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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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離清明還有幾日，天氣不寒不暖，一日光盡，閑來在院子裏隱約可以聽見小宮女們鬥草玩。黎玥瑤只知道這項游戲，卻不會玩，聽來也是有趣，打發了不少時間。
息歲過來昏定，言語驚動了宮女，嚇得小宮女們忙磕頭認錯。黎玥瑤並不惱，對息歲笑道：“巧笑東鄰女伴，采桑徑裏逢迎。歲歲驚著諸位姐姐了，還不隨我來？”又對鄭綰道：“賞她們一套鮮色春衫，一對落金宮花。”
黎玥瑤拉著息歲的手，問了幾句書，又看他臉上汗漬，笑道：“今日又練習騎射了？”
息歲道：“是！端午翁翁要辦射柳賽，我們都在練習。大哥今日百步穿楊，好不威風。嬸嬸，我也想像大哥一樣！”
黎玥瑤應和道：“好！待我們歲歲和阿崢一般大，也百步穿楊！”她想起黎益，便問：“歲歲，明日昌平妃生辰，歲歲可想和我一起去，見見娘親，見見弟弟？你爹爹也從貴池回來好些日子了，可見了？”
一提到王姁卿和息巖，息歲自然高興，只是顧忌自己身份，不敢顯露：“大伯母時常來，六郎太小了，整日都在睡，兒子去了，恐傷著他……兒子全聽嬸嬸安排。”
他年紀不大，說話卻一再斟酌，黎玥瑤心疼他懂事，攥緊他的手道：“是娘親……”
夜裏一陣疏雨，洗滌天地。黎玥瑤出重華宮往鳳儀殿請安，地面還是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雨水和嫩枝的氣味。
殿外已候了幾位妃嬪，黎玥瑤上前，兩撥人互相致了禮後，她正欲入內，卻被一位年老的妃子叫住：“殿下，妾等剛剛入內，賀姑姑出來說皇後娘娘今日不想見客。娘娘並未傳喚禦醫，妾等擔心娘娘玉體，故在此守候，想著殿下身份不同妾等……”
“姎知道了。”黎玥瑤見她閃爍其詞，便明白她們的意思。
她徑直入內，賀嬤嬤打起簾子，笑瞇瞇道：“殿下來了？”
皇後本對著弗欺留下的棠梨樹畫發呆，聽見動靜，轉身對她笑：“我兒來了？昨夜下雨，夜裏涼，我兒可冷？”
“謝嬢嬢關心，妾昨夜好眠。”
“前段時間讓你管著宮內瑣事，打量你忙，沒來得及問，你大姐姐的事，可想好了？”
黎玥瑤突然想起來何昔的事還未稟報，便正色道：“嬢嬢所言極是，只是大姐姐年紀也大了，宛州樣樣都好，就是風沙愁煞人，不對大姐姐嬌臟。再者，憶之長在緝熙城，也有點門路，妾在外頭再尋個得心應手的知根知底的辦事的，難於上青天。”
“哦！”皇後仔細地聽，笑容一點點地消失，她思索一會，又笑道：“我兒，那他的婚事呢？到底是我們家子孫，早些開枝散葉，也好告慰祖宗。”
黎玥瑤一楞，拉著皇後的衣袍笑道：“我的嬢嬢，子孫自有子孫福，嬢嬢才卸了宮內的擔子，怎麽又要管這些？這家子，這家孫，千千萬萬，一顆心要分成多少塊啊？”
皇後苦澀道：“是啊！一顆心要剖成多少份啊？罷了罷了，過幾日，清明節的祭品準備好了嗎？”
話尾引到正事上去了，黎玥瑤也斂容道：“一應祭品，遵循往年。只是多了永福山的份。”
永福山是聖人的萬年吉地，陪葬著兩位太子。歷年來，聖人不去此處，一怕傷情，二怕犯了忌諱。今年突然提出要去看看兩位太子，所備之物自然多了些。
皇後面色稍哀：“這世間就是這麽多不合理。我自己的兒子都不能去墳前祭拜，不祭拜我想他們，祭拜了又怕他們魂魄不得轉生。”她眼裏又含著淚來，獨自擦去，強笑道：“昌平今日生辰，你早些去吧？”
黎玥瑤也不打擾她休息，出來看見聖人的妃嬪們圍上來，道：“各宮娘子們不必太過擔憂。昨夜春雨綿綿，擾了娘娘清夜，此刻眼下青黑懶怠言語。”
