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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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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黎寶真獨酌一杯清茶在月下花前等女兒歸來,何楣臉色並不好看,黎寶真聞見她一身酒氣,遞給她一碗醒酒湯道:“你不常喝酒,喝了這個,明天頭不疼。”

何楣心不在焉地答道:“也沒喝多少。”

晚風習習,也不甚熱,也不甚涼,皎白月色覆在黎寶真身上如一層薄霜一樣,連一絲皺紋都瞧不見。她身後一人高的屏風上,絲綢幔幔,繡峨峨古城,城門腳下的芍藥花連錦一路開到天上去,倒是這檐下清冷之中唯一的艷色。母女二人隨口說著今日宮中見聞,忽然何楣端正道:“娘,今日我見到皇後了。”

黎寶真笑道:“我自然知道你見到她了,我還知道你見到聖人了。想必你今日回來,帶了些禦賜天恩?”

何楣驚道:“一點不錯,送了我好些東西,內侍念了一大串,我就記得一個琉璃機括鳥。我都多大了,留著給不淈玩吧!”她貼近她母親,感受到那微弱的體溫,問道:“皇後娘娘是個什麽樣子的人?”

黎寶真反問道:“她今日特召你呢?”

“正是沒有,都說是她點名要我入宮,卻一句話不曾同我說,倒像是聖人要見我。”

黎寶真愛憐地看著她道:“興許就是聖人召,只是女眷就打著皇後的幌子。”

“哦?如此嗎?”何楣又問:“那皇後娘娘是個什麽樣子的人?”

黎寶真搖手道:“我都多少年不曾見她了,我怎麽知道。”

何楣不死心,繼續追問道:“那從前呢?”

“從前?”黎寶真頓了一下,曲手扶了一下花鈿,淡淡道:“倒忘了。”她輕飄飄地站起來,薄紗長裙層層委地:“夜深了,早為你備下了熱湯,早些去沐浴去?”

“我等哥哥回來。”

黎寶真不悅,正欲教訓她,誰知屋外馬鳴一聲響徹雲霄。

何楣笑著站起來,道:“是哥哥。”她想出去迎接,卻被黎寶真喝止。

那息祺行動從容迅速,廊上燈火熹微,照在他禮服上的銀絲閃閃,倒比剛才的煙花還要絢爛。

何楣老遠就喊道:“哥哥今日怎麽不同我一起回來?”

息祺笑著先問候黎寶真:“公主,秋祺。”又回何楣道:“今年是垂拱十年,聖人預備重陽祭祀,要上九重闕。席面上說到這件事,宴會後又提了一下。”

不等何楣接話,黎寶真就道:“太子可上九重?”

她問得關鍵,於昏暗中看清不做聲的他只擺了擺肩膀。何楣不屑道:“太子如今三十多了,當了這些年太子,還不上九重,聖人真的是要做孤家寡人嗎?”

黎寶真立時怒目圓睜,揚手就要賞她一掌,還是被息祺護下。黎寶真見何楣如此,有千萬言語梗在心中都說不出來,息祺連忙支走何楣,黎寶真歉意道:“楣兒不懂事。殿下多擔待。”

息祺不以為然,黎寶真繼續問道:“你是不成的,帝媛呢?”

息祺神情凝重道:“嗣王才是正朔,嗣王年幼,瑤瑤帶他上去。公主,這是太子的提議。”

“如此,無疑於將帝媛置於火上。嗣王?是要做太孫了嗎?”

息祺長嘆一口氣,對月負手:“我不知道。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倘若無雲,這夜月色可千年絕塵;倘若無愁,這夜興許能父子相親。

爹爹,嬢嬢?可曾在這一刻也與兒一起望月?

涼月無聲,冷淚無痕。

中秋過後,緝熙多雨,白日裏陰沈沈的,不見天光,一到掌燈,外頭就淅淅瀝瀝,一點點,空階滴到明。

雨打芭蕉,端的淒涼蕭條。息祺官袍加身,拂去衣袖上一層細密雨珠,他整了整衣衫,第一次走進重華宮,作為新任命的嗣王詹事院院丞兼王傅一職隔簾拜見黎玥瑤。

聖人早有立息歲為太孫之意,卻被楚國公並一幹老臣以“子少母壯”為由,勸退聖人。聖人見楚國公也在勸諫之列,言嗣王降生之時,天獻歲星,如今嗣王已歷生死之劫,度上天之苦,便問太子之意。太子則道:“嗣王年幼,不知尚有幾世幾劫,位萬人之上,則受萬人之難,恐空乏福澤,妄消恩露。不如再觀之一二年,待嗣王冠後再受命?”

