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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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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夜半,鳥啼月歸,守了一天的仆從昏昏欲睡。無人留心晚膳,桌子上精巧時新的點心不曾破皮。陰氏也是早產生了阿嵊,如今看黛音難受,她不免想到自己。掌燈時分,陰氏還過來勸慰了黛音好些話,此刻黎高川手中還攥著陰氏給的平安符。神佛最是法力無邊,總能窺探人心。太醫幾次出來搖頭,又端進一碗碗熱藥,或飲或熏,進展艱難。連王姁卿都道:“天自不絕人,夫人自當不會有事。”

黎高川卻哭了一遍又一遍。終於,他也累了,躺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對著燈光好久,再睜眼說,他又直勾勾地盯著燈籠,直到無聲眼淚劃到嘴角,那澀鹹的滋味落到喉中,像是水銀滴到心上,將他盡數腐蝕。

裏間突然傳來一陣年老女聲:“出來了,出來了!”轉而欣喜的聲音消失在轉角的黑暗裏。

眾人忙站起來,翹首企盼。黎高川更是沖在前頭。賀嬤嬤急道:“大王!不可!”

黎高川已是不管不顧,正欲橫沖直撞,卻看見明暗交界處一襲紅衣慢慢走來。

她上半身落在黑暗裏,下半身明艷如火:“高川,是個很漂亮的女兒。”

黎高川湊了上去,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好乖,她好乖。都不哭……都不哭……”可他笑著笑著就哭了。

黎益抱著她,笑道:“姐姐和她真的有緣呢?與我同一天生日,我真的喜歡她。”她將孩子小心翼翼地遞到黎高川手中,轉頭就不住地流淚。

陸太醫戰戰兢兢地跪倒在王姁卿身旁,斟酌道:“孩子一出生,就沒有了氣息。”

黎高川將頭深埋在繈褓裏,體會著孩子的溫度。黎玥瑤忙問道:“夫人如何?”

陸太醫回稟:“夫人虛弱,待定之後,臣請殿下們再入內探望吧?”

黎寶真見她兄妹三人都低頭抹淚,自己便拉過黎益和黎高川道:“不哭,這孩子緣淺。取個名吧?來世好相認啊?”

黎高川不肯言,已是滿頭的汗。黎寶真就尋來扇子親自為他打扇:“孩子沒了,最傷心的是母親。高川這樣哭,黛音聽見了得多難過啊?”

一句話說完,黎益倒哭得更加厲害。黎高川濃密的下睫毛上淚光盈盈,燭光下頗有女像,他紅唇顫抖,問道:“姐姐,也別哭了。姐姐,臣近來時常做同一個夢,夢見寶釵帝媛從閶闔門上跳下去。夢裏她就那樣跳下來,沒有猶豫,沒有思考。我跑去接她也接不到,她摔到地面上已是體無完骨,我一動她,她的骨頭就格格得響。她看著我流得眼淚都是紅色的。我問她,殿下不要臣了嗎?她卻說,高川,你要好好活。”他拉過黎益的手,又道:“姐姐,我想好好活。”

黎益拉著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又是搖頭又是點頭。黎玥瑤聽到姐姐的名字,也淚如泉湧:“姐姐還說什麽了?如何她只入你的夢,不入我的夢?”

外頭的是哭作了一團,裏頭黛音突然咳嗽連連,哀吼一聲,如山猿啼月,化作一聲淒厲的訣別:“娘!我想回……家……”

眾人面面相覷之際,黎高川抱著孩子就往屏風後頭闖,陸太醫撲通一聲跪倒在眾人眼前,顫顫巍巍道:“夫人氣厥,須臾一瞬,臣無力回天!”

黎高川踢開太醫,不顧是何人攔著,幾近踉蹌跌到黛音床邊。她鬢邊的發絲滿是未幹的汗漬,面容黯淡,哪裏是去年初見時意氣風發的哈丹的小郡主?他再也忍不住,摟著她尚有餘溫的身體,慟哭起來。

養德院久不住人,裏屋裏彌漫著一股血腥和潮濕的味道。窗外冷月冷樹枝,窗內冷燭冷畫屏,青煙寥寥,好似她升騰的靈魂。賀嬤嬤見此情景,對王姁卿搖頭道:“娘娘盼了一天,哎,可惜。老身先回宮稟告娘娘。此處辛苦殿下了。”

黎高川癡癡地看著殘燭燃盡了,將孩子遞到黎玥瑤懷裏,跪倒在她的面前,頹廢道:“臣,不敢自專。請殿下為小女賜名。”

黎玥瑤望了望懷裏安靜的孩子,那眉眼瞧上去就是她父親的模樣,她忍著哭,蹲在黎高川面前:“哥哥胡說什麽?你是她的父親,該由你取名。想想,可曾與嫂嫂提過哪個美好的字眼,對她可曾有過什麽美好的希冀。大姐說得對,來世,好相認哎!”

