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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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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平江伯府去繹銘宮甚遠,王姁卿至夜半方歸。屋內燈火昏暗,息祰瞧見她愁眉不展,上前邀功似的搭話道:“今天晚膳時,歲歲醒了,口中嚷餓,我餵他喝了些米湯,他又覺得無味,我讓他嚼了嚼腌蘿蔔,沒有讓他咽下去。”

息祰將她帶到梳妝臺前,命左右去取熱水來,自己親自為她摘珠花,理青發,笑道:“我一直曉得你辛苦,不知道你這麽辛苦。三哥兒睡不著,我又抱不好,哄得我滿身是汗,我動一下他翻一下身,我只敢窩在燈下看書,倒比在乾厲殿還要費心。”

“辛苦殿下了,夙興夜寐,還要為小兒女的事分憂。”

“我們的孩子,我怎麽不擔心。”息祰的指尖在即腰的青絲裏來來回回,漸覺不過幾載光陰,這她的頭發就從不堪盈手握到眼下的渾欲不勝簪,他問道:“舅兄……的病,如何?”

窗外無邊夜色,一彎弦月堪上枝頭,無風無星,比息歲喝得苦藥顏色還要濃重。阿昀進來為王姁卿卸妝,熱騰騰的毛巾捂在臉上,一瞬間所有的酸辛都煙消雲散,熱氣氤氳到眼睛裏,眼眶卻流出淚來。王姁卿的眼淚乘著熱敷的須臾全流進毛巾裏,用蘭花胰子洗完臉,雙眸還是紅彤彤的。

息祰問:“不行明天我派個太醫去瞧瞧?”

“不必。”王姁卿並不想繼續說下去,她道:“殿下不就寢嗎?妾要去沐浴。”

“我等你。”

王姁卿再道:“那妾明日還想去伯爵府。”

息祰一楞:“那,早些回來。”

“自然。”王姁卿脫了外套,又道:“阿巖有時候夜裏哭鬧,恐擾了殿下清夜。”

“沒事,今天晚上他若醒了,我來哄。”

息祰說得自然,說完就移枕鋪床,拉下半邊簾子躺了下去。

王姁卿站在暗處,一泓秋水深不見底,上閃爍著明滅犀照。她觀望一會推門而出,月華星彩不尋,只有枯影幢幢。

浴池裏已熱霧朦朧,王姁卿半身浸在熱湯裏,阿昀一面拿著葫蘆舀水澆在她的肩膀上,一面小聲提醒道:“小姐越矩了。伯爵府,怎麽好日日去?”

“十一年勻我兩日,這麽難嗎?”她回頭看向阿昀,幽愁暗恨的雙眸讓阿昀不敢看:“年華老去是多麽可怕,金鞍白羽射靶心,官家禦賜魁首禮。策馬出宮負意氣,新帝特召座上賓。我多麽得意的少年郎,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只要瞧見現在的他,就一合眼全是他當年春風無限的樣子,我怎麽不恨!”

阿昀聽見前朝故事,趕緊打斷王姁卿的滿腔怨憤:“小姐,可是公子的病……”

“就是因為這樣,才不能被太醫知道。”王姁卿將半張臉都埋在水中,陡然加速的心跳在飄飄然中緩緩恢覆。

今日萬象在她腦海裏走馬燈般巡現,王書理與息歲近乎一樣的病癥,引得她起疑,卻換來他的一個秘密:“我一想到我們上一次重逢是你委曲求全而來,我就恨他。可我既恨他是你的兒子,又愛他是你的兒子。我無能、陰暗、自私、失德、鬼迷心竅,對一個孩子下手,我夜不能寐,猶如白蟻噬膚,萬箭攢心。”他手上鼠嚙齒痕猶在,心中苦不堪言,只求速死。

王姁卿覺得荒唐,一點一點墜入萬丈深淵,想來自己滿身罪孽,死後大抵要下阿鼻地獄。與他的對話每一個字都被刻在了心頭,想忘也忘不了。

“可我不想你死。”

“卿卿不該來。”

“為什麽?”她那時候端著碗餵他喝藥。

他卻雙淚縱橫道:“你一來只會讓我想起這世間尚有錦繡煙霞,是死不瞑目。故而舍不得死了。”

王姁卿換了睡袍走進寢殿,只有侍女在,息巖和乳母都了無蹤跡。

侍女回道:“殿下剛走,六皇孫就醒了。太子殿下一抱就哄好了,帶去正堂睡了。他要奴婢和殿下說,要殿下好好休息,有乳保在,皇孫不會有事的。還要殿下莫要擔心了。”

