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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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次日，繹銘宮的事就傳遍了整個都城，早晨息歲讀書去了，鄭綰一邊為黎玥瑤理妝，一邊說新聞。黎玥瑤聽到昨夜風雨深深，太子只身策馬，假借聖人之號，以平嵊山胥侯異心之名，宮門十二道，一時齊開，不免驚道：“他瘋了？為什麽？太子之位是他好容易得來的，怎麽坐膩了嗎？”
鄭綰選了一支素玉連珠簪子，在黎玥瑤發髻上比劃兩下，道：“陰娘子死得蹊蹺，也分不清太子妃先小產得還是後小產死得了。”
黎玥瑤對鏡凝神，突然她轉身回頭問道：“胥侯？生了異心？豈不是要有血光之變？”
鄭綰搖搖頭，道：“沒聽說過，太子權宜之言吧？”
黎玥瑤嗟嘆道：“憶之此去，不知是劫是福。我盼著胥人造反，他掙個功名回來，眼下這個節點，太子不廢也傷；我又怕他們造反，兵器無眼，又會是什麽樣的生靈塗炭呢？”想起息歲，她又道：“可告訴了嗣王？”
鄭綰道：“只怕瞞不了幾日。”
黎玥瑤道：“他若提要見雙親，不必攔著。”
正說話間，小丫頭進來稟報：“殿下，靈樹姑姑來了，說皇後娘娘請。”
黎玥瑤站起身，徑直走了出來。秋雨過後，晴空碧洗，陽光好得有些刺眼，黎玥瑤下意識用手擋著額頭，從指縫裏細度陰靈樹的神情，竟什麽也沒有瞧出來。黎玥瑤心裏暗自佩服果然是在這深宮浸淫多年的老宮女了，面上卻道：“姑姑免禮，姎才要去鳳儀殿，姑姑就來了。”
陰靈樹笑著上前托著黎玥瑤的手，道：“秋霖蛩鳴，斷斷續續至天明，不知道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黎玥瑤故作不知，笑道：“昨日那支香點得好，若不是出來地上斑斑雨漬，姎都不知道落雨了。”
“那正正好！”
二人一路有說有笑往鳳儀殿來，殿中擺了一桌子的早膳，涼菜四樣，粥品四樣，面食點心四樣，外加一壺龍團茶。皇後見黎玥瑤來了，親自為她斟了杯茶，道：“獨攜天上小團月，來飲人間第二泉。嘗嘗，這是惠山泉水裝在竹子裏運回來的，昨日還在惠山，今日快馬就到了這，嘗嘗？”
陰靈樹在進來時，就拉著鄭綰一並出去，又掩了門，只剩黎玥瑤和皇後兩人並一個賀嬤嬤，顯然有要事要說。黎玥瑤無心品茗，只抿了一口，笑道：“美則美矣，只是靡費太多了，缺點大道至簡的純粹了。”
皇後笑道：“瑤姬說到我心上了。小龍團，十金一餅；惠山泉，來往要累死一匹千裏馬，二者相合，該是相得益彰，卻被聖人特下令禁止，勞民傷財，盛極必衰。”
黎玥瑤知道皇後不是在說茶，剛想問起嵊山的事，皇後打斷道：“眼下，嗣王是你的孩子，你要看緊他，萬萬不能讓他去繹銘宮。”
黎玥瑤不解，正猶豫著，賀嬤嬤道：“今日前殿聖人特旨，禦筆朱書諭諸王大臣，國之嗣子祰者，其母先帝陰氏之族女，從權所納，乃有長子。長子少小頑冥，朕親教之詩書禮儀，仍性乖戾。朕今將天命之年，兩失重華，凡繼天立極者，撫禦寰區，望綿宗社無疆，遂三立國本，長子位尊明兩。然太子內德不休，屢犯朕躬，朕舐犢情深，難以苛責。以致宮禁夜開，驚擾臣民，是朕之過，今收太子金冊金寶，責令閉宮自省修德，以稍補過之。至於衍慶遐邇，嗣天子臣懇請天地、宗廟、社稷明鑒臣衷，庥臣邦萬載協和。”
