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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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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聖人重九歇在九重闕下的萬象行宮,黎玥瑤在行宮走了幾個來回都不見段深的身影,不想看見皇後從聖人處出來,便上前請安。皇後臉色並不舒暢,開口道:“兒啊,今日是你大姐的祭日,我命人晚上做場法事,你去幫嬢嬢瞧瞧可好?”

黎玥瑤不解,突然想到去年今日自己在哈丹,息裕當著自己的面一口氣不來,忙道:“好。嬢嬢不必太過勞心了。”

皇後拉著她,道:“好孩子,好孩子。嬢嬢這兩個女兒命苦,一個中秋,一個重九,聖人心懷百姓,連祭祀都背著人辦。”說著不禁潸然淚下。

黎玥瑤勸慰幾句便回宮換了一身衣裳,坐上皇後早已備好的馬車,往郊外而去。不及時,身後一陣馬蹄聲,慌得黎玥瑤從半夢半醒中打起精神來。鄭綰小聲安撫道:“不怕,是殿下。”

哪個殿下?黎玥瑤打起簾子,外頭天幕暗淡,車輪揚塵,蒙蔽星光,那人單手執韁繩策馬,越來越近,她笑道:“憶之?”

息祺應了一聲。

“憶之怎麽來了?”

息祺良久方道:“我也想我的姐姐。”

黎玥瑤心一點點平靜下來,放下簾子,忍著淚對息祺道:“今天在嬢嬢那,聽到阿郎的消息了。”

“嗯。弗欺怎麽了。”

“胡氏懷孕了。”

“嗯。”

二人把話說到死胡同裏,一路再也無話。

至城郊道場,已有細細念誦經文聲音,初覺不甚,愈近愈有排山倒海之勢。黎玥瑤和息祺進去聽了一遍經,就到河邊燒金元寶和糊好的宮門府邸。火焰將熄,息祺從懷中取出一疊紙來,工筆簪花小楷,祭文盡是息祺拳拳之思。尾綴詩兩首,黎玥瑤只瞧明白一首,順著火光和火跡念道:“月臺寶樹啟靈祥,仙霭鳳羽降闈帳。紫罽盈軿新綬帶,金燎枯樾和藩邦。”

息祺續道:“秦娥玉簫彩雲回,陶翁花源蓬山開。珠沈玉碎化青松,千秋萬歲輴不來。”

天色如墨,晚來風涼,息祺為她穿上披風,親自在她項前系帶,他指尖溫柔,眼神卻訴不盡的愁。“嬢嬢知道了姑母的意思了。嬢嬢在朝中無人,她今日親諫言父皇的,鬧得長公主老大不愉快,直刺嬢嬢後宮幹政。”

黎玥瑤道:“長公主也是急了。說嬢嬢,難道不是說她自己?胥侯那檔子事傳到嬢嬢耳朵裏了?”

息祺反問道:“瑤瑤怎麽知道?”

黎玥瑤抿唇道:“連我都知道了,長公主和息祰可見保不下胥人了。”

息祺一手拉著她沿著河邊走,河面泛起波瀾,火光如碎星一般,兩個緇衣少年人的倒影也藏在其中,只看得清二人姣美面容。他另一只手接過黎玥瑤的小宮燈,道:“是父皇告訴嬢嬢的,不然嬢嬢怎麽知道?我六姐為了我,嫁給了張家,豈知張家是息祰的人,讓我六姐一載而亡,聖人怎麽會留著張家人的後嗣?今日雖是重陽,可在父皇嬢嬢心裏,更是大姐的祭日,旁人忘得了,做父母得忘得了?大哥和姑母也是大姐血親,今日全然忘卻此事,抱作一團,父皇怎麽不生氣?”

“那胥人怎麽辦?”

息祺抱住了她,她耳邊登時暖氣縈繞,鬧得她半個身子都酥麻不敢動:“我要走了,明日我們回宮,後日我即去嵊山。”

黎玥瑤欣喜若狂,忙轉身迎上他的臉,他的鼻尖冰涼觸及她的額頭,二人都不自覺地往後縮,而後相視一笑。黎玥瑤道:“若此回抓拿胥侯,豈不是你也有嵊山之功?若張氏也論罪,豈不是削弱了息祰的戰功?”

焚燒的火焰在她眼裏茍延殘喘,息祺望著她眼裏微弱的光芒,苦澀道:“是,興許吧?我也不知道。回吧?”

