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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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前三日息歲高熱，燒得有些神志不清，口中直嚷疼。黎玥瑤擔心他傷著自己，抱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耐心地詢問哪疼。息歲一時說腰疼，一時說頭疼，還說眼睛疼。那藥吃了也反反覆覆，他體溫不降，黎玥瑤急得隔一會子就親自為他擦拭。
第四天息歲燒退了下來，睡了一個整日，黎玥瑤也不知道好不好，就守在他榻前寸步不離。次日清晨，天還蒙蒙亮，黎玥瑤支著頭歪在息歲身邊瞌睡，朦朧間門帷風動，進來個人影。珠簾玉幕，玲瓏作響，黎玥瑤一驚，手肘滑了下去，險些撞到息歲，卻被一只大手緊緊勒住。
“重華宮沒人了嗎？要你守在這？”那人聲音冷銳寡恩，是降霜落雪。
黎玥瑤輕輕推開束縛，望著息歲嘆道：“我不放心他。”她掖了掖他的被子：“你能來真好，他前幾日念了好幾聲你，如今他睡了一天，燒也退了，怕是見好了。”
息祰本不欲哭，可聽黎玥瑤如是說，鼻頭卻酸了。
黎玥瑤見他不發話，卻發出一聲抽泣聲，就已經明了：“我當初沒有看好哥哥嫂嫂，如今東朝放心，前車之鑒在，我斷不會掉以輕心。”她回頭，微弱的燈火勾畫出她疲憊而美麗的側臉，稀薄的月光照出她含笑的芳顏：“等他醒了，我會告訴他，你在上朝前來看過他的。想必有你在，他會快快好起來的。”
息祰一字一句得聽著，心裏想著息巖先是發燒現在又是洩瀉，王姁卿如今已是秋陰枯荷，操心著自己的幼子。昨夜他去看他們母子二人，隔著簾子聽見她說話，她問起阿昀為什麽幾日沒有歲歲的消息了？他一陣心痛，不敢推門，不敢上前去，咫尺之間逼得他落荒而逃。此刻，息歲安逸熟睡，他懸著的心才堪堪放下，對著黎玥瑤道：“勞煩殿下。”
“不勞煩。也不早了，東朝回吧？”黎玥瑤站起來道。
息祰也往門外走去，黎玥瑤送了幾步。二人正欲分別之時，突然床上傳來翻身的動靜，黎玥瑤趕忙拿著燭臺多點了幾支蠟燭，走到息歲跟前，見他歪著身子坐了起來，道：“歲歲醒了？歲歲不怕。”她順勢坐在他床邊，摸了一把他枕邊鎮著的菩薩，再摸了一把他的臉，側身笑道：“歲歲看，誰來了？”
她指著一旁的息祰，息歲也探著大半個身子。息祰恐他著涼，忙走向他想為他蓋好被子。息歲見來著是息祰，道：“爹爹？”
息祰滿心歡喜，應了一聲。
誰知息歲咳嗽幾聲，古怪言語：“爹爹，我是歲歲啊！”就拽著黎玥瑤的手，扶著床沿吐了起來。
息祰此時還未真正靠近息歲，見此情此景，驚恐十分，忙轉身一疊聲道：“太醫！速傳太醫。”
月色已經消弭在雲霧後頭，他在月光下、層層枝枝的樹影下，拼命地跑，影子似煙般飄隨在他身後。他的心越跳越快，好似就在耳邊奔隆隆得響。重華宮的回廊並不長，可他好像跑了一輩子，一瞬間他迷途不知身在何地，落入自己記憶深處，曾經的他也是在這樣一個黑夜跑過後宮長長的甬道去尋祖母救救自己的母親。樹影樹枝像十八層地獄裏小鬼伸出的手，壓抑得他無法呼吸，他喘著粗氣，腦海裏循環浮動著息崢和息歲的臉龐，他再也忍不住，終於淚落無聲，哭了出來。