這旨意雖沒有明確廢黜太子，卻全不顧太子的體面，連他母親也不配當作聖人的妃嬪或者陰太後的侄女，而是以罪臣之後的稱呼被提及。。
皇後道：“其餘幾個弟兄或不如太子，或極向著太子。再者聖人還是舍不得，這我知道。可我們還要早做打算。楚國公此次回來，他作為嗣王傅，所得嘉獎就是為重華宮添彩。我希望嵊山作亂，他能拿回個像樣的功績，到時候直封嗣王為太孫，獨承一脈，聖人就能舍得廢了太子。所以，你必須是歲歲唯一的母親。”
“這是聖人的意思？”
“我是皇後，聖人總不能不念舊情。他曾許諾過我很多，從接我父親回來，這輩子只重視我一個人，到給我們孩子最尊貴的位置，他一件都沒有做到。人都說君子一言九鼎，是駟馬難追，他是聖人，更不能對發妻食言。”
黎玥瑤摸了摸涼了的粥碗，嘆道：“可聖人還是食言了許多次，嬢嬢怎麽保證他這次會想嬢嬢所想？”
笑容一點點消失在皇後臉上，她又是這艷陽天裏困在井裏不見天光的花，落寞道：“最難的時候，群臣上書說亡國之後不堪坤位，他也沒有廢掉我。”她眼角舒展的皺紋又蜷起來，臉頰上僅存的肉堆在腮邊，語氣都帶了些欣然：“我與他，少年夫妻。一個是不得寵、不得不寄人籬下的皇子，一個是獲罪被外遣為質的小女兒。就那麽遇見了，茫茫人海，他看我，我看他，像是在照鏡子。”
忽然外頭有人聲，陰靈樹叩門稟報：“娘娘，殿下，前頭有消息，說胥侯夫人和胥侯自裁，不日楚國公回朝。”
黎玥瑤聽聞血腥之事，忙起身道：“楚國公平安？”
陰靈樹道：“未見兵戈，只是胥侯夫人自知觸及衛律，有愧郡主之名，無以謝罪。”
黎玥瑤這才長舒一口氣，皇後瞧著她，指著點心道：“想你也沒吃，用幾塊？”見她心思重重地順著自己的意思，又道：“等楚國公回來，必得恩賞，咱們也不先管繹銘宮的事了，把何楣的婚事敲定了如何？”
黎玥瑤一口銀絲卷還沒有嚼明白，聽聞此事，道：“嬢嬢要做媒？也要問問大姐姐，不如過幾日擺宴慶功，請姐姐進宮，一起商議？”
皇後點點頭，道：“只是邀了她十餘年，她都不肯來，倒不如帝媛做決定。”
黎玥瑤疑惑，思來想去覺得十分蹊蹺，只好道：“那等國公爺回來，我去見見大姐姐，問問她的意思。”
皇後道：“今日就出宮問問不好？”
黎玥瑤陪笑道：“今日不得問。昨夜太子闖宮門，只怕十二站宮門吏有剪不斷的事要做呢！且為他們省省吧！”
皇後看她更是愛憐：“我兒最是心善。”
又淺淺坐了一會，黎玥瑤退下，空曠的鳳儀殿又只剩皇後對著賀嬤嬤。晴絲慵垂，撩撥碧空無垠，外頭的樹葉都鍍上了一圈絨絨金邊，看久了眼睛直晃，不由沁出淚來。皇後道：“張氏死了，那麽容易就死了，倒比我的秀舞多活了這些年歲。”
“娘娘，休要緬懷故人了。”
皇後自嘲道：“我連想我自己的兒女都不行嗎？還是她好命，兒女雙全，承歡膝下。怎麽不叫她的兒子立時死了？我真的恨毒了她，巴不得她兒子現在死在我的眼前！”
賀嬤嬤上前，輕輕揉捏皇後雙側的太陽穴道：“生者常掛念，逝者難升極樂。”
皇後養身閉目，隨口問道：“你孫女多大了，我記得今年也得有十八了吧？”
賀嬤嬤道：“是。”
“回憶四十載，兒女忽成行。翠屏，你日日跟著我，可想過什麽時候回去帶帶重孫，享享天年？”
賀嬤嬤忙道：“妾舍不得娘娘，妾與娘娘死生一處。”
皇後冷笑一聲，握住她的手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跟著我這個整日慘慘兮兮的人，反倒折壽，不如出宮去，替我長命百歲？”
黎玥瑤回到重華宮，想了一路息祰、息祺和自己的未來，忽聽見宮女的聲音：“玉弦，誰準你來殿下處的？”