“臣想念那匹白馬,與黛音初見的白馬。那時候我是那樣的落魄,與光鮮耀眼的她格格不入。”他回望一眼不再有生機的女人,道:“我帶不了她走,就不該帶她來。我想帶她遁世,卻越陷越深。”他端正下拜道:“請殿下清明告知父皇母後,兒臣不孝,未能繁衍子嗣。”

黎玥瑤點頭,啞聲道:“哥哥還會有別的孩子。”

突然她眼前人口中迸出鮮艷的血跡來:“不會了。”

黎益註意到他一直緊緊握著的手,上前拼命地去扒開,又哭又怒:“你混賬,吃了什麽?”

黎高川就是不松手,他笑:“慎爾優游,勉爾遁思。是我對她母親的愧疚,這樣美好的人我不該得到,得到了也留不住。臣想叫她勉,黎勉。殿下覺得好不好聽?”

黎玥瑤哪來得及回來,伸手去接他一口一口吐出的鮮血。他每說一句話,就多吐一口血。黎玥瑤搖著頭,叫他不要說了。

黎寶真也蹲下來為他診脈。只見黎寶真低眉不語。黎玥瑤心中涼了一半,抱緊了懷裏的孩子,道:“好聽,哥哥,就叫勉,黎勉。可還有別的話了?哥哥?”

黎寶真撫摸著他的鬢角,無限哀憫:“可喜歡山水間,亦或是永昌四方城?”

黎高川慢慢將身子轉向黎益,漸漸松開緊握的手,是一張揉皺了的紙。那紙張厚實,雖皺不曾破。他聲音微弱:“寶釵姐姐還說,要臣照顧小殿下。臣無能,只得此法。”他的手上沾滿了血跡,攀扯著黎益的裙擺:“高川想要姐姐們,好好活……”

他話盡氣絕,一下子癱軟下來,觸地有聲。鮮血不再噴湧,倒像是雨後青山,眾石生泉,漫成澗流。他的氣息很快消失在眾人的哭泣聲中,與黛音的魂魄交織在一起,乘著夜色無盡,春色無窮,化作雙星。

最後還是王姁卿回過神來,吩咐下人準備二人的後事。眾婢們只覺得不祥,這碧桃春榭白日紅綢緞十裏,高朋滿座;夜來高懸奠燈,亡了一門孤弱。黎益目光緊隨著黎玥瑤懷中的孩子。終於,她懇求著問道:“給我抱抱勉兒?帝媛?”

她們之間小小的交接,那般仔細,仿佛那孩子只是安睡。黎益將黎勉貼在自己的臉上,她喃喃道:“是姑姑,是姑姑,我是姑姑。姑姑愛你……”漸漸地她走到院子裏,在茂盛的華林裏來來回回地回蕩,哼起了即興的歌。

黎寶真覺得她行為不妙,安排著人緊緊跟著。天晞初明,侍女們捧上白衣喪服。眾人精致的華服尚未脫去,經過一日一夜精神的折磨,嬌弱的面料早已生出褶皺來,未卸舊妝,未理新妝,是滿堂落地無人賞的花枝。黎玥瑤孑然一人,仰頭看著太陽一點點破曉,春霧生來,是寶鏡未磨,有鶯鳥在側,不知其言。

黎益從遠處奔來,速度極快,幾位侍從也不曾追得上。她一下撲到在黎玥瑤階前,滿是血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眼淚花了她昨日精心準備的妝容:“殿下,勉兒會哭了。你聽!您看看?”

如雛鳥嘶鳴,那一陣陣哭聲在萬方沈寂下尤為明顯。黎玥瑤不敢相信,顫顫巍巍地掀開遮擋孩子的被子。是一張稚嫩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小臉,雙頰紅彤彤的,嘴唇有些泛紫。黎寶真一把將孩子搶過來,大氣都不敢喘,雙手不自覺地輕輕踮起她來。

“勉兒?勉兒?”