床上只有一個枕頭,床榻可看出他倚靠的痕跡。他沒有留宿的意思,可能早些時候也是有的,王姁卿覺得十分地累,絲毫不想猜測。她吹滅了兩根蠟燭,掀開被衾,躺了下去。那一份多餘的溫度還殘存著他的氣息。

這一生何其荒唐,何其荒唐?她想,連這一夜夢裏的她都在無盡的幻境裏追尋這個問題。

所幸在王姁卿的照料下,王書理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來,只是恢覆得不如息歲那樣的好。伯爵府她按照和息祰說得那樣,也只去了兩日,剩下的日子都是阿昀守在那裏。

半個月後,阿昀歸來,帶回了一封信箋。於寂寥無人時,阿昀退到院門外侍奉,門簾卷下,重帷深處,寶瓶丹桂洇素香,玉屏隱掩美人裳。王姁卿取出懷中鯉魚密函,是熟悉的小楷,布□□密,不屈不曲,骨肉豐勻,字字轉接處略遜於舊時,定是傷了手腕的緣故。王姁卿想到那錐心苦楚,鼻尖已酸,再細讀其句:憑欄轉眼即春暮,何必耐心點風燭?雙星雖迢尚期[ 讀雞音,一整年的意思。]望,十一年作一封書。

不忍看也不忍再讀,王姁卿走到宮燈前,看著火焰吞噬信箋,捏在手上都不肯丟棄,直到燒手滾燙,忙丟在地上用腳撲滅,紙身早已燃盡。王姁卿蹲下身子,那灰色的落燼依稀有紙張的痕跡,觸指即碎,王姁卿染了一手的塵芥。眼淚滴到上頭,竹地板上如鬼畫符一樣的難看。

阿昀敲敲門求進,裏面了無答音,便心急得推門而入。王姁卿白衣衣腳沾染汙漬,正手挼桂花。丹桂蒙穢,奇香不減。王姁卿開口問道:“你是告訴他了嗎?”

“沒有。有些事要小姐親口說,妾聽小姐的。”

“除非黃泉碧落,否則我不會說。”

阿昀忙捂住她的口,道:“小姐,佳節在即,何故發悲音?”

王姁卿冷笑道:“稼軒詞寫得當真入木三分。中秋誰與共孤光?”

宮中自皇後幼女懷仙公主歿於中秋,就只備薄酒賞月,不作歌舞升平之態。但今年不同,今年是垂拱年的第一個十年,又有二王在京,閔王更降雙喜。皇後看著息歲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也心生愛憐,對聖人提議:“中秋是好時節,宮裏沈沈氣氛,總歸不是個盼頭。團圓佳節,既然兒孫都在,今年也熱鬧鬧得看看月亮。”

聖人很是驚異,自然命有司預備。皇後又道:“還有我那外甥女,她若再不來,定要她女兒入宮來。”

聖人不解,連問:“何故?”

皇後道:“我這個嬢嬢近年來不怎麽操心兒女,因著兒女都在天之涯海之角。如今一齊回到腳下,我怎麽不關心?閔王家王妃有了雙生子,聖人可別忘了鄴王。都同升爵位,怎麽好叫鄴王做鰥夫?何家小女兒今年雙九,她母親容貌不俗,聖人瞧他哥哥龍章鳳姿度他妹妹樣貌,可還配得上祿兒?”

聖人思索一下,道:“五郎喪妻,也長了她許多年華;他又素來魯莽,不通風情,在朕眼前還時常口無遮攔,只怕會惹妃嬪生閑氣。”

“哦?”皇後笑道:“都說人偏心。聖人這胳膊的確偏得厲害。”

聖人道:“你的孫輩朕自然重視。”

皇後道:“是了,我們家的人你素來重視。”

皇後這話一語雙關,聖人不願再說,只好道:“你瞧吧,興許月老紅線真有他們的造化呢?”

皇後頷首,道:“妾謝聖人。鄴王如今大了,定不會再不懂事了,不然如何當鄴王?”

皇後小坐一番,就別了興慶宮,轉身去重華宮看望息歲。息歲前番瘦了許多,眼下漸漸胖回來了,又是肉肉的小臉,皇後愛得揉了好幾下。息歲說起中秋節,皇後就當著息歲的面對黎玥瑤道:“既然歲歲沒吃過中秋宴,正好聖人有意大辦,屆時把楣兒和不淈都接進宮來,陪歲歲玩。”她又摟著息歲笑道:“歲歲可見過楣姐姐和勉妹妹?”