循聲望去，是一個宮婢在攔著陶玉弦，鄭綰上前道：“殿下跟前，不得喧嘩。是我今日精神不濟，要玉弦替我留個心。”
那宮婢忙道：“鄭姐姐沒有同奴婢說，還望姐姐莫怪。”
鄭綰笑道：“你也是本分當差，怎麽說你呢？退下吧。”說完便領著玉弦往裏來。
入秋了新換的門簾是羊毛織得，草木染成鮮明的顏色，構成繁覆的圖案。玉弦看得入迷，幾步一回首，蓮臺紋，忍冬花，仙鶴伴雲落誰家？端的富貴迷眼，是人間綺麗深處。
“這是你第二次來這找我，你消息也是靈通。”
玉弦回過神來，坐在鄭綰搬出的凳子上，笑道：“風風雨雨一夜，我很難不知道。”
鄭綰遞上茶盞，黎玥瑤看著她，問道：“想什麽呢？”
玉弦接過也不喝，只道：“想帝媛什麽時候動手，殺了息詡。”
她臉上透著稚氣與不該有的狠厲，嘴角勾起一絲耐人尋味的笑來。黎玥瑤潤了潤唇，道：“不曾想過什麽。歷來以臣弒君，幾人能成？一旦敗了，九族九族得滅，我不忍想。”
玉弦站起來，冷笑一聲走到黎玥瑤跟前，半跪在她的膝上，仰著頭，粉面無瑕，玉蘭簪花在她鬢邊熠熠生輝，像是剛從樹上才摘下來的。“那帝媛的君父和我的君父，怎得一日盡損？”
黎玥瑤後背一陣涼意，她直視玉弦的面龐，道：“你可見過死殍遍地，息詡死了是死他一人嗎？你我的君父升遐，息詡韜光數十年，天下也亂了十數年了，如今堪堪清凈，息詡若死，又要起爭端……”
玉弦打斷她的話：“天下與我何幹？天下既不曾讓我見君父，也不曾留我乳母，若大仇得報，我亦自刎於陣前。”
“你才幾歲，無限光景……”
“那殺不得息詡，殺太子呢？讓你的歲歲登上大寶，你還是金枝玉葉，你也還有無限光景。”
黎玥瑤反笑道：“禁軍在前，便是鳥都飛不出去，我如何進去？”
玉弦憤然站起來，嗔怪道：“帝媛，待楚國公回朝，絕妙良機。太子也未必在，你帶我赴宴，你帶我赴宴，我斷不會教你失望的！”
黎玥瑤拉住她的手道：“不行，不行！你可曾想過，息祰的太子是白當得嗎？息詡一死，禁軍不效忠他，還效忠誰？屆時圍魏救趙，你就是甕中之鱉！”
玉弦盯著她，出奇地冷靜：“那我第一次在這見你的時候，你就該把我獻給太子，保我做什麽呢？”
“我想照顧你，我想保護你……我對哥哥知之甚少，我想從你嘴裏，聽到一個完整的哥哥，起碼是完整的十年。”黎玥瑤腦海裏浮現起黎高川的樣子，他臨死的鮮血不時讓她想起寧都郡王府滿院子的杜鵑花，那個面色慘白的少年，單薄的身軀是她曾經最大的依靠。
玉弦聽到黎高川的名字，強忍著淚道：“那你不如殺了我。”她掙脫了黎玥瑤的手，不顧一切地往外跑。
鄭綰忙截住她，玉弦怒道：“怎麽，你怕我死了？我要好好活，我死也不告訴你哥哥的事，我要你看到我就想到高川哥哥，一輩子困在這！”
“也好。鄭姐姐，松手吧！”
玉弦跑了出去，黎玥瑤道：“看住她就好。孩子氣些，總不知道天高地厚。”明明在說別人，突然她又想到自己，自嘲道：“你們瞧我，也如同我瞧她吧？”
鄭綰上前道：“宮裏定有她的接應，殿下，定要徹查明白！”
黎玥瑤冷笑道：“查？她難離你視線，這樣都能傳遞消息，如何徹查？況且這重華宮宮女五十人、黃門十五人，孰敵孰友，到今日我們可摸清了？我眼下只想平平安安，等時機成熟，將皇長子以紫奪朱，爭嫡滅手足的事抖落出來……國已不存，斯人已逝，再起九州風雲，便是我萬死難辭其咎。”
鄭綰勸道：“那更留不得她！”
黎玥瑤驚愕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麽？她若死了，以何維系陳國勢力？到時候死訊一出，元陳相悖，下一個死得不就是我了嗎？”