眾妃道：“如此妾等便安心了。多謝皇太子妃殿下。”
離了鳳儀殿，黎玥瑤回重華宮稍作整裝，等到息歲從崇文館下早讀後，二人一起出宮往繹銘宮去。
正值晌午，繹銘宮的宮人皆低眉捧膳往碧桃春榭。眾賓按禮還是要先拜會過王姁卿，可阿昀早早放出話來，今日是昌平妃的好日子，不必拘禮。如此才換得羅浮別院的清靜。黎玥瑤看了一會息巖和息崢，便獨自出去，不擾人家母子天倫。她想著此刻黎益處定是應酬繁瑣，就在後花園逛了起來。
天如碧洗，中無雜雲。陽春勝日，陣陣香風。漢白玉的磚石砌成一道長長的走廊，滿載紫藤花，眼下正是盡態極妍時候，沿著湖邊對影自憐。風吹湖皺眉，泛起微微漣漪，紫雲蒙蒙如紫氣東來，仿佛煙霧繚繞一般。
翠瀨春粼，遍地浮金，隔水望去，遠處靡靡桃花林，笙歌宴早，好不熱鬧。一只極漂亮的畫眉鳥在白石上啄著羽毛，黃鶯在層層密葉裏發出幽遠的鳥叫，和風在一起化在漫天的芳菲裏。十六歲的黎玥瑤坐在花架下的秋千上，搖著手臂上的金跳脫，也發出悅耳的聲音，她不由笑道：“人聚鳥不棲，鳥居人稀處。這黃鶯聲吟春景，本該寫詩入畫，現在卻只有我們兩個閑人聽。”
“殿下，何必太早下結論，算孤一個如何？”鳥雀盡飛，連畫眉都掠水而去。
黎玥瑤循聲望去，那不速之客只身前來，撩袍穿花，低首避藤，身著燕居之服，不繡蟒添雲，只是如意暗紋，盡褪鋒芒。“如何太早？東朝一來，驚鵲別枝。汝心再誠，也不得春音。”她站起來，還是向他行了禮。
紫藤花下，她今日也著紫裝，春衫輕薄，紫雲冉冉，是仙家飄然；她點綴金飾，舉手投足又是一人之下的貴氣。息祰笑道：“為了鳥鳴，殿下坐在秋千上都要小心翼翼？”
黎玥瑤坐回秋千上，若有意若無意地蕩起來：“清明將至，東宮也有這樣的閑戲。”
“呵！給孩子們玩得。”瞧她衣袂翩翩，肌膚如花似雪，略淺色的眸子眼裏是綻放的粉玉。
黎玥瑤察覺自己被註視著，不由側目。息祰卻道：“別動！”他示意鄭綰退下，鄭綰猶豫再三，不肯行動。息祰卻笑道：“怎麽，鄭內人擔心什麽？你家殿下在孤宮裏出事，聖人不責問孤，天地還不責問孤？”鄭綰這才退下。
被鄭綰打斷眼下氣氛，息祰也興致淡了。皇後賜下牡丹作為昌平妃的壽禮，正好有宮女供花路過此地，息祰上前采了一朵魏紫回來。碩大一朵，開得正酣。
“皇後有意要擡舉昌平，你折了唯一一朵魏紫，只怕要折了昌平的顏面。”
息祰並不接話，只道：“你會跳舞嗎？”他近過身來，黎玥瑤下意識躲閃，又被他按住：“別動！”
黎玥瑤的發髻後別上了那朵魏紫，沈甸甸的。“東朝是想姐姐了嗎？姐姐的舞，名動九州，姎……”
“噓！”息祰微笑著端詳著她，像是在看一件精心打造的器皿：“天地怎麽會待你們姐妹不仁？你姐姐是桃花爛春碧。你是什麽？”他挑起她尖巧的下巴，眼神多了一份審視：“淺畫香膏拂紫綿。牡丹花重翠雲偏。厭厭心情終是怯，倦倦模樣不禁憐。所以你在爭什麽，你留得住什麽？琬珹，你可曾想過，你現在觸手可及的東西都是孤願意給你的？包括皇太子妃的尊貴和孤的嫡子。”
“姎知道。”
“元國帝媛，於位卑者前自稱姎，於位尊者前自稱妾。殿下，在孤面前該自稱什麽？”
“姎。”
息祰冷笑，反問道：“殿下是不懂嗎？”
“東朝還是等登臨大寶那天，再治姎的罪吧？”
“琬珹，你以為的人，真的護得住你嗎？”息祰又氣又好笑，拂袖便走。他走了幾十步，突然又懊惱起自己來。他不肯回頭看她，唯恐丟了臉面，又行得遠些，卻還是忍不住。東風無力，紫英慵慵，她棄了秋千獨倚白玉欄桿。晴絲如線，將她與周遭景物分割開來。她一步一步走向湖對岸，消失在某一處假山後頭，連假山都是仙境了一樣。
壽宴並沒有因為黎玥瑤的晚到而有一絲絲蕭條的氣氛。觥籌交錯，壺光美酒，黎玥瑤穿過人群走到黎高川和黛音身邊，坐下來道：“許久不見了，今日我們兄妹說說話。”