黎玥瑤跟著他的步伐往回走,突然她用力拉了拉息祺的手,道:“只是,百姓無辜,活著為一簞食一瓢飲,請你行事多仁慈些。”

“會的,我此去,還荷著幾條準許胥人行商方便的旨意。”

瑟瑟秋風,已有寒鴉掠境,不知不覺滿地黃花,原來這歲的秋已滲到髓裏才被知道。

次日天初明,聖人就禦駕動。一行人不敢多留,忙扶奴喚婢,理容而出。息嵊昨夜著涼,在太醫跟前鬧了一夜,眼下瞌睡連天,走路不甚跌倒,跌花了額頭和下巴。

黎玥瑤看了心疼,問鄭綰要了愈痕膏準備給陰氏送去。哪知陰氏心急,聽聞兒子出事,趕來時也崴了腳,在眾人面前失儀至極。管事太監忙上前贖罪,陰氏怒道:“這是聖人行得禦道,你們平日就如此敷衍?幸而是我們這些沒權沒勢的遭了罪,若是殿下們,你有幾個頭?”

那太監轉身就指著身後隨行的人來頂缸:“下賤坯子,連掃個地都不會!”

那人不肯上前,陰氏被息嵊病弱的樣子一激,更是生氣,揚手就賞了他一巴掌。黎玥瑤皺著眉頭,正嘆她於孩子面前行事如此不堪,又發覺那人右手有異,一時心口之氣堵住,直上七竅,道:“放肆!”

王姁卿和黎益也趕來,黎益拽過陰氏欲揚第二掌的手。王姁卿忙帶走被嚇哭的息嵊,她一路走一路安撫息嵊,陰氏想追過去,卻被黎益震住,只好弱弱道:“昌平姐姐?”

黎益冷笑道:“剛剛那番話盛氣淩人,不曉得的還以為昨日你兒子登上九重闕呢”

陰氏已是不敢說話,看見站在不遠處的黎玥瑤,病篤亂投醫道:“殿下!”

黎益睥睨一眼黎玥瑤道:“你剛剛說什麽殿下?”

黎玥瑤叫鄭綰將膏藥先給王姁卿,自己則到陰氏面前,仰頭道:“在子女面前,不曉得長輩的體面什麽樣子嘛?連姎都知道,九重闕多有故元故陳之民,本是聖人天恩潤澤遺民,倒被你一朝褻瀆。姎且問問你,你今日是想打誰的臉?是姎?是昌平妃?還是你們太子妃?”

陰氏這才反應過來,九重闕的仆役不少是亡國臣民,在幾位亡國貴人面前,無疑剜心唾面之辱。那管事太監也唬得跪地直叫:“爺爺救救奴婢!殿下,奴婢絕無此意。”

黎玥瑤看這厭煩,惡心至極,對侍從道:“妖言惑主,罰俸六月,杖三十。用心打。”

陰氏和太監腿一起都軟綿在地,口中不覺求饒。太監已被拖走,黎益冷眼望著陰氏,道:“馬車來了,還不走?”

陰氏的丫鬟忙拉著自家主子跟緊黎益。獨留下段深和黎玥瑤。

黎玥瑤對侍女道:“嗣王的東西,姎好像漏了好幾樣,你們去找一下,丟了再來可不容易了。”

段深看人皆走凈道:“帝媛?小殿下?不該幫臣。”

“將軍本非池中物,這手本該執劍,不該執帚。琬珹難辭其咎。”說罷,黎玥瑤泣不成聲,雙膝一送,跪倒在段深面前:“將軍受辱,我心亦如烈火焚煎。”

段深忙跪在她面前,泣道:“殿下折煞臣也。此無關小殿下,元亡乃臣未全抵禦外敵之責。”

黎玥瑤道:“姐夫赤誠之心,我九死無以報。琬珹知道姐夫有一姐姐,請姐夫告訴我段小姐下落,我定護她周全!”