太醫想必也嚇得只剩一條魂魄，他是被當朝太子親自飛奔而來拖到重華宮的。外頭跪了滿階的侍從，裏頭是滿殿的蠟燭，聖人朝服衣冠，皇後素衣端坐在屏風後頭，黎玥瑤坐在床前緊握著息歲的手。太醫本想請安，聖人卻揮揮手示意他快快前去。黎玥瑤見太醫來了，也不動，只松了孩子的手，問道：“燒退了為何不見好呢？不見好也就罷了，怎麽更重了呢？”
太醫跪在床沿邊，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把脈，又看了息歲剛剛嘔吐的穢物，摩挲一陣他的胳膊和小腿，道：“回稟聖人，嗣王嘔褐色陳血，眼下血絡無光，小腿微微浮腫，乃病程轉歸之樞要時刻，臣心中已有一方，去菀陳莝，若嗣王用後溺溲無礙，則嗣王向安。”
太醫不敢擡頭，還是田逢義上前來小聲道：“大人，隨我來後頭吧？”
太醫爬起來，低頭跟在田逢義身後，路過息祰身邊，只覺寒氣仄人，有金聲玉振之音從頭頂傳來：“這樣的話，孤三個月前就聽過了。”太醫並不敢停留，緊跟著田逢義的步伐。
黎玥瑤對息祰道：“東朝擔憂的話，不必只求一位太醫。”她望向聖人，道：“妾剛剛想到一個人，略通岐黃之術。”
“誰？”皇後突然問道。
“嬢嬢知道的，是妾的長姐！”
屏風上人影側目，沈吟道：“我不知道。”
黎玥瑤望向聖人，聖人似想說話，卻也看向皇後。皇後咳嗽幾聲，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走到眾人之間，道：“太子定奪吧。”
太子受命，道：“嬢嬢保重鳳體。”
皇後再沒有多言，就拖著倦萎的身子回宮了。太子當即叫來黃門：“去楚國公府邸，傳重華宮皇太子妃令，請仙姿長公主。”
未幾，天有亮透之勢，聖人晏朝，難免引起群臣恐慌，不等黎寶真至，黎玥瑤就請聖人國事為重，聖人起身囑咐兩句方走。
屋內只剩黎玥瑤和息祰，她道：“東朝也不宜久留此處，再留幾刻，姁姐姐就要知道了。再者東朝是國本，嫡長孫喪，不要再讓人揣測嫡次孫的安危。”
她說得十分直白，刀尖錐心，息祰撫著的玉佩幾乎要碎在他的掌心裏，九龍拱珠的紋路，騰雲駕霧間明珠的光華映在黎玥瑤的水眸裏。“你不信姎姐姐？”
“孤不信你們任何一個人。”
“那你為什麽當著聖人的面，順著姎的意思。”
息祰理了理衣冠，回望一眼息歲道：“孤晚些時候再來。”
於息歲面前，黎玥瑤不肯與息祰失和，便行禮道：“那，我送太子殿下。”
她幾日未曾睡得安穩，一縷青絲從頭上滑落到額前，息祰看她楚楚之態，東風無力，三春弱柳，終是背過手去，轉身不再回頭。
息祰走後，就有婢女領著黎寶真進來。黎寶真路上已聽了太醫的述職，又瞧了幾眼息歲的身子。恰逢侍女進藥，那藥碗冒著釅釅的苦氣，黎寶真親自端過來，拿著青花小勺攪了攪，道：“妾聽了嗣王病情，其實也不算罕見的病。農忙時田間有鼠帶疫，咬了人，也是先痛幾天，身上起斑斑點點，繼而燒退了。旁人都以為燒退了就好了，農民又擔心谷子沒人收，強撐著起來，可哪知此時最不能動，反倒為了一口吃得賠上一條命來。”
黎玥瑤輕輕抱起息歲上半身，斂著眉頭道：“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反倒可憐我的歲歲。”
“雖說是癘氣傳染，但說到頭還是貧苦病。聽說，此次禦耕，只有嗣王病了。聖人要感念民間疾苦也罷了，如今這苦吃沒吃到還未可知，先病上了。”黎寶真試了試溫度，遞到息歲唇前，可他睡迷了去，實在餵不進去。
黎玥瑤對鄭綰道：“取碧筒杯來，興許好些。”