有臣亦進言:“歲星璀璨,光耀千年。然木秀風摧、堆出流湍、行高眾非。臣以為,一來,國已有太子,太子青春鼎盛,國家內外清平,不需太孫;二來,歲星先得韜光,方能長明天際。”

聖人聽了,只得作罷。又因太子有詹事府處理公務,聖人比照太子典故,改府為院,定嗣王詹事院,遂為嗣王選了一班親近侍臣學士為太孫近臣入內,行輔翼訓諭之則。其中楚國公為嗣王傅,黎玥瑤聞言,立刻請旨聖人,明言要召見何傅。

“聽說嗣王近臣多是今年貴池新秀。一朝之內,三代臣班?”黎玥瑤屏退眾人,掀破簾帳,對上息祺憂心忡忡的臉。

息祺尚跪在地上,十分無奈:“我不知道。總感覺聖人老了,想制衡太子,可每一步都顯得無力。如今嗣王是你的兒子,加權嗣王無疑加權於你,誠如我今天所言,子少母壯,在群臣嘴裏,是要命的事。”

“加封太孫,為何太子會反對。雖然息歲過在我名下,他日太子為嫡,史官一支筆就能把我抹得幹幹凈凈。”她低下身子,不知不覺也跪在他面前,外頭青天清光,隔在二人之間,如一道畸形裂縫:“詹事院有臣魯千寺,是元國末年新科進士,其文采飛揚,處事務實,後來我姐姐為保臣民無二,江山無恙,推位讓國,他雖仕不朝,只顧元國舊土百姓疾苦,不問其他。如今詹事院近臣十人,一半出生類魯千寺。還有,聖人將千牛衛也撥給嗣王,劉將軍也在其列。我為何總覺得,這班人,不是給息歲選得?”

黎玥瑤雙眸似水,眼裏是千裏秋波,漣漪漾漾到息祺的心尖。他大著膽子去直視,抑制不住心中所想,又想聽眼前人告訴自己她的猜測。心跳得那樣的快,息祺覺得自己的臉頰嘴角都在抽搐:“那是給誰?”

天與秋光,轉轉情傷。她噙著悲憫笑容,道:“你?或許,聖人知道你是誰了?”

“我?”息祺開始學舌:“聖人知道我是誰了?”

“嗯!”

“聖人怎麽會知道我是誰?”息祺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眼淚順著鼻尖滴到地毯上,地毯上的雙層蓮立刻捧出溪泉。他語氣帶著一絲絕望,手心的溫度和力度卻讓人覺得熱烈而真摯:“刻骨之痛,已是銘心,何況刮骨削肉,縱然此心非石,亦可轉矣。”

“父生母鞠,撫畜長育,顧覆十載,是心有靈犀的。聖人定覺得疑惑,此子效我;也定覺得難過,繼而百般思慮,此子既效我何故不是我子?終此一朝,可還有再讓他如此疑慮的原因?為何嗣王近臣半數元臣?為何劉將軍初侍昭哀,再禹文,再嗣王?小子不通兵政,後宮不可幹政,請教嗣王傅,何謂傅?”

黎玥瑤越說越激動,幾乎跌進息祺懷裏。息祺伸手護住她的後項,觸摸著她柔軟光滑的發髻。鮮花簪子嬌嫩易折卻嬌艷美麗,指甲一碰就是深色斷痕。他緊緊摟住她,如失而覆得的珍寶,勒得她喘不過來氣。“憶之?”

他卸了力道:“倘若真如你所願,這次我是不會松手的,我要牢牢抓住。來日我著太子禮服,先上九重闕,再入重華宮,睡在你床榻之側,你為我生個孩子,我要我們的孩子做太孫。”

她玉手如柳枝纏繞般攀上他的脖頸,溫言款語道:“睿真皇後沈氏,在戰亂中下落不明,幾朝皇帝暗訪數十年,也有人自稱沈氏,最後空口無憑,成了懸案;還有南宋柔福帝姬。我不覺得機會你抓不住,我最怕證人不夠,李鬼作李逵,讓那六耳獼猴得道了。”

“……嬢嬢,似乎不識我?”