“速傳太醫,速傳太醫來!  ”

兆兒小心查看了黎勉的雙手,是一雙白裏透紅的小手,瘦、單薄、沒有肉。她忙提醒主子們:“也傳乳母們來!”

理論上黛音還有兩個月生產,黎益早早預備下了保姆,乳母卻挑了幾遍沒有合適的人選。此刻孩子突然有了哭聲,王姁卿恐她餓著,餵養不及時又不好,便命阿昀傳來息巖的乳母。小小的孩子在乳母的引導下,吮吸了兩口乳汁。太醫聽此消息懸著的心也放下下來。連一向冷靜地黎寶真都於庭中向天而拜。

黎勉“死而覆生”的消息傳到了息祰耳朵裏,他也饒有興致地在上朝前親自來看了一眼。黎益被灌下安神湯藥,扶到寢閣睡去。息祰至時,幾位侍女正圍著她梳妝。他撩袍進去,站在黎玥瑤鏡中身後,顯然一宿好眠。

黎玥瑤既沒有回頭,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金盆濯水,息祰撈了一把,試了試溫度,又拿起素白面巾在盆中濕了濕,雙手將其擰幹,遞到黎玥瑤面前。

息祰猜到她也不會拿,又丟到清水中。“聽說黎高川是服毒自盡,殿下可曾想過,毒從何來?”

黎玥瑤身心俱疲,眼神暗淡無光,她冷笑著,道:“我已經懶得去想了。東宮真真是非之地。今日堂上,我朝舊臣,定要俱本參你。”

“你朝舊臣?殿下真的天真,不知道何為一朝天子一朝臣嗎?便真是有那麽一波孤臣心心念念著故國,憑他們,能掀起什麽波瀾嗎?殿下,今日朝堂上,只會有孤上表明言故元末帝之弱弟,是如何如何的伉儷情深?是如何如何的殉情?”他拿起木梳子企圖為她梳理,可她卻執拗地躲開,生生扯斷了幾根長發。他看著指尖被遺落的青絲,自嘲道:“上古大舜有二妃,淚盡瀟湘,孤還以為生死相隨只是上古裏虛幻的神話。”

他與她如此輕薄舉止,絲毫不顧及一墻之隔的王姁卿。或者這就是息祰小小的心機和手段,想換來對方的一絲回應。可那人冷漠得熟視無睹,低頭細細地看著喪儀單子。息祰笑吟吟地走上前去,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姁姁累了一天了,叫晚虹來做吧?”

一句冷若冰霜的“謝謝太子關心”,於無形之處將二人距離拉得老遠。

“我進宮去了。”息祰心灰意冷,頹敗地走了出來。卻被王姁卿追了出來。

息祰又高興起來,但又眼睜睜看著王姁卿跪了下去。他本想著只要王姁卿同他說話,氣話也好,算話也好,他都滿意。可他萬萬沒想到王姁卿又為了一個外人下跪求他。“小帝媛年幼至極,玉京白鶴,殿下若有意賞留,妾為殿下挑選合適人選。”

他一陣失望,滿心失落,他扶起她,她執意不肯。息祰只好道:“孤嬪禦甚多,不勞太子妃費心。”

王姁卿這才站起來,二人兩兩相望,又是久久沈默,水火交融般古怪。“時辰不早了,我走了。我已經叫趙塘請晚虹來,你早些休息。”

他轉身之際,卻被她拉住。息祰不曾回頭,卻聽到了她的哭腔:“殿下慈悲。”

“是太子妃慈悲。”

春至清明,滿城飛花。宮裏預備祭祀,顧不得小小一個黎高川,東宮不是等閑之地,重華宮更是不能辦喪事。黎玥瑤這些日子一直住在黎寶真處。黎勉這個孩子小心嬌養著,也是一日好似一日。

某天雨後初晴,雲浮月升,日沈山橫。鄭綰抱著黎勉,跟著黎玥瑤坐在回廊上看滿塘的浮萍被野鳧裁開。何昔不知不覺而來,道:“殿下最好不要請旨撫養不淈。”

不淈是黎玥瑤為黎勉起得小字。虛而不淈,動而俞出,是黎玥瑤對這唯一的內侄女的期盼。黎寶真曾說這個小字起得好,落地時所有不合時宜都能從此化開。

“我知道不妥,可我不放心。”她憂心忡忡,漫不經心地逗弄著黎勉:“我想送去錦紋宮去,可我又怕天高路遠,照顧不周。息祰和我說過,能生個女兒是哥哥得福氣。可他那樣毒辣的人,連黃皇後的女兒都能囚禁起來,怎麽知道不會對不淈不利呢?”