息歲想了想,道:“臣沒見過。”

皇後指著黎玥瑤道:“那求求你娘,要她把楣姐姐和勉妹妹接來。”

息歲總歸孩子,聽到有人陪自己玩,病了許久也想出去,便更加期待中秋,迫切地看著黎玥瑤。黎玥瑤一時心軟,只好道:“乖,都來陪你賞月。”

她看著皇後抱著息歲逗弄,金光裹挾著桂花芬芳散在這對並無血緣關系的祖孫上,床畔泛著淺青色的玉觀音質地溫潤,彎月的眉,不曾正視人間的眼睛在任何角度都是以一副不可褻瀆的姿態俯視蕓蕓。縱使萬萬人之上,在觀音眼裏不過都是肉體凡胎,孫行者逃不出如來的五指山,可為什麽每個人背上空空還愁眉蹙損呢?

中秋月圓如約而至,天未黑時,何楣就入重華宮。黎玥瑤則抱了不淈應付皇後去了,留她一人在重華宮閑逛,忽然她誤入花架深處,見有女在撥弄箜篌,技藝甚疏,反增疏離之意。

何楣納罕,上前窺探其人,美人身量纖長,鵝黃宮裳,寶髻犀釵,玉容花腮,不免大驚:“阿賢?”

陶玉弦聽見有人喚她,猛一回頭驚起林間雀鳥,見明來人,方道:“是楣姐姐?”說完她跑到何楣面前,拉著她的手笑道:“真是姐姐,我還怕是誰呢!”

“阿賢怎麽在這?”何楣驚喜地上下打量她一陣,道:“阿賢怎麽長這麽高了,都成了大姑娘了。你娘呢?”

說起養母柳柳,陶玉弦臉色驟然消沈,她往花陰下走了兩步,對花興嘆道:“早知逃出寧都郡王府和繹銘宮的代價是和高川哥哥和娘永別,我就不聽他們的話當個公主了。如今公主不像公主,莫愁不像莫愁,中秋你們都合家團圓,只有我在這天地一隅偷偷演奏。倘若被旁人發現了,還得自稱奴婢。”

何楣環顧左右,心想著黎玥瑤不在,就暫且由著她稱呼黎高川為兄長了,又不解道:“那你為什麽入宮來?好容易離了虎狼窩,又費勁進來幹什麽?”

陶玉弦轉身,藏在頭上的蝴蝶珠花撲閃撲閃得,正應了她豆蔻年華活潑的年紀,她低著頭,小聲對何楣道:“我能告訴你嗎?我可是連你小姨都不曾說的。”

晴天無端一陣霹靂,何楣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她側著身子,斬釘截鐵道:“能!”

陶玉弦亦是壯士刎頸般決絕道:“我要為高川哥哥報仇!”

鳥雀無意煽動樹葉,嚇得何楣慌忙捂住她的嘴巴,叮囑道:“要叫叔叔。”

“是哥哥!是哥哥!你知道他怎麽死得嘛?你知道哥哥為了你家帝媛賠上了多少條人命嗎?”

何楣搖搖頭。繼續聽陶玉弦道:“孤陰不生,獨陽不長。禹文太子孑然十載,今年清明,皇後想要帝媛死。”

何楣忙拽著她的手,叮囑道:“阿賢,這可不能胡說。”

陶玉弦推開她的手,道:“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清明節供是太子妃和昌平妃準備的,照例上有皇後和兩位皇太子妃,再有妃嬪尚宮,怎麽輪得到昌平妃準備?昌平妃在世人眼裏素來與帝媛不睦,皇後許以太孫之位,於親於此,昌平妃都要收下那份秘藥。”

何楣已震驚得說不出來話,陶玉弦繼續道:“此事被高川哥哥窺破,偷梁換柱掉包了那份秘藥。皇後期許一石二鳥,事出東宮,則東宮難逃幹系;到時候帝媛死,按理葬入禹文太子墳,夫妻團聚,是她此生最後的私心。”

“這些何以援證?你空口無憑,阿賢,不當說,也不當猜測。我今日就當沒聽見,也沒見過你。”何楣轉身欲逃,卻被陶玉弦拉住。

“東宮瑣事,中宮密謀,未有逃過太子法眼的。此事就是我在外避難時,有人告訴娘的。娘跟我在東宮學會寫了不少字,為了把消息傳出來,以衣為筆,以血為墨,衣帶遺書,自裁於上花甸。我如今入宮,也帶了南疆秘丸。這秘藥異香,需得丹桂這樣的濃香才能掩蓋。今日你若見得皇後,假使她佩戴木樨香囊,可千萬離她遠些。”

何楣警覺道:“你到底是誰的人?太子的人?為什麽你藏在哪,太子能找不到?”