黎寶真又道：“總歸是癘氣，傷人於無行，殿下千金鳳體，此處雖日夜熏藥，一應用品也日日一套，但還是不要親自照料得好。”黎寶真捎起黎玥瑤的鬢角，冰冷的指尖劃過她的臉龐，激得她一激靈：“窗塵滿鏡也好、無心梳頭也好，碎了再碎的鏡子可沒聽過再圓回去的。殿下昔日試毒，十一弟言殿下棄妾等，不過百日，殿下就忘了嗎？”
黎玥瑤被說得臉頰生緋，長嘆一口氣。說話間鄭綰取了杯子來了，幾人將藥倒在杯子裏，將碧筒杯的莖梗置於息歲口中，一點一點得灌了許久，藥才下去大半。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息歲突然一口嘔了出來，喘著粗氣，黎玥瑤欲上前為其順氣，卻被黎寶真攔住。黎寶真命侍女掩好口鼻服侍嗣王，又著人快快處理了息歲的嘔物。幾位宮女小心翼翼侍奉了好一會，才讓息歲平覆下來。息歲口中含糊，似乎嚷著“爹爹”，黎寶真幹脆拉著黎玥瑤出去，從懷中取出一個藥丸道：“也不是什麽名貴藥丸，這裏總歸不算太平，能防則防，吃了這個吧？”
黎玥瑤接下，道：“既然不名貴，長姐不如普惠？”
“妾明白，只是這藥封在罐子裏，來時就讓兆兒從樹下挖出來了，動作慢些，算來現在也該在宮門口了。”
“哦？”眼前花枝影動，正有人在，黎玥瑤只瞧見兩個小黃門各捧著一個錦盒走來。
只聽二人跪下回話，一人之物是楚國公上朝時帶進來的，黎玥瑤立刻叫重華宮人每人一粒取了服用，她還特意拉著鄭綰要送一顆去玉弦處；另一人是息祰府上珍藏的安宮牛黃丸，那人道，此丸此刻未必對癥，但療效極好，是當年陰太後賜得，今日供於重華宮，以備不時之需。
黎寶真在黎玥瑤的示意下接過安宮牛黃丸，又遞給身邊的太醫瞧了。太醫回道：“是上上珍品，只是眼下用不著。”
黎玥瑤道：“那謝謝太子殿下，姎先收著，等嗣王痊愈，再歸還繹銘宮。”
這邊息祰下朝，不待稍息，就往內宮而去，卻被仆從絆住：“殿下，太子妃殿下剛剛遞了入宮的牌子，皇後親自批得準，只怕現在太子妃殿下也往重華宮去了。”
息祰楞在原地，問道：“孤說了嚴防死守！嗣王之事怎麽能傳到太子妃那去！”
仆從面露難色道：“小的不敢不從殿下命令，只是確實事出有因。今晨平江伯府上突然來人說舅爺病得死了一般，不肯就醫，也不肯喝藥，灌了多少就吐了多少，只怕不行了……”
息祰聽到王書理的名字便猜到了大概，一時間他喉嚨幹澀，好像把呼出去的氣全吸了回去，分外難受：“要死了就死，在這個節骨點上生事！”
仆從忙道：“舅爺不肯報之殿下的，是府上的老人來找我們太子妃的。小的想，舅爺也是習武明理之人，怎麽不懂分寸，生病了不請醫問藥，定是病得不重。八成是下面人膽子小，私自做主來找殿下，當時哭得涕泗橫流，把六皇孫都吵醒了，也把殿下嚇得不輕。太子妃殿下說舅爺這是病糊塗了，蒙蔽心竅，問小的們要藥丸，可藥丸已經送到這來了。太子妃殿下也就舅爺一個娘家人了，小的無能……”
息祰見狀，心涼如水，想到她往日作為，反問道：“她受傷了嗎？”
仆從慌張搖頭，道：“萬萬不敢啊！殿下金簪子才拔出來，幾個婆子就攔下來了。小的不敢違背您的意思，還是江娘子出來安撫殿下，告訴了殿下嗣王的事情。”
如大夢初醒，大病初愈，迷途知處，抽筋剝骨，息祰覺得這些日子繃著的弦突然斷掉，反而一身輕松，只是心裏累得很，他踱著沈重的步伐繼續走，正道：“也罷！母子連心，最後是瞞不住的。”
甫一入重華宮，就見黎玥瑤和黎寶真站在門外攔著王姁卿和江晚虹，滿園花色，入眼憔悴不堪。
“只瞧一眼，只瞧一眼！”
