外層的衣服是幹的，便道：“姐夫後來，好像也是冒雨來的，可惜沒見到姐姐。”她轉向床內，又道：“你逼死了陰娘子，你的小表妹，她要我們的孩子索命呢！這一命抵一命，我下陰司也少受點罪……只可憐我的孩子，連一個月都沒有，血團一塊，不知道阿崢能不能照顧好他……”
她說得慢而緩，催人愁腸，息祰業已崩潰，咬牙泣道：“我們還會有孩子的。要報應也該是我有報應，姁姁無半點瑕疵，全是我無賴！”
王姁卿心中隱痛，如軟泥一般，她氣息微弱道：“我累了。”
息祰握緊她的手道：“我守著你。”
王姁卿合上眼，又想起那一首詩：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歷歷在目，宛如血成，她應了一聲：“好。”眼淚卻從她緊閉的眼角滑到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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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桌珍饈，幾乎都沒有怎麽動就被撤下去了。陰氏跟著趙塘往書房裏來，只見眼前一瞬暗了下來，亮黑門上雕著花，可是太暗了也太快了，陰氏看不清花紋。轉過門來，才亮堂起來，地上鋪著一張十分簡單的梅花紋地毯，四方開闊，頂前面放著一方書桌，有滿墻的書，案牘雖繁，卻整整齊齊。秋午的陽光柔和而靜好，像是美人胭脂色的輕薄春裳，衣袖飄在風裏那樣。左右兩株芭蕉也養得極好，蒼翠欲滴的葉，層層攢成一個緊緊的心。息祰站在其中一株前面，黑色直裰一半在陽光裏。
息祰方才凈過手，正拿著帕子擦，漫不經心地丟在書桌上，問道：“你來做什麽？”
陰氏請安後道：“妾自知那日失言失儀又失德，近日反思許多，已經知錯。”
息祰道：“知錯要改，你念了這些年佛，也該知道怎麽做對兒子好。”
陰氏捏著衣襟，松了又捏，腰際衣服上生出得菊花紋都捏得抽了一根線來：“殿下，妾做了些點心，殿下嘗嘗？妾跟著黎娘子做得，松子酥，殿下說過好吃的。”
“撂下吧。”息祰擡眼盯著她：“可還有事？”
陰氏慌得腿直抖，幹脆撲通一聲跪下。息祰見她舉止反常，不由皺起眉頭，她忙道：“妾有內情，輾轉多日，想單獨報於殿下。”說完她頭埋在地上，就聽見仆從的腳步聲遠去。
“什麽事？”
“事關太子妃殿下。”陰氏覺得自己的嘴唇都在顫抖，一鼓作氣道：“楊花雪落覆白蘋。”
短暫又漫長的寂靜，喘息聲和心跳都被無限放大，陰氏怯生生瞄著息祰的反應，只見他鼻子和眉頭頓時擰作一團，鎮紙作醒木，震得窗外鳥雀盡騰空離枝。“放肆！”
陰氏忙撲在地上，埋著頭道：“妾不敢無端猜測。嗣王病時，太子妃只身照顧平江伯至夜方歸。哪朝皇妃這般私會外男？便是父親兄弟，也不當如此，更何況只是個堂兄。”
息祰道：“太子妃往伯爵府去，是孤準得，伯爵府離繹銘宮甚遠，所以夜裏才回來。”
“甚遠也可以早回！殿下，太子妃性如凜冬之梅，如何在平江伯被押解回緝熙城後，才與您關系有所緩和？一個是兄長，一個是兒子，為什麽太子妃能在兒子病重時連著兩日不去照顧兒子，卻去照顧兄長？太子妃長隨是太子妃心腹，多年寸步不離，為何被派去照顧平江伯八天？”陰氏細數著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王家是死了許多人，可太子妃親大伯、親叔叔的兒子、孫子還有一大群啊，哪個沒有得到優待？尚縣主的尚縣主，尚翁主的尚翁主，便是那陳國舊皇族也沒有這般禮遇。太子對太子妃已是仁至義盡，可太子妃這麽多年似乎只關心平江伯府，殿下，這一切您該比妾清楚啊？”