她吸了吸空氣中彌漫的木樨花露的味道，覺得鼻尖愈發得冷起來，她不由自主地裹緊了外衫，徑直走了出去，至一處蕭瑟配殿，佇立良久方才推門而入。灰塵驀然驚動，在冷凝的空氣裏漫天飄去，在艷陽秋光裏灑上一層金箔，亦如此刻眼前明光闌珊處低眉的金身佛像。
滿腔愁緒無處遣懷，心上人又在天邊，來日，一眼看不到來日。黎玥瑤逐漸寄托希冀於神明，為故人求往生，為世人求長生。
衛畿輿道上有一行軍隊整裝而行，鄒蘭亭策馬在頂前頭，身側一匹空馬，另一側是自己的副官。
本是朗風高秋，可任憑馮夷幾度來回，都消不掉這一路的血腥味。副官頻頻回首，見離人甚遠，湊上鄒蘭亭道：“將軍，眼下楚國公抱恙，他這功名拿得稀裏糊塗，不如讓小的動手，小的做得幹凈。”
鄒蘭亭不由勒緊韁繩，凝眸道：“幹凈？什麽叫幹凈？糊塗，又什麽叫糊塗？太子眼下是籠中鳥，你冒冒然動手，你是渾了嗎？”
副官搖頭道：“小的是怕重華宮太子妃得勢……”
“嗣王是太子嫡子，嫡長已歿，嗣王則為長。本該父慈子孝，為何要無端卷入這樣的硝煙呢？”鄒蘭亭語氣冷冰冰得，問道：“李要文，你跟了我多久？”
那副官不假思索道：“到今年十二月就是十二年了。”
“是啊，十二年一輪回，你我相親十二載若手足，卻為何緣分不滿？”鄒蘭亭的右手悄然移上佩劍，只眨眼半瞬，鮮血迸發至天際，似有一丈來高的弧線，艷徹花光。李要文聲音都未來得及發出來，就直挺挺地倒下馬去，驚得後面的馬匹哀厲嘶鳴。
聞聲的息祺掀開簾子，半個身子探出來，毫無隱蔽地暴露在陽光中，照得臉上缺了些血色，慘白慘白。他望著鄒蘭亭飲血的臉，狠狠抓著門簾，雖未出聲，卻盡在無言中。
頃刻間路野兩旁冒出許多黑衣人來，與鄒蘭亭手下刀劍相逢。兵戈之聲不絕於耳，有血流到息祺的馬車下，蜿蜒成河，沾染著泥土，越發的鮮紅可怖。
“折損親信百餘人，祺愧對將軍……”落葉霏霏，轉眼蓋在遍地死殍上。
“與其說是臣親信，不如說是皇長子羽翼，為殿下正位，為國朝正統，他們死得其所。”
息祺在風中凍得嘴唇有些顫抖，他坐回馬車裏，馬車裏安穩地放著三個木函。他伸手去抱住最小的那個，那是胥侯世子的首級，他毫無顧忌地將臉貼了上去，眼淚靜靜地淌了出來，不由道：“可他們皆有子女妻兒，卻再等不來他們了。”
“此計乃臣一人所為。”鄒蘭亭將劍身在馬鬃上擦拭幹凈，躍下馬來，一路清點了剩餘兵馬，才整裝前行。
時至利州驛，有州牧跪迎，鄒蘭亭安頓好息祺，策馬而反，天明方歸。
不過次日宵夜，聖人即見利州牧急函，謂楚國公遇刺。當是時，田逢義奉旨入繹銘宮宣旨，言及流民乃兩年前息祰治旱時所赦去挖鑿水渠的陳國罪卒，聞陳國貴裔下落不明，存心報覆。
息祰亦不卑不亢，道：“如何信得是故陳舊人？”
田逢義奉上名冊道：“昔年平江伯麾下第十一營部花名冊與前日伏誅賊寇名姓皆在此處。前者為朝廷塵封舊冊，利州牧是今年新任，他如何得知？”
息祰並不接那冊子，只道：“既是平江伯舊部，敢問翁翁，聖人可有所為？”
田逢義搖首道：“天已晚，聖人不願再勞神了。老奴也不敢妄自揣測聖意。”
息祰接了旨，獨自踱回書房一字一字地看完後就著燈火燒了，他撣了撣灰便往羅浮別院而來。
王姁卿見他愁眉淡淡，自己也不說話。倒是息祰先開口：“江娘子月份一日大似一日了，天冷了，聖人賞賜幾籮炭。”
王姁卿伸手去夠息祰的臉，息祰順勢低下頭。玉指芊芊剛剛觸到懸針眉心，就被息祰握住，送到被子裏：“仔細涼。”
