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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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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陸太醫道:“回殿下,十一夫人的胎不是由臣保得,只是劉太醫丁憂去了,三日前臣才倉促接手。”他環顧一周,望向黎玥瑤:“昌平妃是報過皇後娘娘的啊!”

顯然黎玥瑤並不清楚,她並不說話。突然屋外人影閃動,是黎寶真至。她來請安後,道:“來得路上,妾已明了。黛音兩月前就見手腳抽搐,並不明顯,因她未孕時,冬日夜裏常見小腿抽筋所以也不曾在意。又因為種種緣故,她不肯常宣太醫,久而久之,造成今日子癇。”

黎玥瑤反問道:“姐姐怎麽看?”

黎寶真問道:“既然喝了催產藥,聽說已經……見紅了?”

黎玥瑤閉眼不肯答,倒是王姁卿站起來問道:“是,十一夫人見了紅,卻不見疼,穩婆說不如活動活動,便遷來養德院了。”

黎寶真道:“聽說這次病來得突然,也厲害得很,只怕再留孩子也對母親不好。生下來,或許最穩妥。”她走向坐在一旁沈默不語的黎高川,手搭在他肩膀上,語氣平平無常,可聽上去就讓人舒心:“凡事禍兮福所倚,要向前看不是嗎?黛音如今平安得很。”

“未足月而產,總歸不好。”黎高川這才開口,問道:“只問姐姐和陸太醫,若只是子癇,可能醫?”

黎寶真搖搖頭,瞧去陸太醫,道:“我於女科之術並不精通,我府上有百年人參,我去喚人取來,給夫人助產。”

息祰道:“如此最是太平。”

黎高川低頭道:“擾了姐姐好日子,還毀了太子殿下的花園。”

息祰擺手,撐著膝蓋站起來笑道:“如此事情,孤面對不知道多少了。當你是自家兄弟才說這些話的。行了,這禁軍一時半會還走不了,孤尚有事,晚些再來。”

息祰笑吟吟地走出去,與殿外在盤問膳房小廝的吳將軍寒暄幾句:“大人辛苦,如今事情已經查明,勞大人及時回去覆命。”

吳將軍拱手道:“禁軍久駐東宮,確實不妥,可臣這還有一二人未審訊完,待了卻此事,自當覆命。這軍人行伍,舉止粗魯,今日昌平娘子壽,倒是請殿下諒解。”

息祰忙虛扶他一把,笑道:“大人事聖人,孤亦事聖人。我們臣臣一心,維聖人令是從,如何要孤諒解大人?只是今日來了許多女眷,大抵沒遇過這樣的事,前庭的防備也請將軍早些解了,好讓她們歸家去。”

吳將軍笑道:“那是自然。”

息祰走後,吳將軍也審完了,去謁王姁卿述職。王姁卿道:“將軍辛苦。”她看向阿昀,道:“送將軍。”

黎玥瑤卻叫住她:“等等,姎有一言,請問吳將軍。”

吳將軍道:“請殿下垂問。”

黎玥瑤道:“如何界定湯羹無毒?”

吳將軍回道:“夫人形狀酷似牽機,然臣今日所攜狗兔鳥雀所食後,並無大礙。”

“它們如何類比人?”

吳將軍道:“太子殿下想到了,太子尋來五個孩子,皆無事。”

黎玥瑤大驚,喃喃道:“孩子?”她佯裝鎮定,不忍細問,就屏退吳將軍。外頭春風搖荒草,春光一時間刻薄起來。她轉頭看向王姁卿:“那碗殘羹,現在何處?”

王姁卿不知,倒是阿昀回稟道:“回殿下,昌平娘子打碎了好些,廚房裏還有幾盅,但夫人那碗所剩無幾了。”

“拿來,姎想瞧瞧。”

眾人凝聲屏氣,靜如深井水,等阿昀親自碰了兩個小碗來,道:“殿下,左邊是夫人的,當時湯碗盡碎,所剩不多,這個是新的。”

“好。”黎玥瑤站起來,拿著兩只碗在手裏摩挲。羹湯早就冷了一遍,浮了一層淺淺的油花。裏屋隱隱約約傳來黛音叫疼的聲音,吸引了眾人的註意。

她背著眾人的目光,將左碗的殘湯喝盡。阿昀一驚,慌得打翻了手中的木案,道:“殿下!”