段深搖搖頭道:“卑鄙一身,不敢攀扯公主。臣知道小殿下此路多崎嶇,臣姐嫁作張家婦,臣既不敢也不知長姐下落。”

黎玥瑤繼續道:“是我的姐姐對不起將軍。”

段深一語凝噎,反道:“小殿下快快起來,臣實在受不起。再者若被人瞧見,玷汙小殿下。”

黎玥瑤只好起來,再福了福身子道:“妾代妾姐姐向將軍謝罪。”

段深突然背過頭去,再回首反拭淚笑道:“小殿下還是不了解你姐姐。”

“我怎麽會不了解她呢?她剛剛都不敢看你。”

段深苦笑道:“有人來接小殿下了,小殿下該走了。”

黎玥瑤卻正色道:“將軍信我,黎家欠將軍的,我定竭力奉還。”

平地而起的秋風吹動剛掃開的落葉旋成圈來,地上斑駁的塵土是風過的痕跡。段深衣衫輕薄像是溺水者死死鉤住一根稻草那樣裹挾著他佝僂著的身體,鬢角束不起的碎發拂在他眼前,再往前的妙齡麗人還不住地回眸。漸漸地,他與那麗人愈隔愈遠,就如同十多年那段無法再追回的時光,自己也是昂首馬上的駙馬爺,帶著喜帽過街,走在永昌大道上,沿街滿是艷羨目光,飲馬關山五十洲、紫煙閣中萬戶侯,也不過如此了吧?

儀仗遠去,斑斕彩衣消失,萬籟只剩鳥鳴,眼前又是暗淡無光。段深直起身子,站在這吝嗇秋華下,不自覺又撫及斷指,合眸盡是自己發妻那可惡的臉,她從衛國金花轎頂之下打簾而出,流蘇垂在肩膀上,一襲棗紅衣裳,一如他流了滿地的血色。

她玉指輕點,眾兵自然地讓出一條路來。

他仰著頭,卻有淚水滴到他臉上的傷口上,漬得他生疼。她的影子無情將他吞噬,悲憫卻爬上她的眉頭,可他只手撐地只能看見她勾起的下頜。她的聲音忽近忽遠,好似靡靡天音:“至深至淺清溪,我早就想說,你的名與字起得都不好。”

那是他第一次拂了她的意:“益生曰祥[ 貪生縱欲就會遭殃。],你的名字也不好。”

驀然思至此,已是前世今生,秋風還是這般漫漫無邊,冷得段深猛吸一口氣,又縮緊了身子。

且說重陽節後,楚國公就領聖旨離了緝熙城前往嵊山。聽聞這個消息最觸動得,不是太子息祰,倒是繹銘宮的陰寶林。陰氏見葉落嘆宋玉悲如許,又嘆自身飄搖如這落葉,在花園對丫鬟道:“嵊兒就指著這個名字是聖人欽賜得,如今他爹的豐功偉績竟然提不得了,還要被別人搶走?有功之臣轉眼作戴罪之身,這成何體統!”

她正長籲短嘆,不曾留意身後來人。“陰姐姐說誰不成體統,說來與我聽聽?”

陰氏嚇了一跳,忙跪撲在地,額頭未先起來,目光先將眼前巡了一個遍,見只有黎益,恭恭敬敬道:“昌平妃金安。妾沒說什麽。”

黎益屏退下人,獨留陰氏一人。她嬌嬌悄悄地扭著腰,親自半蹲著扶起陰氏,笑道:“那是妹妹聽誤了?”

陰氏面如燒雲,磕磕絆絆道:“是,是,昌平妃聽錯了。”

黎益卻沒有饒過她的意思,轉了話鋒問道:“皇長孫病了幾日,都在太子妃那,你這個做親娘的怎麽一點也不操心?”

說起兒子,陰氏頓時訴起苦來:“姐姐哪裏知道,還不是那日妾失手打了那個奴婢,倒讓太子知道了,不讓嵊兒在菱花堂養病,剛剛妾想去看看兒子,太子妃的小丫鬟出來說嵊兒今日居然上學去了!這天變了,也不知道太子妃可記得添衣?這孩子貪涼,若再病了,一個冬天鼻子都要不通得,夜來睡都睡不安穩……”

黎益見她愁眉,反笑道:“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我也是大了養兒育女,才知道這些道理。蓮子心最苦,太子妃有六皇孫在身邊,孩子還那麽小,嵊兒又懂事得很,難免靠後些。”

“哎。也不知道太子什麽時候消氣。”

黎益打斷她的傷懷,反問:“消氣?楚國公這北上崇嶺,帶得是聖人諭旨,駁得是長公主的臉面,陰姐姐覺得,太子能獨善其身嗎?”