黎玥瑤耐心壓低聲音道：“不是不讓姐姐見，姐姐太過傷心了，歲歲才安穩，姐姐一靠近歲歲他定知道。他連我哭都會難過，更何況姐姐呢？”
王姁卿已失態至極，哭得不能自己，還是息祰上前將她抱開。“我來勸她。”
息祰將她拉到僻靜處，小聲道：“那日是我沒有照顧好二哥兒，全是我的錯，不哭了好不好？”
王姁卿雙目已失去神采，說話時嘴唇似乎都沒有動：“太醫怎麽說？”
“二哥兒向好。”見王姁卿沒有回應，息祰又道：“姁姁不信我？那去問問小帝媛，再不信問問大公主？咱們的大哥兒那麽心疼弟弟，肯定在天上也會保佑歲歲的。”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落在王姁卿的手背上。
王姁卿順著淚漬擡眼望去，四目交疊，涕泣漣漣，她不肯再望著那張臉，避過頭去，縮在掌心哽咽道：“會好的，我兒會好的。”
二人在花下待了許久，息祰取了帕子親自擦幹王姁卿臉上的新淚痕覆舊淚痕，靛鳥盡態極妍的影子映射在她蒼白的臉旁。江晚虹走在回廊階下回話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嗣王醒來要更衣，太醫瞧了他精神，又請了脈，說嗣王比先時好多了，仙姿長公主要妾身來請二位殿下入內。”
縱使遮住了口鼻，王姁卿還是被屋內的藥味熏得難受，看見息歲被病痛折磨，心中又疼又內疚，強顏歡笑說了幾句話。她看出息歲體力不支，餵他喝了些薄羹，便親自又哄他睡下。
等王姁卿惜別，已時近晌午，黎玥瑤道：“已經傳膳了，姐姐用過再走吧？”
誰知王姁卿淚從悲來，道：“歲歲養在殿下膝下，我怎麽不放心？只是妾眼下確有要事，拂了殿下好意，請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見她如此說，黎玥瑤自然不再勸，順手緊了緊王姁卿松散的發髻，道：“我都知道，姐姐辛苦，也請姐姐照顧好自己。”
從重華宮出來，息祰和王姁卿並排著走，江晚虹跟在後面。在麗正門下，還是王姁卿先開口：“江娘子委屈，懷著孩子還陪我受著罪。今日嚇著你了吧？”
江晚虹搖搖頭，笑道：“殿下言重，妾同妾的孩子一樣，都擔心嗣王，何來受罪一說？”
王姁卿看了一眼息祰，息祰想摸摸她的手，尋求慰藉一下，可還是缺了一點勇氣，他轉了話鋒：“今日有事未辦，還要去乾厲殿。”
“好。”息祰轉身之際，聽見王姁卿的聲音，將他幾欲逃脫的心神拉了回來：“祰，你知道，妾就這一個哥哥了，可他雙手已殘，全賴人服侍。妾很久很久，好多年不曾見他了，一有消息就是這樣的消息，叫我如何不擔心？妾和江娘子商量好了，只求殿下應允……”她已經很久不曾求他了：“繹銘宮又有了新的孩子，我會告訴聖人嬢嬢，想必他們也高興。”
江晚虹有孕正好遇上了息崢生病，後來息崢薄命，息祰也沒有上報宗正寺備案，他不肯眼下就讓聖人知道他又多了一個庶子，還是在他嫡長子死了之後多出來的庶子，這可能會變成聖人口中不顧宗法的大罪過。可江晚虹已夭折一個孩子，這多年之後的新生命來之不易，卻不能慶祝，他知道江晚虹苦悲。如果這件事由太子妃婉言上書，就全然規避了種種不利的局面。