息祰怎麽會不知道呢？每當他在她面前提起王家哪位哪位如何如何時，王姁卿都冷淡至極，客氣地道謝。唯有王書理，唯有那王書理，提也提不得。三年前，息祰曾提過為王書理選一人良配時，王姁卿反問道：“當年姑姑也是這麽說起襄成公主的，公主嫁妝八百裏，從晨鄂郡一路到旻華關，倒要一整個陳國作彩禮，還添了他那雙舞劍的雙手；如今國已不在，太子殿下，是看上了他行走的雙足，或是那顆茍延殘喘的心？”
息祰盯著陰氏，心中思緒萬千，道：“十一年，他們只見了寥寥幾面……”
陰氏道：“幾面足以生情，杜麗娘尚能夢遇柳夢梅，何況殿下日理萬機。”
息祰大步向她走來，冷峻的氣息逼仄過來：“你想說什麽？”
陰氏眼角落淚，道：“去年太子受命閱軍，正逢太子妃有孕！”
息祰怒極，一手掐住陰氏的脖子：“誰借你的膽子，敢汙蔑太子妃？”
陰氏掙紮道：“妾看殿下日日對太子妃冷臉，為何好端端又有了六王子？妾不忍心。世人皆知，太子哥哥，就硬要自欺欺人嗎？”
息祰被說到痛處，有下死手之意，誰知陰氏叫道：“姑姑！姑姑！”息祰明白，她所喚得不是傳英長公主，而是自己的母親。想起娘親，息祰終是多了一份善念，他松了手，望著萎縮在地上的陰氏，冷眼道：“孤憑什麽信你？”
陰氏從鬼門關裏留下半條命來，看著息祰紅彤彤的眼睛，斷斷續續道：“滴血……認親……”
息祰利落站起，衣擺擦過她的臉頰：“好。”
書房的事先息祰一步傳到王姁卿耳朵裏，只不過被小丫頭精簡成：“太子殿下今日心情本就不好，也不知道後來陰娘子說了什麽，太子殿下在書房好大的火，正往殿下這來！趙總管要奴婢叮囑殿下留心。”
彼時王姁卿正在哄息巖午睡，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就笑道：“好。辛苦。”
那小丫鬟剛走，就見太子一行人盛氣淩人，一瞬間連太陽都被雲遮住，四周都被籠罩在雲影之下，帶起秋風吹起來。她給搖籃裏的息巖蓋了蓋繈褓，便上前道：“殿下。”
王姁卿家居之態，未起嚴妝，未著華服，連發髻上都沒有多餘裝點。息祰伸手摸了摸她空無一物的耳垂，道：“我來看看三哥兒。”
一旁的陰氏聽見息祰稱呼六王子為三哥兒，心如刀割，她含淚望向這個與她青梅竹馬的夫婿，原來在他的心裏，只有太子妃的孩子才被齒序。
王姁卿道：“巖兒睡了，殿下晚些再來吧？”
息祰嗓音一瞬間就啞了：“我不能看看他嗎？”
王姁卿楞住，道：“能啊。”
“那我現在就想看看他。”說著息祰不顧一切地沖進去，抱起息巖在懷裏。息巖受驚，從睡夢中驚醒，嚇得哇哇大哭。
王姁卿見狀連忙跟上去，從他手中奪回息巖，貼在臉上，緊緊摟在懷裏小心翼翼地哄。
那孩子泣容頗效他的母親，以至於息祰沒有瞧出自己的模樣來，他心中又懼又妒，直接問道：“姁姁瞧他，像我嗎？”
王姁卿聽聞此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瞪大眼睛道：“殿下？”
息祰走到她跟前，哀怨道：“只要巖兒一滴血，就清白了。”
王姁卿一面輕撫著息巖，一面躲開：“要了這一滴血，巖兒此生不會清白的了。”
息祰尚猶豫難前，斟酌時剛邁出一只腳，陰氏就上前乘著王姁卿不備，奪過息巖。王姁卿尚未站穩，帶著桌子上的花瓶一並跌倒在地。銀瓶乍破，水漿汙了花枝，王姁卿獨坐狼藉之間，胸口不住地起伏，看著阿昀上前也被推搡在地，眼淚就不自覺地留下來了。
陰氏躲過幾個貼身婢女，迅速拔下頭上的簪子，紮在息巖的手上。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王姁卿也跟著尖叫一聲，她想沖過去，可腹中疼痛，眼前一陣黑蒙。息祰剛想蹲下來扶她起來，卻見陰氏捧著茶杯跪到面前道：“請殿下一滴血。”