她這才道：“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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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繹銘宮的事就傳遍了整個都城，早晨息歲讀書去了，鄭綰一邊為黎玥瑤理妝，一邊說新聞。黎玥瑤聽到昨夜風雨深深，太子只身策馬，假借聖人之號，以平嵊山胥侯異心之名，宮門十二道，一時齊開，不免驚道：“他瘋了？為什麽？太子之位是他好容易得來的，怎麽坐膩了嗎？”
鄭綰選了一支素玉連珠簪子，在黎玥瑤發髻上比劃兩下，道：“陰娘子死得蹊蹺，也分不清太子妃先小產得還是後小產死得了。”
黎玥瑤對鏡凝神，突然她轉身回頭問道：“胥侯？生了異心？豈不是要有血光之變？”
鄭綰搖搖頭，道：“沒聽說過，太子權宜之言吧？”
黎玥瑤嗟嘆道：“憶之此去，不知是劫是福。我盼著胥人造反，他掙個功名回來，眼下這個節點，太子不廢也傷；我又怕他們造反，兵器無眼，又會是什麽樣的生靈塗炭呢？”想起息歲，她又道：“可告訴了嗣王？”
鄭綰道：“只怕瞞不了幾日。”
黎玥瑤道：“他若提要見雙親，不必攔著。”
正說話間，小丫頭進來稟報：“殿下，靈樹姑姑來了，說皇後娘娘請。”
黎玥瑤站起身，徑直走了出來。秋雨過後，晴空碧洗，陽光好得有些刺眼，黎玥瑤下意識用手擋著額頭，從指縫裏細度陰靈樹的神情，竟什麽也沒有瞧出來。黎玥瑤心裏暗自佩服果然是在這深宮浸淫多年的老宮女了，面上卻道：“姑姑免禮，姎才要去鳳儀殿，姑姑就來了。”
陰靈樹笑著上前托著黎玥瑤的手，道：“秋霖蛩鳴，斷斷續續至天明，不知道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黎玥瑤故作不知，笑道：“昨日那支香點得好，若不是出來地上斑斑雨漬，姎都不知道落雨了。”
“那正正好！”
二人一路有說有笑往鳳儀殿來，殿中擺了一桌子的早膳，涼菜四樣，粥品四樣，面食點心四樣，外加一壺龍團茶。皇後見黎玥瑤來了，親自為她斟了杯茶，道：“獨攜天上小團月，來飲人間第二泉。嘗嘗，這是惠山泉水裝在竹子裏運回來的，昨日還在惠山，今日快馬就到了這，嘗嘗？”
陰靈樹在進來時，就拉著鄭綰一並出去，又掩了門，只剩黎玥瑤和皇後兩人並一個賀嬤嬤，顯然有要事要說。黎玥瑤無心品茗，只抿了一口，笑道：“美則美矣，只是靡費太多了，缺點大道至簡的純粹了。”
皇後笑道：“瑤姬說到我心上了。小龍團，十金一餅；惠山泉，來往要累死一匹千裏馬，二者相合，該是相得益彰，卻被聖人特下令禁止，勞民傷財，盛極必衰。”
黎玥瑤知道皇後不是在說茶，剛想問起嵊山的事，皇後打斷道：“眼下，嗣王是你的孩子，你要看緊他，萬萬不能讓他去繹銘宮。”
黎玥瑤不解，正猶豫著，賀嬤嬤道：“今日前殿聖人特旨，禦筆朱書諭諸王大臣，國之嗣子祰者，其母先帝陰氏之族女，從權所納，乃有長子。長子少小頑冥，朕親教之詩書禮儀，仍性乖戾。朕今將天命之年，兩失重華，凡繼天立極者，撫禦寰區，望綿宗社無疆，遂三立國本，長子位尊明兩。然太子內德不休，屢犯朕躬，朕舐犢情深，難以苛責。以致宮禁夜開，驚擾臣民，是朕之過，今收太子金冊金寶，責令閉宮自省修德，以稍補過之。至於衍慶遐邇，嗣天子臣懇請天地、宗廟、社稷明鑒臣衷，庥臣邦萬載協和。”
這旨意雖沒有明確廢黜太子，卻全不顧太子的體面，連他母親也不配當作聖人的妃嬪或者陰太後的侄女，而是以罪臣之後的稱呼被提及。。