息祰已不知是喜是悲，他察覺到他的妻似乎在同他談條件，可他心甘情願墜入她有預謀的主動交談中。他嘴角面對她是一如既往地上揚：“我是當親自拜訪舅兄。這幾日忙，有勞姁……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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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日息歲高熱，燒得有些神志不清，口中直嚷疼。黎玥瑤擔心他傷著自己，抱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耐心地詢問哪疼。息歲一時說腰疼，一時說頭疼，還說眼睛疼。那藥吃了也反反覆覆，他體溫不降，黎玥瑤急得隔一會子就親自為他擦拭。
第四天息歲燒退了下來，睡了一個整日，黎玥瑤也不知道好不好，就守在他榻前寸步不離。次日清晨，天還蒙蒙亮，黎玥瑤支著頭歪在息歲身邊瞌睡，朦朧間門帷風動，進來個人影。珠簾玉幕，玲瓏作響，黎玥瑤一驚，手肘滑了下去，險些撞到息歲，卻被一只大手緊緊勒住。
“重華宮沒人了嗎？要你守在這？”那人聲音冷銳寡恩，是降霜落雪。
黎玥瑤輕輕推開束縛，望著息歲嘆道：“我不放心他。”她掖了掖他的被子：“你能來真好，他前幾日念了好幾聲你，如今他睡了一天，燒也退了，怕是見好了。”
息祰本不欲哭，可聽黎玥瑤如是說，鼻頭卻酸了。
黎玥瑤見他不發話，卻發出一聲抽泣聲，就已經明了：“我當初沒有看好哥哥嫂嫂，如今東朝放心，前車之鑒在，我斷不會掉以輕心。”她回頭，微弱的燈火勾畫出她疲憊而美麗的側臉，稀薄的月光照出她含笑的芳顏：“等他醒了，我會告訴他，你在上朝前來看過他的。想必有你在，他會快快好起來的。”
息祰一字一句得聽著，心裏想著息巖先是發燒現在又是洩瀉，王姁卿如今已是秋陰枯荷，操心著自己的幼子。昨夜他去看他們母子二人，隔著簾子聽見她說話，她問起阿昀為什麽幾日沒有歲歲的消息了？他一陣心痛，不敢推門，不敢上前去，咫尺之間逼得他落荒而逃。此刻，息歲安逸熟睡，他懸著的心才堪堪放下，對著黎玥瑤道：“勞煩殿下。”
“不勞煩。也不早了，東朝回吧？”黎玥瑤站起來道。
息祰也往門外走去，黎玥瑤送了幾步。二人正欲分別之時，突然床上傳來翻身的動靜，黎玥瑤趕忙拿著燭臺多點了幾支蠟燭，走到息歲跟前，見他歪著身子坐了起來，道：“歲歲醒了？歲歲不怕。”她順勢坐在他床邊，摸了一把他枕邊鎮著的菩薩，再摸了一把他的臉，側身笑道：“歲歲看，誰來了？”
她指著一旁的息祰，息歲也探著大半個身子。息祰恐他著涼，忙走向他想為他蓋好被子。息歲見來著是息祰，道：“爹爹？”
息祰滿心歡喜，應了一聲。
誰知息歲咳嗽幾聲，古怪言語：“爹爹，我是歲歲啊！”就拽著黎玥瑤的手，扶著床沿吐了起來。
息祰此時還未真正靠近息歲，見此情此景，驚恐十分，忙轉身一疊聲道：“太醫！速傳太醫。”
月色已經消弭在雲霧後頭，他在月光下、層層枝枝的樹影下，拼命地跑，影子似煙般飄隨在他身後。他的心越跳越快，好似就在耳邊奔隆隆得響。重華宮的回廊並不長，可他好像跑了一輩子，一瞬間他迷途不知身在何地，落入自己記憶深處，曾經的他也是在這樣一個黑夜跑過後宮長長的甬道去尋祖母救救自己的母親。樹影樹枝像十八層地獄裏小鬼伸出的手，壓抑得他無法呼吸，他喘著粗氣，腦海裏循環浮動著息崢和息歲的臉龐，他再也忍不住，終於淚落無聲，哭了出來。
太醫想必也嚇得只剩一條魂魄，他是被當朝太子親自飛奔而來拖到重華宮的。外頭跪了滿階的侍從，裏頭是滿殿的蠟燭，聖人朝服衣冠，皇後素衣端坐在屏風後頭，黎玥瑤坐在床前緊握著息歲的手。太醫本想請安，聖人卻揮揮手示意他快快前去。黎玥瑤見太醫來了，也不動，只松了孩子的手，問道：“燒退了為何不見好呢？不見好也就罷了，怎麽更重了呢？”