陰氏思索著她的話,忙拉著她往水邊涼亭去。黎益卻絲毫不顧及,邊走邊道:“眼下前朝又在吵著太孫的事。他們也太急了些,哪朝哪代規定一定要有太孫在?我的嶸兒是沒可能了,長、賢、貴是一個都不占。嵊兒可是長孫啊!重華宮卻已經有了詹事院了,倘若先機真被重華宮占了去,不還是別人得利?”

陰氏忙勸道:“昌平妃小聲說,這可真真大逆不道!再怎麽,嗣王也是太子血脈。”

黎益不依不饒道:“嗣王在聖人面前管太子叫伯伯,將來嗣王即位,禹文太子則可追帝謚,墳寢稱陵,嵊兒就只是堂兄了,這差了一個字,就差了十萬八千裏啊!”

陰氏想起自小經歷,嘆道:“妾只求平安……”

“糊塗!”黎益正色道:“奴婢犯錯,主子哪有不責罰的理?嗣王上次病了,不就當著嗣王的床榻斥責禦醫無用嗎?怎麽到你這就是天塌下來了?連兒子都不許你看,連兒子病好沒好都不不曾知會你一聲!為的是什麽!還不是嵊兒居長嗎?阿巖才多大,一歲都沒有,連翻身都要乳保去扶。嗣王要當太孫,是聖人意思,可不是群臣意思,甚至都不是太子意思。那我問問你,太子想要誰當太孫?太子說不讓你見嵊兒,是親口告訴你的?”

黎益這番話似飛騁而過的烈馬,激得陰氏心跳得厲害,登時她裏衣都濕透了,她握緊帕子,捂著胸口,試探道:“太子已許久不同我說話了……難道太子屬意嵊兒?”

“那可是長子,名字裏有著嵊山之功的戰績,是他所有赫赫威名的開端,他如何不疼?”黎益看出她的窘相,上前為她拭汗,安慰道:“你的出身為什麽要說差?陰太後的侄孫女,陰貴嬪的侄女。王焦何張,陰胡趙黃,九州八貴,姐姐何苦自輕自賤?”

陰氏聞此,須臾就將厲害關系想了一個遍,抓住黎益的手,跪下求道:“可我家一朝失勢,家裏人差點連妾也護不住,昌平娘娘,救救嵊兒吧!”

黎益慢慢彎下腰,輕輕拍拍她的手背,莞爾道:“既然已是刀俎魚肉,姐姐要想想辦法吧,總不能坐以待斃,白白浪費嵊兒這麽好的好兒郎。”

“娘娘,求娘娘指點。”陰氏索性膝行後退一步,將頭深深磕了下去。

黎益見她行如此大禮,緩緩扶起她道:“姐姐如此,妹妹怎麽受得?有句話我只同你說,你可千萬別往外傳去。”

陰氏忙道:“娘娘直說,妾九死也不敢胡說。”

黎益背過身去,繞著陰氏走了兩步,道:“嗣王病重時。有什麽樣的人,才能讓母親放棄病重的孩子,照顧至夜呢?”她望著陰氏惶恐不安的眼睛,又道:“太子妃都國破家亡,那麽多年不和太子說話了,為什麽生了六皇孫後轉了脾氣,都能替他禁你探視呢?”

“平江伯?平江伯?平江伯!”陰氏順著黎益的話,細細想來這些年的蹊蹺,暗自斟度道:“許多事好像說得通了,可妾就這麽找太子嗎?萬一太子不信怎麽辦?”

“你是太子的表妹,長子的母親,為什麽太子不見你?太子有什麽理由不信你?”她拍拍陰氏的肩膀道:“且定一會,好些想想,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有些事,太子知道了,難免動怒,姐姐想清楚了再去找他。想想自己,也想想嵊兒。”

湖面波瀾不驚,風平浪靜,陰氏待汗漬幹透,轉身倒被自己的丫鬟嚇了一跳:“在那做什麽?昌平妃呢?”

“昌平妃早走了,有盞茶的功夫了。”

“時間過得這麽快?我感覺一輩子都過去了。”陰氏理理鬢角,望著丫鬟捧著得食盒裏的點心,問道:“太子呢?”

“才看見人往書房送膳食呢!怕這會子在書房。”

“好,在這住久了,覺得這一角天地也不過巴掌一般大啊!原來還是有許多地方沒去過呢!今日帶你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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