黎玥瑤喝湯的一幕,恰巧被出來尋太醫的黎益看在眼裏。黎益上前忙打掉她手中的碗,怒斥道:“你瘋了!”

瓷碗碎地,嚇得阿昀身後的小宮女匍匐在地。黎玥瑤不解:“既然無毒,怎麽不能喝?你的太醫都做包票,黛音是子癇,你慌張什麽呢?哦!太子府如此不太平,也不知是誰之過?昌平,你說你日日探望黛音,為何不察她抱恙?”

王姁卿也走過來解圍道:“東宮有失,罪在理事。時陳國陶氏失蹤,太子殿下上述其罪;今日十一夫人遭逢不測,妾代東宮請罪。然妾有一言,要告知殿下。吳將軍是聖人親衛,太醫當著他面驗得藥,太醫都說無毒,殿下怎麽不信呢?就是不信,何須親自試毒,立於危墻之下呢?”

黎高川早已泣不成聲:“臣妻如今已在鬼門關口,殿下此舉,無疑棄臣!”

黎玥瑤從沒見過黎高川哭,今日瞧見,更是愧疚:“如何是我棄哥哥。是我愧對哥哥,若不是我認為碗裏有毒,嫂嫂如今或許會好受些?”

黎益見黎寶真攬著他們兄妹安慰,自己則道:“穩婆說,就是吃了藥,約莫還需三四個時辰,殿下們,不如先去歇息,枯坐在這反而誤事。”

黎寶真也拉著黎高川的手,心疼道:“高川,聽話,你在此處幫不上忙。若是哭哭啼啼,裏頭聽了豈不難受?”

黎高川忙擦幹眼淚,強忍著道:“我不哭了,我哪也不去,就在此處守著。大姐,我也無處可去了。”

這話說著無心,落在黎益耳裏卻十分刺耳。胸腔內似乎被什麽絆了一下,黎益將右手輕輕搭在黎高川的肩膀上:“姐姐答應你,母子均安,好不好?高川?高川?”

她連喚了兩聲,黎高川才有所動容,轉身拜倒:“高川餘生,仰賴姐姐。”

如此大禮,逼得黎益後退幾步,她不可置信地嘆了幾口氣,轉身往裏屋去了。

黎玥瑤望著黎益落寞的背影,又看著滿臉淚痕的黎高川,道:“大姐在這裏,姎出去瞧瞧。”

她在屋子裏呆久了只覺得壓抑,出來天高日明,又是一陣天旋地轉。鄭綰忙上前扶穩了她,黎玥瑤迷迷糊糊間似乎也看見一個想上前扶她的虛動作。她早無晨起時的風儀,像是枝頭最後一朵體面的梅花。

鄭綰問道:“殿下哪去?”

黎玥瑤卻沒有回她,而是走向養德院門外的何昔:“東宮內院,滿庭女眷,如何你深入直出?今日特殊,難免日後落人口舌,退吧?”

何昔道:“聽說有人下毒,臣不放心。”

何昔眉頭緊鎖,滿面愁容。黎玥瑤看了心焦,笑著撫平他的眉間,道:“沒有毒,你也聽見了。那碗殘羹,我也喝了,沒有毒。快回去吧。”

鄭綰見二人舉止,忙環顧四周,悄悄在托著黎玥瑤胳膊的手上用了用力。黎玥瑤會意,很自然地走過何昔。

“不要,不要去找他!”何昔想抓住黎玥瑤的手,卻只有衣擺穿過他的掌心。

黎玥瑤站在春日下,陽光一絲絲從她烏黑的發髻上瀉下來,任春光明媚,卻不及此刻黎玥瑤的梨渦淺笑:“我真是怕不見你,又怕見你。”她扭頭就走,不肯回頭,連笑容也一下子收住。