太醫跪在床沿邊，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把脈，又看了息歲剛剛嘔吐的穢物，摩挲一陣他的胳膊和小腿，道：“回稟聖人，嗣王嘔褐色陳血，眼下血絡無光，小腿微微浮腫，乃病程轉歸之樞要時刻，臣心中已有一方，去菀陳莝，若嗣王用後溺溲無礙，則嗣王向安。”
太醫不敢擡頭，還是田逢義上前來小聲道：“大人，隨我來後頭吧？”
太醫爬起來，低頭跟在田逢義身後，路過息祰身邊，只覺寒氣仄人，有金聲玉振之音從頭頂傳來：“這樣的話，孤三個月前就聽過了。”太醫並不敢停留，緊跟著田逢義的步伐。
黎玥瑤對息祰道：“東朝擔憂的話，不必只求一位太醫。”她望向聖人，道：“妾剛剛想到一個人，略通岐黃之術。”
“誰？”皇後突然問道。
“嬢嬢知道的，是妾的長姐！”
屏風上人影側目，沈吟道：“我不知道。”
黎玥瑤望向聖人，聖人似想說話，卻也看向皇後。皇後咳嗽幾聲，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走到眾人之間，道：“太子定奪吧。”
太子受命，道：“嬢嬢保重鳳體。”
皇後再沒有多言，就拖著倦萎的身子回宮了。太子當即叫來黃門：“去楚國公府邸，傳重華宮皇太子妃令，請仙姿長公主。”
未幾，天有亮透之勢，聖人晏朝，難免引起群臣恐慌，不等黎寶真至，黎玥瑤就請聖人國事為重，聖人起身囑咐兩句方走。
屋內只剩黎玥瑤和息祰，她道：“東朝也不宜久留此處，再留幾刻，姁姐姐就要知道了。再者東朝是國本，嫡長孫喪，不要再讓人揣測嫡次孫的安危。”
她說得十分直白，刀尖錐心，息祰撫著的玉佩幾乎要碎在他的掌心裏，九龍拱珠的紋路，騰雲駕霧間明珠的光華映在黎玥瑤的水眸裏。“你不信姎姐姐？”
“孤不信你們任何一個人。”
“那你為什麽當著聖人的面，順著姎的意思。”
息祰理了理衣冠，回望一眼息歲道：“孤晚些時候再來。”
於息歲面前，黎玥瑤不肯與息祰失和，便行禮道：“那，我送太子殿下。”
她幾日未曾睡得安穩，一縷青絲從頭上滑落到額前，息祰看她楚楚之態，東風無力，三春弱柳，終是背過手去，轉身不再回頭。
息祰走後，就有婢女領著黎寶真進來。黎寶真路上已聽了太醫的述職，又瞧了幾眼息歲的身子。恰逢侍女進藥，那藥碗冒著釅釅的苦氣，黎寶真親自端過來，拿著青花小勺攪了攪，道：“妾聽了嗣王病情，其實也不算罕見的病。農忙時田間有鼠帶疫，咬了人，也是先痛幾天，身上起斑斑點點，繼而燒退了。旁人都以為燒退了就好了，農民又擔心谷子沒人收，強撐著起來，可哪知此時最不能動，反倒為了一口吃得賠上一條命來。”
黎玥瑤輕輕抱起息歲上半身，斂著眉頭道：“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反倒可憐我的歲歲。”
“雖說是癘氣傳染，但說到頭還是貧苦病。聽說，此次禦耕，只有嗣王病了。聖人要感念民間疾苦也罷了，如今這苦吃沒吃到還未可知，先病上了。”黎寶真試了試溫度，遞到息歲唇前，可他睡迷了去，實在餵不進去。
黎玥瑤對鄭綰道：“取碧筒杯來，興許好些。”