黎玥瑤有些失落道:“三公主女兒孟氏,自小養在嬢嬢身邊,今年十二歲,日日不著女裙穿男裝,嬢嬢愛極了。小翁主仗著寵愛,十分任性。”

“我聽說過……”

“只因為她身量像你,就取了小名,叫琦。美玉為琦,可那孩子被慣得不成體統。嬢嬢如今並不年輕了,記憶差了許多,宮中瑣事倒沒有幾位老尚宮做得好了。”

息祺吻上她的額頭,一手撫著心之所在:“我不能侍奉母親,是我不孝,要瑤瑤為我盡孝,辛苦瑤瑤。”

“我不辛苦。我只盡我綿薄之力,你的事我也難以過問,前路渺茫,我不覺得我們沒有勝算。”

秋風穿堂過,卷起門簾撞在門檻上,是難得的晴好天氣。黎玥瑤指著那碧色蒼天道:“秋要這樣,哪來傷懷呢?”

“我要走了。”

黎玥瑤頓時愴然,捧心蹙眉道:“秋字就不好,秋上心頭便是愁。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息祺自然不舍,還是鄭綰來報:“殿下,尚宮局送宮例單子請殿下過目。”

日光易轉,轉眼重九,九重闕臺上,黎玥瑤帶著息歲行禮,上頭站著皇上皇後,臺階千級一眼望不到頭,半腰的息祰帶著一妃一妾,再底下的人如滄海一粟,便是金子混到裏面,黎玥瑤也瞧不見。

禮官倒站在前面,威風凜凜,頗有寒鴉猶帶昭陽日影來的意思。黎玥瑤暗自好笑,息祰不記恨日日在此的罪臣奴役,反倒記恨其了自己。

“長公主殿下進香。”禮官先報了她身側人的封號。是息祰的姑母更是息祰的養母,傳英長公主回都城了。

黎玥瑤並不知道她回來的原因,只猜測多半與太子有關。傳英長公主地位非同小可,以至於此時班列於皇太子妃和嗣王這位準太孫之上。

禮畢,眾人華服衣冠去殿上用膳。禮樂莊重而肅穆,幾杯薄酒下來,雄黃味甚是上頭。忽然傳英長公主道:“妾來,還帶了一個人來。”

聖人問:“哦?誰?”

傳英長公主道:“鹹德年間,祰兒平定胥人,有嵊山之功。後來聖人封懷仙公主駙馬都尉之堂妹張氏為郡主,賜婚胥人殘部首領胥誠侯。今垂拱十年,聖人平章有治,胥族遣張夫人之子入京,仰慕上國典籍。不知道聖人意下?”

名為修研,實為質子,黎玥瑤清清楚楚,眼前這孩子也不過四五歲,哪懂得上國下國之別?求學也好,待年也好,不過是借得幌子罷了。

聞言那孩子就被帶到殿上,模樣稚嫩,濃眉杏眼,鼻子頗是挺拔俊俏,身量同息歲一般,一頭的小辮用紅繩金線綁著,腰間用馬尾束著一個豬龍樣的綠松石,尖頭花紋麂皮靴十分別致。這胥人的嵊山也是通商的要塞,往來異域的寶貝也是多見,只是胥人老首領已死絕,這些年都是旁系年輕貴族掌權,又兼著衛國有意打壓,倒讓胥人守著貧瘠的嵊山日漸蕭條。胥誠侯二十五歲即歿於胥人內鬥,眼前這個孩子就是張氏醮夫再嫁所生的。新胥侯企圖行覆興之政,然疲民太過,已是民生哀怨,政權不穩,為保胥人安居,無奈新胥侯只得通過傳英長公主進獻珍寶和質子,力求得聖人青眼。

有侍從繼而擡上滿堂珍寶,聖人並不在意,對傳英長公主道:“既然胥人仰慕我朝文理,倒不如遣師者入嵊,方是惠及嵊山。”

傳英長公主笑道:“好是好,但不如世子來得有誠意。”

聖人漠然,倒惹得長公主臉色不好,只好把那小世子召回自己懷邊。酒後,長公主帶著息祰去尋聖人,黎玥瑤和王姁卿沿著玉階往回走。九重闕依山而建,從後頭的小路走,沿途山樹蔽天,不似前頭森嚴,是說體己話的絕佳之地。

黎玥瑤問起傳英長公主之事,還是王姁卿點破:“胥人之事讓長公主提,並非特殊。長公主的外祖母,是胥人;長公主的母親,歿於長公主參軍攻打胥人的那一年。長公主如今為胥人謀權謀利,恰如後妃求聖人提拔家族而已,將不能盡的孝心澤陂嵊山罷了。”她立在懸崖之邊,青苔就在她腳下,她穩穩站住,回頭對黎玥瑤道:“可惜,太子也知道世子入宮的事。或者說,他知道的比長公主或許還多些?”