皇後道：“其餘幾個弟兄或不如太子，或極向著太子。再者聖人還是舍不得，這我知道。可我們還要早做打算。楚國公此次回來，他作為嗣王傅，所得嘉獎就是為重華宮添彩。我希望嵊山作亂，他能拿回個像樣的功績，到時候直封嗣王為太孫，獨承一脈，聖人就能舍得廢了太子。所以，你必須是歲歲唯一的母親。”
“這是聖人的意思？”
“我是皇後，聖人總不能不念舊情。他曾許諾過我很多，從接我父親回來，這輩子只重視我一個人，到給我們孩子最尊貴的位置，他一件都沒有做到。人都說君子一言九鼎，是駟馬難追，他是聖人，更不能對發妻食言。”
黎玥瑤摸了摸涼了的粥碗，嘆道：“可聖人還是食言了許多次，嬢嬢怎麽保證他這次會想嬢嬢所想？”
笑容一點點消失在皇後臉上，她又是這艷陽天裏困在井裏不見天光的花，落寞道：“最難的時候，群臣上書說亡國之後不堪坤位，他也沒有廢掉我。”她眼角舒展的皺紋又蜷起來，臉頰上僅存的肉堆在腮邊，語氣都帶了些欣然：“我與他，少年夫妻。一個是不得寵、不得不寄人籬下的皇子，一個是獲罪被外遣為質的小女兒。就那麽遇見了，茫茫人海，他看我，我看他，像是在照鏡子。”
忽然外頭有人聲，陰靈樹叩門稟報：“娘娘，殿下，前頭有消息，說胥侯夫人和胥侯自裁，不日楚國公回朝。”
黎玥瑤聽聞血腥之事，忙起身道：“楚國公平安？”
陰靈樹道：“未見兵戈，只是胥侯夫人自知觸及衛律，有愧郡主之名，無以謝罪。”
黎玥瑤這才長舒一口氣，皇後瞧著她，指著點心道：“想你也沒吃，用幾塊？”見她心思重重地順著自己的意思，又道：“等楚國公回來，必得恩賞，咱們也不先管繹銘宮的事了，把何楣的婚事敲定了如何？”
黎玥瑤一口銀絲卷還沒有嚼明白，聽聞此事，道：“嬢嬢要做媒？也要問問大姐姐，不如過幾日擺宴慶功，請姐姐進宮，一起商議？”
皇後點點頭，道：“只是邀了她十餘年，她都不肯來，倒不如帝媛做決定。”
黎玥瑤疑惑，思來想去覺得十分蹊蹺，只好道：“那等國公爺回來，我去見見大姐姐，問問她的意思。”
皇後道：“今日就出宮問問不好？”
黎玥瑤陪笑道：“今日不得問。昨夜太子闖宮門，只怕十二站宮門吏有剪不斷的事要做呢！且為他們省省吧！”
皇後看她更是愛憐：“我兒最是心善。”
又淺淺坐了一會，黎玥瑤退下，空曠的鳳儀殿又只剩皇後對著賀嬤嬤。晴絲慵垂，撩撥碧空無垠，外頭的樹葉都鍍上了一圈絨絨金邊，看久了眼睛直晃，不由沁出淚來。皇後道：“張氏死了，那麽容易就死了，倒比我的秀舞多活了這些年歲。”
“娘娘，休要緬懷故人了。”
皇後自嘲道：“我連想我自己的兒女都不行嗎？還是她好命，兒女雙全，承歡膝下。怎麽不叫她的兒子立時死了？我真的恨毒了她，巴不得她兒子現在死在我的眼前！”
賀嬤嬤上前，輕輕揉捏皇後雙側的太陽穴道：“生者常掛念，逝者難升極樂。”
皇後養身閉目，隨口問道：“你孫女多大了，我記得今年也得有十八了吧？”
賀嬤嬤道：“是。”
“回憶四十載，兒女忽成行。翠屏，你日日跟著我，可想過什麽時候回去帶帶重孫，享享天年？”
賀嬤嬤忙道：“妾舍不得娘娘，妾與娘娘死生一處。”
皇後冷笑一聲，握住她的手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跟著我這個整日慘慘兮兮的人，反倒折壽，不如出宮去，替我長命百歲？”
黎玥瑤回到重華宮，想了一路息祰、息祺和自己的未來，忽聽見宮女的聲音：“玉弦，誰準你來殿下處的？”
循聲望去，是一個宮婢在攔著陶玉弦，鄭綰上前道：“殿下跟前，不得喧嘩。是我今日精神不濟，要玉弦替我留個心。”