黎寶真又道：“總歸是癘氣，傷人於無行，殿下千金鳳體，此處雖日夜熏藥，一應用品也日日一套，但還是不要親自照料得好。”黎寶真捎起黎玥瑤的鬢角，冰冷的指尖劃過她的臉龐，激得她一激靈：“窗塵滿鏡也好、無心梳頭也好，碎了再碎的鏡子可沒聽過再圓回去的。殿下昔日試毒，十一弟言殿下棄妾等，不過百日，殿下就忘了嗎？”
黎玥瑤被說得臉頰生緋，長嘆一口氣。說話間鄭綰取了杯子來了，幾人將藥倒在杯子裏，將碧筒杯的莖梗置於息歲口中，一點一點得灌了許久，藥才下去大半。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息歲突然一口嘔了出來，喘著粗氣，黎玥瑤欲上前為其順氣，卻被黎寶真攔住。黎寶真命侍女掩好口鼻服侍嗣王，又著人快快處理了息歲的嘔物。幾位宮女小心翼翼侍奉了好一會，才讓息歲平覆下來。息歲口中含糊，似乎嚷著“爹爹”，黎寶真幹脆拉著黎玥瑤出去，從懷中取出一個藥丸道：“也不是什麽名貴藥丸，這裏總歸不算太平，能防則防，吃了這個吧？”
黎玥瑤接下，道：“既然不名貴，長姐不如普惠？”
“妾明白，只是這藥封在罐子裏，來時就讓兆兒從樹下挖出來了，動作慢些，算來現在也該在宮門口了。”
“哦？”眼前花枝影動，正有人在，黎玥瑤只瞧見兩個小黃門各捧著一個錦盒走來。
只聽二人跪下回話，一人之物是楚國公上朝時帶進來的，黎玥瑤立刻叫重華宮人每人一粒取了服用，她還特意拉著鄭綰要送一顆去玉弦處；另一人是息祰府上珍藏的安宮牛黃丸，那人道，此丸此刻未必對癥，但療效極好，是當年陰太後賜得，今日供於重華宮，以備不時之需。
黎寶真在黎玥瑤的示意下接過安宮牛黃丸，又遞給身邊的太醫瞧了。太醫回道：“是上上珍品，只是眼下用不著。”
黎玥瑤道：“那謝謝太子殿下，姎先收著，等嗣王痊愈，再歸還繹銘宮。”
這邊息祰下朝，不待稍息，就往內宮而去，卻被仆從絆住：“殿下，太子妃殿下剛剛遞了入宮的牌子，皇後親自批得準，只怕現在太子妃殿下也往重華宮去了。”
息祰楞在原地，問道：“孤說了嚴防死守！嗣王之事怎麽能傳到太子妃那去！”
仆從面露難色道：“小的不敢不從殿下命令，只是確實事出有因。今晨平江伯府上突然來人說舅爺病得死了一般，不肯就醫，也不肯喝藥，灌了多少就吐了多少，只怕不行了……”
息祰聽到王書理的名字便猜到了大概，一時間他喉嚨幹澀，好像把呼出去的氣全吸了回去，分外難受：“要死了就死，在這個節骨點上生事！”
仆從忙道：“舅爺不肯報之殿下的，是府上的老人來找我們太子妃的。小的想，舅爺也是習武明理之人，怎麽不懂分寸，生病了不請醫問藥，定是病得不重。八成是下面人膽子小，私自做主來找殿下，當時哭得涕泗橫流，把六皇孫都吵醒了，也把殿下嚇得不輕。太子妃殿下說舅爺這是病糊塗了，蒙蔽心竅，問小的們要藥丸，可藥丸已經送到這來了。太子妃殿下也就舅爺一個娘家人了，小的無能……”
息祰見狀，心涼如水，想到她往日作為，反問道：“她受傷了嗎？”
仆從慌張搖頭，道：“萬萬不敢啊！殿下金簪子才拔出來，幾個婆子就攔下來了。小的不敢違背您的意思，還是江娘子出來安撫殿下，告訴了殿下嗣王的事情。”
如大夢初醒，大病初愈，迷途知處，抽筋剝骨，息祰覺得這些日子繃著的弦突然斷掉，反而一身輕松，只是心裏累得很，他踱著沈重的步伐繼續走，正道：“也罷！母子連心，最後是瞞不住的。”
甫一入重華宮，就見黎玥瑤和黎寶真站在門外攔著王姁卿和江晚虹，滿園花色，入眼憔悴不堪。
“只瞧一眼，只瞧一眼！”
黎玥瑤耐心壓低聲音道：“不是不讓姐姐見，姐姐太過傷心了，歲歲才安穩，姐姐一靠近歲歲他定知道。他連我哭都會難過，更何況姐姐呢？”