白瓷若玉，上刻著連綿的祥雲，有淺薄的光從祥雲處透到茶水裏，像是旻華關山頭雲深處的蓬勃朝氣，可此刻淺綠的水裏一滴猩紅血珠沈浮著。息祰看向王姁卿，可她緊閉雙眼，不肯看他。他慢慢接過簪子，耳畔是跪地哭訴的婢女的懇請，他心如亂麻。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息祰遂對著右手無名指用力一戳，十指錐心，原來是這般的痛。
他不敢看兩滴血是否相融，陰氏直著身子只瞄了一眼就癱在地上。還是阿昀將息巖奪過來給乳娘抱著，自己撲到陰氏手上，指著瓷盞道：“太子殿下，兩血相融，實乃殿下親系啊！殿下！”
息祰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隨即而來的盛怒讓他他一掌打翻瓷盞，滿杯滿盞無情地飛落在地，連同她與他初初相逢在衛畿的美好一並破碎。他望著跪在地上顫抖不已的陰氏冷冷道：“你滿意了？”
陰氏上前抱著他的腿道：“殿下！還有嗣王，還有嗣王。妾去重華宮！殿下去重華宮啊！”她尚未說完，就被息祰踢翻在地。
“拖下去。”他極力克制自己的盛怒。
陰氏尤不死心道：“表哥，想想姑姑啊！表哥如果沒有私心，為什麽要和妾一起來？表哥！”她的聲音猶如寒鴉一般可怖，她像一條瀕死的魚拼了命要爭到息祰身邊，喊起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稱謂，企圖喚醒些什麽，卻被人毫不留情地拖拽，地上出現掙紮的水漬，轉眼羅浮別院就恢覆了清靜。
息祰耐心地陪著乳娘哄息巖，可息巖哪裏肯聽話。息祰苦澀地對乳娘說：“都怪我，三哥兒都不同爹爹親了。”
乳娘慌道：“是妾身無能。”
息祰看了一眼王姁卿，又看了一眼抹淚的阿昀，伸手道：“我想抱抱三哥兒。”
乳娘也看了一眼王姁卿，也看了一眼阿昀，忙將孩子遞給太子。許是息巖真的哭累了，息祰哄了兩下就漸漸安穩了。乳娘喜出望外，小聲笑道：“到底是血濃於水，父子情深。”不一會息巖又睡熟了。
乳娘接過熟睡的孩子，趕緊退了下去。阿昀也識趣地跟了出去。息祰來到王姁卿跟前，百般道歉，她都無動於衷。息祰單膝跪在地上，索性抱住她，一遍一遍撫摸著她的後枕，似乎千言萬語都在裏頭。
地毯沾了茶水，在陽光下熒熒點點，午睡的安神香一支點完，積了好高的灰燼倒在燃爐裏化作一縷輕煙，倘若沒有今日的鬧劇，羅浮別院又是自在平常的一天。
王姁卿的長發散了大半，松松垮垮地垂在他的肩膀上，虛無得像是夢裏母親的雲袖。耳邊傳來細碎的聲音，明明這般近，卻像隔了千萬重山：“我十六歲千裏迢迢嫁給你，也想和我的夫君齊眉案舉。那年冬天讀到一首詩，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你南征北戰，有長子之責，我想，你待我這樣得好，我定與你兩心如一。”她輕輕推開息祰，他鼻尖一酸，不知何以對答。她溫柔地從他額際隨著他的眼淚一起從上而下撫摸了一整張臉，她亦哭道：“為何人是當年人。”又觸及他胸口，觸及那真摯而熱烈的跳動：“心還是當年心？卻回不去了呢？”
息祰又摟住她，不甘心道：“回得去的，姁姁。回得去的。”
他一遍又一遍念著她的名字，可她不予回應，只默默重覆著：“回不去了的，殿下。”
“姁姁，從前叫我祰的。”
“可是從前的那個人是繹王，如今的繹王是太子。從前的王書姁是陳國丞相的女兒，如今的陳國已不覆存在。君君臣臣，尊卑有別。妾不敢不稱殿下。”王姁卿再一次推開他，道：“殿下，妾實在乏了。”