那宮婢忙道：“鄭姐姐沒有同奴婢說，還望姐姐莫怪。”
鄭綰笑道：“你也是本分當差，怎麽說你呢？退下吧。”說完便領著玉弦往裏來。
入秋了新換的門簾是羊毛織得，草木染成鮮明的顏色，構成繁覆的圖案。玉弦看得入迷，幾步一回首，蓮臺紋，忍冬花，仙鶴伴雲落誰家？端的富貴迷眼，是人間綺麗深處。
“這是你第二次來這找我，你消息也是靈通。”
玉弦回過神來，坐在鄭綰搬出的凳子上，笑道：“風風雨雨一夜，我很難不知道。”
鄭綰遞上茶盞，黎玥瑤看著她，問道：“想什麽呢？”
玉弦接過也不喝，只道：“想帝媛什麽時候動手，殺了息詡。”
她臉上透著稚氣與不該有的狠厲，嘴角勾起一絲耐人尋味的笑來。黎玥瑤潤了潤唇，道：“不曾想過什麽。歷來以臣弒君，幾人能成？一旦敗了，九族九族得滅，我不忍想。”
玉弦站起來，冷笑一聲走到黎玥瑤跟前，半跪在她的膝上，仰著頭，粉面無瑕，玉蘭簪花在她鬢邊熠熠生輝，像是剛從樹上才摘下來的。“那帝媛的君父和我的君父，怎得一日盡損？”
黎玥瑤後背一陣涼意，她直視玉弦的面龐，道：“你可見過死殍遍地，息詡死了是死他一人嗎？你我的君父升遐，息詡韜光數十年，天下也亂了十數年了，如今堪堪清凈，息詡若死，又要起爭端……”
玉弦打斷她的話：“天下與我何幹？天下既不曾讓我見君父，也不曾留我乳母，若大仇得報，我亦自刎於陣前。”
“你才幾歲，無限光景……”
“那殺不得息詡，殺太子呢？讓你的歲歲登上大寶，你還是金枝玉葉，你也還有無限光景。”
黎玥瑤反笑道：“禁軍在前，便是鳥都飛不出去，我如何進去？”
玉弦憤然站起來，嗔怪道：“帝媛，待楚國公回朝，絕妙良機。太子也未必在，你帶我赴宴，你帶我赴宴，我斷不會教你失望的！”
黎玥瑤拉住她的手道：“不行，不行！你可曾想過，息祰的太子是白當得嗎？息詡一死，禁軍不效忠他，還效忠誰？屆時圍魏救趙，你就是甕中之鱉！”
玉弦盯著她，出奇地冷靜：“那我第一次在這見你的時候，你就該把我獻給太子，保我做什麽呢？”
“我想照顧你，我想保護你……我對哥哥知之甚少，我想從你嘴裏，聽到一個完整的哥哥，起碼是完整的十年。”黎玥瑤腦海裏浮現起黎高川的樣子，他臨死的鮮血不時讓她想起寧都郡王府滿院子的杜鵑花，那個面色慘白的少年，單薄的身軀是她曾經最大的依靠。
玉弦聽到黎高川的名字，強忍著淚道：“那你不如殺了我。”她掙脫了黎玥瑤的手，不顧一切地往外跑。
鄭綰忙截住她，玉弦怒道：“怎麽，你怕我死了？我要好好活，我死也不告訴你哥哥的事，我要你看到我就想到高川哥哥，一輩子困在這！”
“也好。鄭姐姐，松手吧！”
玉弦跑了出去，黎玥瑤道：“看住她就好。孩子氣些，總不知道天高地厚。”明明在說別人，突然她又想到自己，自嘲道：“你們瞧我，也如同我瞧她吧？”
鄭綰上前道：“宮裏定有她的接應，殿下，定要徹查明白！”
黎玥瑤冷笑道：“查？她難離你視線，這樣都能傳遞消息，如何徹查？況且這重華宮宮女五十人、黃門十五人，孰敵孰友，到今日我們可摸清了？我眼下只想平平安安，等時機成熟，將皇長子以紫奪朱，爭嫡滅手足的事抖落出來……國已不存，斯人已逝，再起九州風雲，便是我萬死難辭其咎。”
鄭綰勸道：“那更留不得她！”
黎玥瑤驚愕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麽？她若死了，以何維系陳國勢力？到時候死訊一出，元陳相悖，下一個死得不就是我了嗎？”