陶玉弦不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可他如今只是太子,怎麽能事事洞悉?”

她年幼的臉龐微微上揚,高貴自矜,是一個公主的樣子。何楣看著這一位在寂寥無人處才野蠻生長的花朵,腦海裏反覆咀嚼她的一言一行,道:“阿賢,你才說他事事可查,你家人做事幹凈會比中宮還不留痕跡?這天下,除非你真的躲到興慶宮去,太子才會有一二忌憚。即便是重華宮,也與寧都郡王府無二。”

陶玉弦道:“我不過好心囑咐你,你信也罷不信也罷,這些我連帝媛都沒有告訴。皇後並非良人,萬事有循,譬如她好端端清明要去永福山,再譬如中秋點名要你入宮陪侍。你再仔細想想?”

話頭引到自己身上,何楣一陣窒息感由胸即頭,她慌忙丟下一句“今日我們未曾見過”就逃離這令人恐慌的院子。

何楣前腳才到正殿,黎玥瑤就帶著息歲和王姁卿來接她。王姁卿推說要更衣,便往花園去了。黎玥瑤一眾人便在原地等她。泛泛初秋,微風陣陣,黎玥瑤往何楣瞧去,問道:“怎麽臉色這樣不好?”

何楣局促道:“初次進宮,害怕給殿下和母親丟臉。”

息歲笑道:“姐姐不必擔心,到時候坐在底下埋頭吃就好了。”

一語點醒黎玥瑤,她命人取來點心,道:“離開宴尚早,你娘說你午膳沒用,別是餓得?吃兩塊?”

捧上來的金秋點心不無加了桂花,這個是桂花起酥餅,那個是桂花白玉糕,何楣踟躕一會擇了一塊小的,吃在嘴裏甜膩感散開,想起陶玉弦所言,她不由心裏打怵,只覺滿嘴苦味。

而息歲未曾看出這位姐姐的古怪,還指著每一樣點心介紹:“這是繹銘宮的黎娘娘做得,甜而不膩,皇祖父皇祖母吃了都說比禦膳房的還要好。”

何楣只好敷衍息歲一二。奈何這孩子的確可愛,一路陪她有說有笑,她才從剛才的恐怖中剝離出來。至晚間,誠如息歲所言,除了最後聖人賞賜,其餘幾乎無上位者關註著她,芙蓉宴、美人喉、都和話本子唱得差不多。頭頂的月亮還不如冠上的明珠一般大,楚國公離自己不過一席而已卻比月亮還遙遠。

待宴散客離,何楣歸時,有一郎君悄然而至,並非送她來的楚國公。那人先開口道:“夜色濃重,小姐家在何處?小王送送小姐?”

今日宴席,皇親來了不少,光親王就來了五個。何楣隔著玉扇仔仔細細端詳著那人的臉,似乎在席面較前的位置見過,便道:“不敢勞動鄴王。”

鄴王笑道:“小姐見過小王?”

何楣道:“不曾。只是少年親王能有鄴王瀟灑的,妾不知道還有誰。”

馬車就在不遠處,鄴王聽後笑著伸手欲扶她去自家馬車,卻被何楣躲開:“王爺,妾哥哥要來了。”

鄴王道:“國公爺估計此時在禦花園放煙花呢!你一會往頭上瞧,今天有五瓣梅花的樣式!”

話音未落,天際一陣絢爛,閬苑煙花,月盆散梅,月光明甚處,還可見煙花消彌時薄薄煙霧。何楣扶著橫梁轉身回望,心中一霎失落,如此良夜,如此盛景,同來何事不同歸?

她不忍再看,道聲“告罪”就執意上了馬車。鄴王也不攔她,任由她將自己拋在宮禁之內。殊不知鄴王倒覺得她十分有趣,今夜人間萬姓仰頭看,她卻背萬人之流獨自駛向燈火闌珊處。

望著地上的車影,仆從請示鄴王:“可追上去?”

“不去。”

“太子殿下要王爺接近何小姐打探國公爺的事,這回去怎麽覆命?”

鄴王叉腰斜睨道:“我去攔著人家小姐問東問西?你是豬腦子嗎?這是皇宮,這是貴眷小姐,你要聖人在節下治我罪?我活膩了還是你活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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