王姁卿已失態至極，哭得不能自己，還是息祰上前將她抱開。“我來勸她。”
息祰將她拉到僻靜處，小聲道：“那日是我沒有照顧好二哥兒，全是我的錯，不哭了好不好？”
王姁卿雙目已失去神采，說話時嘴唇似乎都沒有動：“太醫怎麽說？”
“二哥兒向好。”見王姁卿沒有回應，息祰又道：“姁姁不信我？那去問問小帝媛，再不信問問大公主？咱們的大哥兒那麽心疼弟弟，肯定在天上也會保佑歲歲的。”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落在王姁卿的手背上。
王姁卿順著淚漬擡眼望去，四目交疊，涕泣漣漣，她不肯再望著那張臉，避過頭去，縮在掌心哽咽道：“會好的，我兒會好的。”
二人在花下待了許久，息祰取了帕子親自擦幹王姁卿臉上的新淚痕覆舊淚痕，靛鳥盡態極妍的影子映射在她蒼白的臉旁。江晚虹走在回廊階下回話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嗣王醒來要更衣，太醫瞧了他精神，又請了脈，說嗣王比先時好多了，仙姿長公主要妾身來請二位殿下入內。”
縱使遮住了口鼻，王姁卿還是被屋內的藥味熏得難受，看見息歲被病痛折磨，心中又疼又內疚，強顏歡笑說了幾句話。她看出息歲體力不支，餵他喝了些薄羹，便親自又哄他睡下。
等王姁卿惜別，已時近晌午，黎玥瑤道：“已經傳膳了，姐姐用過再走吧？”
誰知王姁卿淚從悲來，道：“歲歲養在殿下膝下，我怎麽不放心？只是妾眼下確有要事，拂了殿下好意，請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見她如此說，黎玥瑤自然不再勸，順手緊了緊王姁卿松散的發髻，道：“我都知道，姐姐辛苦，也請姐姐照顧好自己。”
從重華宮出來，息祰和王姁卿並排著走，江晚虹跟在後面。在麗正門下，還是王姁卿先開口：“江娘子委屈，懷著孩子還陪我受著罪。今日嚇著你了吧？”
江晚虹搖搖頭，笑道：“殿下言重，妾同妾的孩子一樣，都擔心嗣王，何來受罪一說？”
王姁卿看了一眼息祰，息祰想摸摸她的手，尋求慰藉一下，可還是缺了一點勇氣，他轉了話鋒：“今日有事未辦，還要去乾厲殿。”
“好。”息祰轉身之際，聽見王姁卿的聲音，將他幾欲逃脫的心神拉了回來：“祰，你知道，妾就這一個哥哥了，可他雙手已殘，全賴人服侍。妾很久很久，好多年不曾見他了，一有消息就是這樣的消息，叫我如何不擔心？妾和江娘子商量好了，只求殿下應允……”她已經很久不曾求他了：“繹銘宮又有了新的孩子，我會告訴聖人嬢嬢，想必他們也高興。”
江晚虹有孕正好遇上了息崢生病，後來息崢薄命，息祰也沒有上報宗正寺備案，他不肯眼下就讓聖人知道他又多了一個庶子，還是在他嫡長子死了之後多出來的庶子，這可能會變成聖人口中不顧宗法的大罪過。可江晚虹已夭折一個孩子，這多年之後的新生命來之不易，卻不能慶祝，他知道江晚虹苦悲。如果這件事由太子妃婉言上書，就全然規避了種種不利的局面。
息祰已不知是喜是悲，他察覺到他的妻似乎在同他談條件，可他心甘情願墜入她有預謀的主動交談中。他嘴角面對她是一如既往地上揚：“我是當親自拜訪舅兄。這幾日忙，有勞姁……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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