鄭綰虎口一濕,便取出懷中的帕子。黎玥瑤任由鄭綰拭淚,道:“姐姐對哥哥最好了。哥哥不信姐姐,連他都不信姐姐。覆國已無望,覆家也這麽難嗎?我這心裏跳得厲害,總覺得還要出事。”

才行幾步,便見湖邊亭臺的帷幔後頭立著個人。黎玥瑤止住鄭綰,只身上前。

“還想著帝媛幾時來呢?結果頃刻便到了。”

他玉影如山,臨風眺江,一時江山輝映,望之說不出的百感交集。黎玥瑤問道:“昌平的壽宴,滿院子的貴戚,為何只有嫂嫂,只有我來時出了意外。”

息祰從懷中掏出一個紙袋,遞到她的面前。黎玥瑤顫抖著接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包白色粉末就顯露在眼前。“你果然……”

黎玥瑤話音未落,息祰突然上前,伸出食指點了一點粉末,又含在嘴裏。黎玥瑤一驚,灑了手中的紙包。息祰笑道:“慌什麽,是鹽。”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看你苦悶,逗逗你。”息祰坐下來,信手拿出一只橫笛,指著遠處煙柳如霧,道:“春城何處不飛花,寒食東風榆柳斜。一年好光景也就這些了,難得今日閑,孤不想生事。喝茶?”他指著眼前的位置,示意黎玥瑤坐下。

“我不相信那麽巧。太子殿下給我一句真話,若今日太子想我死,清明我就自盡在永福山。只求太子殿下庇護哥哥一脈。”

息祰手尤舉著,噙著笑意道:“你確實不太聽話,我也想告訴你,你想保護的人都是我願意讓你保護的人。當我真想下手之前,她就犯病了!你說巧不巧?我若真想動手,為什麽要挑這麽顯眼的時間?我不怕招人非議嗎?你知道的,聖人與我,是君臣不是父子。我這些用得了的兵真沒幾個。吳繆風是聖人親衛,我只有敬他三分的份,如何敢左右他的心思?”見黎玥瑤仍無坐意,他又道:“我知道,你親姐姐和親嫂嫂同住東宮。如今出了事,你自然疑我。你哥哥嫂嫂無辜,那我何辜。我做太子十年,做皇子三十年,為聖人辦過多少稱心如意的事,他可曾誇過我一句?一旦出了事呢?譬如前年利州大旱,死亡無數。他不記得我曾經撫利有功,只信了前星失德的占蔔。再譬如陳國那個孽女,為何要寄養在東宮?永巷那麽大,住不下嗎?一個丫頭,跟個啞巴關了十年,逃出去了跟死了有什麽區別?為何又是我的罪過?帝媛?你說說,聖人為君為父,是庶民的君父。可他的長子的父親是誰呢?”

黎玥瑤依舊不動,息祰臉色已然變了,只是皮笑肉不笑,逼迫道:“坐下來,今日也為我彈一首箜篌。你嫂嫂還不知道娘家事吧?雖然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母女連心,你說是不是?”

這樣惡毒的威脅,讓她順從地坐在他面前。她剛想問他要什麽曲子。息祰就側著身子,倚著扶手,吹奏起來。

《鳳求凰》?!黎玥瑤手指停在弦上,她凝視遠處風景,仙鶴振翅,鴛鴦交頸,紫藤花架靡靡艷艷,美得像畫一樣。她不知不覺滴下淚來,想起舊事又望著某人,指尖還是流出了音律。

一曲終了,她低頭沈思。一方錦帕疊了兩次,墊在她的下巴上,息祰隔著手帕,擡起她的臉。他頓了一下,問道:“哭什麽?”

“你無辜嗎?那我何辜,息祺何辜?”

“別這樣,你這樣我會可憐你。”

黎玥瑤向後躲開,卻被勾住,她咬牙哭道:“可憐?可憐可憐我吧?那年你殺了息祺,怎麽不把我也殺了。我和阿賢這樣的亡國公主,就該被殺了祭旗!而不是現在,活在你的指爪下!”