“臣有一言……”

“快講。”

何昔道:“殿下如今撫養東宮五哥兒,如果又要撫養不淈,頗有做媒之嫌。她的父母,皆是餘孽,底細並不清白,將來長大,只怕會是第二個陳國貴女。放在昌平妃處,無疑累卵置於傾梁下;養於臣處,臣始終有一份宛城的差事,若有一日失恩於上,早晚外放。但何府有一舊相識,是陳國一位郡主,嫁給了太子妃王氏的堂伯。陳國皇室雖然式微,但王氏卻被太子保下來了。這位郡主有一子,在八年前娶了衛國縣主,也算是有護身符了。”

“你想讓我把不淈送到她家去?憑什麽相信他們?”

何昔回答道:“這位縣主,是晨鄂郡王的小女兒,襄成公主的同母妹妹。襄成公主英年早逝,她妹妹難免心生怨念。至於憑什麽相信她們,因為這位縣主因著她姐姐有功於社稷,這麽多年來一直私下裏救了許多困在上花甸的貴女,元國的也有,陳國的也有,聖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今日我入宮,偶然遇見東宮的二哥兒,阿崢同我說,這也是她母親的意思。”

“哦……”黎玥瑤是真心喜歡孩子,才幾天日夜不離的相處,她已經舍不得黎勉了。

何昔窺破她的心思,道:“縣主就在京中,也時常入宮,殿下並不會難見到得。”

東風庭院,楊柳垂情絲,周遭色彩一點點黯淡下去。黎勉醒來就抓著鄭綰的衣襟,嘴裏不知道在咿呀著什麽,漸漸轉成哭音。鄭綰陪笑道:“怕是餓了。妾去尋乳母。”說完邊帶著一群人烏泱烏泱地退下。

冷月暗升,銀鉤掛在枝頭,夜來涼風起,吹得人倒涼。何昔守在黎玥瑤身側,終是開口:“殿下,掌燈了。”

“憶之腰間別這一把短刃,可否給我看看?”

她問得突然,何昔支支吾吾道:“好。”說完便別過身去,撩起袍子取出金刃,奉於黎玥瑤。

只就著月色並看不清楚,黎玥瑤連碰都不曾碰。“我近來也時常做夢,和哥哥一樣,都不夢眼前人,盡是些記憶深處,黯然褪色的面孔。”她聲音清冷如二三月的泉水,沒有波瀾。“大姐姐說我臉色不好,前幾日就給我開了藥,我瞧方子裏有些茯苓、夜交藤這樣的藥,可見她也知道午夜夢回,我有多傷心。”

何昔長吸一口氣,卻沒有嘆出來,而是小心問道:“是何人何事?”

“哥哥那日說,我擅自飲可疑之羹湯,是狠心棄他,殊不知他獨食必死之毒,是有心棄我。我於世間,煢煢獨行,有些人,已經禦前得寵,行動卻不過重華宮;有些事,連親姐姐也不願意告訴我。”

何昔不敢多想,但也不好不接話,只道:“曇花難見,荷花春恨,冬梅獨艷,各花入各眼,各自有各自的難處。殿下,莫要多心了。”

“今日哥哥嫂嫂入土為安,宮裏就催我明日回去。何止是見不到不淈,你慣會拿孩子搪塞。”

她語氣如嗔如怪,如白頻洲的怨婦。何昔不知所措,只好收起佩刀。黎玥瑤卻突然去搶,刀鞘被何昔抓住,她只拔出利刃。寒光一閃,迷了二人的眼睛。

“殿下小心。”

“我那位夢中人在我兒時照著我的錯銀刀的樣子,一模一樣地刻了一份。憶之,你告訴我,為什麽你也會有?”

水天一色,分不清天壤交接之處,何昔淚目望極,只覺春愁無數。

黎玥瑤察覺他的異樣,就著月色水光,一點點湊近:“我還有哥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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