黎玥瑤聽出隱情,小聲問道:“胥人有難?”

“是新胥侯有難。”王姁卿解釋道:“胥人內亂,已經逼死了一個胥誠侯,眼下這個這幾年在聖人眼皮底下頻開關隘,平時專幹走私內外兩地奇珍異貨的事。也難怪他們這樣,莫說嵊山,就是整個崇嶺都給他們,也只是當匪民的下場,倒不如學著宛城經商,少見些兵戈。殿下也瞧見了,今日殿上那位小世子,衣著紋路大異平常織品,顏色跳脫,花紋劍走偏鋒,倒是另一番風味。”

“頻開關隘?崇嶺可是要塞,嵊山更是易守難攻,如此一來,豈不是自爆七寸?”

“所以更要緊得是,胥人暗地裏編了一支軍隊,以防外賊進犯。如今這件事被壓在聖人跟前,若有人上書直議此事,就是謀逆造反的死罪。長公主要保張夫人和胥侯,太子就要保長公主,可長公主並不知道此一節。”

王姁卿眉蹙目愁,許是今日的冠子過於高聳華麗,她頻頻扶額捧心,黎玥瑤扶著她,問道:“姁姐姐這會向著太子和長公主?”

“長公主對太子有大恩,如沒有長公主,何來太子今日;沒有今日太子,我又如何能庇護我王家?”

黎玥瑤折斷她二人眼前的樹枝,反問道:“姐姐這樣想,是覺得陳國就該亡?”

青石臺階受山泉滋潤,晴絲了了,暗生青苔,王姁卿玉鞋使錯了力氣,幾乎滑倒,幸而被身後的阿昀追上,慌忙拉住。黎玥瑤松了手,道:“姐姐小心。”

王姁卿訕訕道:“是我失神了。殿下也要小心。”

行動間,忽聞得下方草木異動,似有人聲。阿昀一陣寒顫,鄭綰安慰道:“妾去瞧瞧。”

黎玥瑤也笑道:“今日此地至尊至陽,定不會有妖孽在,怕是什麽小兔小狐貍。”

阿昀道:“只怕是蛇……”

王姁卿忙叫住:“休說了,休說了。”

鄭綰還沒走遠三四步,就見到樹葉掩映後走出個宮裝男子,左手拿著個有人般高的掃帚,嘴唇厚而幹裂,低眉順眼地跪倒在眾人跟前:“臣驚擾殿下們。”

金風玉露染在他白了大半的頭發上,單看他上半身,確顯出超然的氣度來;可他右手揣在懷裏,欹在掃帚柄上,又像去年在永昌都城看見那個落拓說書人。黎玥瑤納罕著此處為何有侍從灑掃,這人下巴可見隱約胡茬,也不像是個黃門。

王姁卿上前道:“將軍,近來可好?”

那人擡眼滿是驚愕,眼中一瞬間就蓄滿了淚水,張著嘴說不出話來。渾濁的淚掛在他疲憊衰老的臉上,嘴角皸裂得滲出鮮血來,血和著淚,淚和著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王姁卿親自扶起他,小聲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麽,我只能告訴你,她好得很,你想不想見見她?”

那人聞言,一時楞住,回想過來連連搖頭,滿臉不舍,言語確實舍得:“見了臣,只怕不會讓她好過,臣深謝殿下恩。”說著他又跪下行大禮。

王姁卿和阿昀忙攔住他,說著幾句保重的話,幾人就此別過。黎玥瑤不住地回頭,盯著他一直縮著的右手袖子,王姁卿長嘆一口氣,解釋道:“是段將軍,元國曾經的東宮衛,昌平公主的駙馬。殿下不認得?”

輪到黎玥瑤張嘴說不出話來,想到他被擒拿後,斷了右手拇指和食指,便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再回望也不見人影,只見白鳥飛斷林澗,蒼郁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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