她臉上淚痕阡陌,恰如他挽兔毫蘸水在紙面上畫無色的桃枝一般,那水光粼粼的雙眼,此刻是鏡花水月,可望不可及。息祰的心裏,於無處尋處,猛然心動,扯著他敏感的神經。他不再捏著她的下巴,而是又一次掐著她的脖子。

如玉的脖頸纖長美好,觸及溫潤易碎。外頭的鄭綰聞聲意欲進來,卻被息祰的左右侍從制服在地。

“息祺他不無辜,為什麽我打下來的天下要雙手奉於他,他年息祺為青帝,死後稱宗稱祖,青史上有功有德,而我呢?憑什麽?”息祰不再與她面對面,而是掐著她與她同向江面。他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飛奔人影道:“聖人近來很寵他,十日有九日在禦前行走,白玉龍紋佩劍,整日整日地不離身,你知道嗎?我很嫉妒。你知道嫉妒嗎?阿鴻?妒令潛配上陽宮,不是只有女人會嫉妒!”

他們頭靠得那麽近,窒息感從四面八方而來。息祰道:“你勸勸他吧?好不好?將來我給息祺追封個皇帝,你還會是皇後,我不食對你姐姐的言。”

黎玥瑤精神幾乎崩潰,嘶吼道:“我不要當皇後!你掐死我吧?掐死我吧?”

“阿鴻!阿鴻!”息祰從身後抱住黎玥瑤,強制她在他懷裏冷靜下:“別吵,聽話。阿鴻?”

“你哪是個東朝?你好像個瘋子。”黎玥瑤絕望起來:“你可曾經聽過一首詩?”

“什麽?”

黎玥瑤也像個瘋子,笑道:“地險悠悠天險長,金陵王氣應瑤光。休誇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妝。”

息祰松開手,自嘲地笑道:“所以我希望你聽話一點,聽話一點。”他扶了扶她的鬢角,溫柔道:“他來了,勸勸他?”

他拂衣離去,鄭綰被解了束縛,沖進來扶起黎玥瑤上上下下地檢查。帷幔被風掀起來,外頭的人影越近反倒越慢。

她擡眼望著他,張著嘴卻不知想說什麽。不過五步,他走得極慢。他紅著眼,慢慢蹲下來,開口也如啞了一般:“瑤瑤?我來了。”

黎玥瑤不待他思索,掙開鄭綰,撲到何昔懷裏。“我害怕……”

鄭綰這次沒有阻攔,沒有勸誡,她退到一旁,退到角落裏,退到無人之境。默默想起息祰所念故人的名字。阿鴻,元國的寶釵帝媛,如今的珍儀夫人。

而何昔左手護著黎玥瑤的頭,一遍一遍安撫:“沒事了,沒事了。我答應你,不會有第二次,不會再有下次了。沒事了。”

鄭綰見黎玥瑤無盡痛苦,關切問道:“殿下,兩步之內,何不用錯銀刀?”

黎玥瑤已然瑟瑟發抖,何昔心疼道:“息祰最擅潰人心智,何來反擊之舉。”

黎玥瑤摸到他的腰帶,左右各配三個香囊,細嗅沁人心脾,她漸漸止住了哭泣,往他懷裏深鉆,將頭埋在他的腰際。“憶之,你的配劍呢?”

“刀劍不祥,今日不曾帶。”

“他為何賜你禦劍?”她發髻散落下來,她下意思地歪著頭,青絲如瀑,盡數宛在他膝上。

“因為他說我像他的兒子。”

黎玥瑤那雙美麗的眼眸,此刻是浩瀚沙漠裏的無邊夜色,冉冉星光裏只有何昔一人。她不自禁的手指劃過他的下頜。“你是阿郎……還是憶之……抑或是其他人。”

何昔心中意亂,慌忙躲過。黎玥瑤也一揚手,在鄭綰的攙扶下緩緩站起。

她轉身的寥寥幾步裏,迎面跑來一個總角女童,道:“殿下,姐姐叫我來尋殿下。”

“可說什麽呢?”

“說宮裏的賀嬤嬤也來了,要見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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