息祰將她打橫抱起，安安穩穩地放在貴妃榻上，一團火紅色狐貍皮毛毯斜蓋到她身上，那毛皮滑如水，像是一只乖巧的貍貓在她膝上。王姁卿想將這毯子拿開，息祰卻按上她一雙玉手，彎下腰深深吻下去。王姁卿沒有反抗，更沒有應和，突如其來的溫暖並不能撫慰她此刻麻木的內心，直到舌尖嘗到一似鹹味。
她已淚眼婆娑，他雙手留戀著她的秀發，亦哽咽不成聲道：“我定給姁姁一個答覆。”
不多時，阿昀領著侍女金盆進水，為王姁卿更衣。江晚虹不請而至，她迎著秋日夕陽金暉，一手撐著腰，一手護著已經顯懷的腹部。王姁卿似乎猜她會出現，她凝視著江晚虹松垮的腰帶：“你來了？”
江晚虹跪在風裏，畢恭畢敬吃力地行禮道：“垂拱十年九月十五，未時一刻，陰氏誤入殘荷深處，歿。”
一雙無形的手在冥冥中扼住王姁卿的喉嚨，畫本子裏的面目可怕的鬼神突然從眼前跳出來，揮舞著手裏的寶器圍著她團團轉，她似乎還聽見父母的聲音，那是他們在她幼時的教誨與期許：“克己覆禮，天下覆禮。”又仿佛聽見他們擺手嘆息的聲音，一聲聲盡是失望：“汝父為國朝正統死，汝卻在此草菅人命！”
“我沒有，我沒有！”王姁卿叫道，企圖沖破困境。回神過來，她看見阿昀站在身側憂心忡忡的樣子，問道：“江娘子呢？”
阿昀道：“小姐癡了。”
王姁卿這才發覺江晚虹早就走了，門前風吹垂簾，妙齡宮女正在點燈，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施舍著一絲餘暉。她道：“陰氏？”
“陰娘子死有餘辜！”
王姁卿驚覺此事是真的，騰一下站起來，突然瘋了一般打翻滿臺珠翠，她沖到院子外面，看著湖面鳳尾般的縠紋，遠處稀疏的荷葉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支離破碎的葉面可見其葉脈紋理，是美人遲暮洗盡鉛華，在波光粼粼的閃爍裏倍顯可憐。她用力擲下那狐貍毛毯，卻連水花都沒濺到身上：“怎麽不叫我立刻死了去！”
阿昀和一眾宮女忙跪下，或拉著她的手，或抱著她的腿哭道：“殿下息怒！”
王姁卿已有死心，還是阿昀點出要害：“小姐，陰娘子已去，一人而已！殿下若想不開，闔宮殉葬啊！”
王姁卿這才回身，摸著阿昀的臉龐，反覆拭去她難以平息的淚水，觸碰著眼角一條條細碎的皺紋，她含淚道：“娘說，你叫昀，是明媚的太陽。太陽夜歸蒙汜，第二日還會從湯谷出來。多麽美好的名字？多麽美好的人？十三玉手蕩秋千，十四采桑南陌田。當時年少，怎麽會想到誤你十年青春的人是我。要你跟著我一場，真真苦了你了。”
阿昀緊緊抓住她的手道：“和小姐在一起，妾是開心的。妾心甘情願，還不夠嗎？”
“阿昀，讓你操心了。你都老了……”
阿昀的手亦攀上王姁卿的臉道：“是嗎？那小姐沒有老，就像十五歲光景。”
王姁卿一笑，又覺一陣眩暈，眼中蒙蒙，口中喃喃：“阿昀？我想起十四歲那年冬天，是我第一次喝酒，大哥哥笑我，要我記著尊前雪……”她尚未說完就跌在阿昀的懷裏。
息嶸回來後同母親和妹妹說起今日大哥突然被召回的事：“聽人說，陰娘娘歿了。娘，好端端的，陰娘娘怎麽了？”
黎益看著一雙兒女道：“陰娘娘不小心，失足落到荷花池裏，水草纏足，一時沒救上來。想必你大哥也傷心，這些日子你順著他些。還有，乖嶸兒，以後可不許帶妹妹去那玩了。”
息嶸待了一會就去院子裏和懷冰玩。黎益看著兒女淘氣，眉頭卻緊縮著，對畫池道：“陰氏真的蠢不可耐！明明都離間了太子和太子妃了，竟然敢咬上皇嗣。這小六行不通就罷休的話，興許還有一條命可保！怎麽能窮追重華宮？”
畫池為她披上披風道：“是啊，鬧到宮裏多難看，且不說帝媛會護著嗣王，再者無論何種結果，聖人又是要責令太子殿下自省……聽說，太子殿下留情，本來預備了毒酒，陰娘子死活不從，被左右按在地上強行灌了進去。陰娘子喝了毒藥就邊哭邊喊跑要到太子妃處，一路上拉拉扯扯不成樣子，最後被一人推到水中，她眼睜睜看著岸上一群人袖手，最後沒力了，沈到底下去，撈起來時一身的泥，還有氣，只進不出，肺裏進了水咽不下咳不出得……”