她吸了吸空氣中彌漫的木樨花露的味道，覺得鼻尖愈發得冷起來，她不由自主地裹緊了外衫，徑直走了出去，至一處蕭瑟配殿，佇立良久方才推門而入。灰塵驀然驚動，在冷凝的空氣裏漫天飄去，在艷陽秋光裏灑上一層金箔，亦如此刻眼前明光闌珊處低眉的金身佛像。
滿腔愁緒無處遣懷，心上人又在天邊，來日，一眼看不到來日。黎玥瑤逐漸寄托希冀於神明，為故人求往生，為世人求長生。
衛畿輿道上有一行軍隊整裝而行，鄒蘭亭策馬在頂前頭，身側一匹空馬，另一側是自己的副官。
本是朗風高秋，可任憑馮夷幾度來回，都消不掉這一路的血腥味。副官頻頻回首，見離人甚遠，湊上鄒蘭亭道：“將軍，眼下楚國公抱恙，他這功名拿得稀裏糊塗，不如讓小的動手，小的做得幹凈。”
鄒蘭亭不由勒緊韁繩，凝眸道：“幹凈？什麽叫幹凈？糊塗，又什麽叫糊塗？太子眼下是籠中鳥，你冒冒然動手，你是渾了嗎？”
副官搖頭道：“小的是怕重華宮太子妃得勢……”
“嗣王是太子嫡子，嫡長已歿，嗣王則為長。本該父慈子孝，為何要無端卷入這樣的硝煙呢？”鄒蘭亭語氣冷冰冰得，問道：“李要文，你跟了我多久？”
那副官不假思索道：“到今年十二月就是十二年了。”
“是啊，十二年一輪回，你我相親十二載若手足，卻為何緣分不滿？”鄒蘭亭的右手悄然移上佩劍，只眨眼半瞬，鮮血迸發至天際，似有一丈來高的弧線，艷徹花光。李要文聲音都未來得及發出來，就直挺挺地倒下馬去，驚得後面的馬匹哀厲嘶鳴。
聞聲的息祺掀開簾子，半個身子探出來，毫無隱蔽地暴露在陽光中，照得臉上缺了些血色，慘白慘白。他望著鄒蘭亭飲血的臉，狠狠抓著門簾，雖未出聲，卻盡在無言中。
頃刻間路野兩旁冒出許多黑衣人來，與鄒蘭亭手下刀劍相逢。兵戈之聲不絕於耳，有血流到息祺的馬車下，蜿蜒成河，沾染著泥土，越發的鮮紅可怖。
“折損親信百餘人，祺愧對將軍……”落葉霏霏，轉眼蓋在遍地死殍上。
“與其說是臣親信，不如說是皇長子羽翼，為殿下正位，為國朝正統，他們死得其所。”
息祺在風中凍得嘴唇有些顫抖，他坐回馬車裏，馬車裏安穩地放著三個木函。他伸手去抱住最小的那個，那是胥侯世子的首級，他毫無顧忌地將臉貼了上去，眼淚靜靜地淌了出來，不由道：“可他們皆有子女妻兒，卻再等不來他們了。”
“此計乃臣一人所為。”鄒蘭亭將劍身在馬鬃上擦拭幹凈，躍下馬來，一路清點了剩餘兵馬，才整裝前行。
時至利州驛，有州牧跪迎，鄒蘭亭安頓好息祺，策馬而反，天明方歸。
不過次日宵夜，聖人即見利州牧急函，謂楚國公遇刺。當是時，田逢義奉旨入繹銘宮宣旨，言及流民乃兩年前息祰治旱時所赦去挖鑿水渠的陳國罪卒，聞陳國貴裔下落不明，存心報覆。
息祰亦不卑不亢，道：“如何信得是故陳舊人？”
田逢義奉上名冊道：“昔年平江伯麾下第十一營部花名冊與前日伏誅賊寇名姓皆在此處。前者為朝廷塵封舊冊，利州牧是今年新任，他如何得知？”
息祰並不接那冊子，只道：“既是平江伯舊部，敢問翁翁，聖人可有所為？”
田逢義搖首道：“天已晚，聖人不願再勞神了。老奴也不敢妄自揣測聖意。”
息祰接了旨，獨自踱回書房一字一字地看完後就著燈火燒了，他撣了撣灰便往羅浮別院而來。
王姁卿見他愁眉淡淡，自己也不說話。倒是息祰先開口：“江娘子月份一日大似一日了，天冷了，聖人賞賜幾籮炭。”
王姁卿伸手去夠息祰的臉，息祰順勢低下頭。玉指芊芊剛剛觸到懸針眉心，就被息祰握住，送到被子裏：“仔細涼。”
她這才道：“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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