黎益暗忖太子心狠至此，胸口生出一陣汗來，遂嘆口氣道：“你以為現在就好嗎？陰氏無故暴斃，太子妃又無故小產。在聖人眼裏，太子罔顧生母遺命，是不孝；苛待妾室，是不德；繞到東宮嫡子上了，對聖人對太子，又是一樁打不盡的官司。不然你瞧，申初就有人報喪入宮；為何酉時才召太子入宮？還不是太子妃小產的事被宮裏知道了？”
頃刻間，風吹得疾了些。畫池擔憂道：“現在宮門怕是下鑰了，殿下今晚可回得來？”
彤雲密布，十五不見滿月，懷冰已跑到黎益身邊，息嶸還在扔石頭玩漂瓦[ 即打水漂。]。黎益喊道：“嶸兒回來，要變天了，要下雨了。”
夜半，突然屋外有兵戈之聲，黎益夢中驚醒，一身冷汗，往外瞧去，是雨打丁香，連綿的火把。她叫了兩聲，只有一個小丫鬟出來道：“好像是禁軍……”
黎益忙秉燭欲出，卻遇上畫池。畫池忙吹滅了蠟燭，拉著黎益進了屋，黎益忙問：“為了嫡子，聖人派了禁軍？”
畫池忙小聲道：“是太子假傳聖旨，夜開宮門！”
黎益大驚失色，道：“他瘋了？”她摸索著坐回了床邊，三魂皆不在身上：“為什麽？”
畫池道：“繹銘宮今日失一子一妾，聖人動怒，責太子於乾厲殿。命太子跪在殿外思過至子初。戌時就下了雨了，聖人也早歇了，留了乾厲殿後院給太子更衣歇息。誰知太子子初並未更衣，而是去禦馬院找了一匹馬直接從輯熙大道一路打馬，有人詢問，就亮出太子魚符，說是聖人口諭，急傳嵊山。這誰人敢攔？一邊開門，一邊上報，驚動聖人，就派了禁軍。這回聖人親筆傳天命，下令封鎖繹銘宮，叫太子禁足。”
黎益沈默良久，自嘲道：“他若失勢，我這十幾年就是枉費心機。”秋來夜雨分外蝕骨，她拉著畫池和自己一起躺下，畫池為她掖好被子，可她今夜再也無法入睡了。
王姁卿醒來時，也是午夜。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她感覺生機在體內慢慢流失，燈火昏暗，顯得窗外雨聲格外淒涼。她虛弱地伸出手拉著床邊人的衣袖，道：“阿昀，我想姐姐了。也是這樣一個雨夜，風吹得窗戶響得怕人，姐姐望了一晚上都望不到姐夫，最後也這樣拉著我的袖子……阿昀，你說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不，不會……”這不是阿昀的聲音，她看見阿昀跪在床尾在哭，是息祰在側。“我在，你不會死的，我在！”
息祰額頭濕漉漉的，王姁卿這才發覺，他只有最外層的衣服是幹的，便道：“姐夫後來，好像也是冒雨來的，可惜沒見到姐姐。”她轉向床內，又道：“你逼死了陰娘子，你的小表妹，她要我們的孩子索命呢！這一命抵一命，我下陰司也少受點罪……只可憐我的孩子，連一個月都沒有，血團一塊，不知道阿崢能不能照顧好他……”
她說得慢而緩，催人愁腸，息祰業已崩潰，咬牙泣道：“我們還會有孩子的。要報應也該是我有報應，姁姁無半點瑕疵，全是我無賴！”
王姁卿心中隱痛，如軟泥一般，她氣息微弱道：“我累了。”
息祰握緊她的手道：“我守著你。”
王姁卿合上眼，又想起那一首詩：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歷歷在目，宛如血成，她應了一聲：“好。”眼淚卻從她緊閉的眼角滑到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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