黎益見她發髻上的點綴，想著剛剛送來的花束獨缺魏紫，心中不甘，臉上卻笑吟吟走上去道：“給殿下敬酒，殿下來了，何不上座？”
黎玥瑤道：“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姐姐上座。”說著也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
黎益上手輕輕碰了一下黎玥瑤的發髻，道：“皇後親自賜了牡丹花，我還惶恐呢！現在明白了，殿下就是殿下。”
黎玥瑤頓時明了，料想黎益已經知道這魏紫的由來，徑直走到一排內賜牡丹花前，拿起竹剪刀，剪下一朵雪白玲瓏的玉樓春捏在手中。端詳幾番笑道：“東朝見到皇後送花，覺得聖人厚愛太過，不敢受用，想著姎與你是姐妹，血脈同心，予你也是予姎，東朝也太過小心，今日人多，恐青史留筆，拿姎做擋箭牌呢！這花瓣如冠，層層攢心，如白塔入雲，也適合姐姐。”她直了身子親自簪在黎益的鬢邊，道：“漢武金人扶玉盤，姐姐明月映綠雲。”她舉起一杯酒：“賀姐姐千歲。”
黎益楞在原地，一群婢女上來換新的膳食，她順手拿起下人捧著得酒杯，笑道：“謝殿下。”酒入喉頭，她很快調節好情緒，道：“今日酒宴，是陰娘子準備得。有些特色，殿下仔細嘗嘗？”
陰氏突然被提起，驚慌失措地擡頭，目光與黎玥瑤對上。黎玥瑤對她淺淺點頭致意。陰氏忙起身道：“殿下嘗嘗？”她不解，坐下後拉過黎淑影道：“怎麽她今日點我的名，明明我們一起準備得？”
黎淑影笑道：“聽說阿嵊在督促阿嶸騎射，下個月就要射柳了，有阿嵊這個大哥盯著，自然好得多。昌平妃怕是為這個緣故多謝你呢！”
陰氏嘆氣道：“哎，我一向不如人。也想和夫人太太們多來往，來日挑個心儀的兒媳。可我嘴笨……”
黎淑影拍著她手安慰道：“今日不就讓你顯眼了嗎？明日皇後問起殿下，東宮昌平妃的壽宴，殿下無非說說趣事與羹肴。來日方長，還怕不把姐姐薦到上頭？”
陰氏阿彌陀佛道：“如此真的甚好，我也多出去交往些，省得開口連客氣話都不會說。”
陰氏這邊還笑著和黎淑影盤著剛剛未曾和黎玥瑤得體說話，計算著要是再有一次機會，要怎麽說得周全。
那邊就突然一聲驚叫，眾人翹首，是黎高川的聲音。他扶著捂著肚子面目猙獰的黛音，大喊著妻子的名字。黎玥瑤慌得忙站了起來，一疊聲叫道：“速請禦醫！速請禦醫！”
黎益站在兩步開外，眼睛瞪著黛音，又看向黎玥瑤，忙撲到黛音喝得最後一杯殘羹前，攪動著勺子，不可置信得看著眼前的物體。眾人嚇得慌作了一團，熙熙攘攘，尖叫著，呼喊著，或是伏在桌子邊扣著喉嚨，唯恐也吃了毒物。
“咣——”一聲劃破人群，滿地碎瓊。雜音一時間被撕碎，是黎玥瑤擲了玉手鐲，換來一刻安靜：“請太子，請東宮衛！羽林軍！”
黎益望一眼痛苦不已的黛音，又嘶吼道：“速請乳保，穩婆！”
眾人扶著黛音入了內室，息祰姍姍來遲。外頭本是花紅柳艷的夫人們都淒風淒雨愁煞人。息祰見到王姁卿在側，問道：“太醫如何說？”
王姁卿回望一眼呆在椅子上的黎玥瑤和守在榻前的黎高川，道：“催了吐，吐出好些，命人在煮綠豆湯了，只能緩和，不能對癥，只怕不好。”
“可說是什麽？”
息祰話音剛落，黎玥瑤猛一起身，沖到他面前，予了他一批頰，趙塘大驚，忙推搡著黎玥瑤護住息祰，道：“皇太子妃殿下舉止不端，傳出來可是死罪！”
黎玥瑤也被太子妻妾們拉住，口中不絕：“便傳出去。昔年宋太祖黃袍加身，以毒酒殺南唐李後主！今日太子息祰心懷九州，於妃妾宴上毒殺前朝遺弱。皆是手足相就的死狀，皆是臥榻之側如何他人酣睡的野心！”
息祰推開趙塘，望著發瘋似的黎玥瑤，輕飄飄道：“她心裏難過，隨她吧！”黎玥瑤的金護甲劃破了他的臉頰，三條深深淺淺的血痕，陰氏心疼得去擦，也被他推開：“帶著阿嵊回去吧？”
他又叫來黎淑影：“孩子們你都帶出去吧？”
黎淑影會意，忙拉著陰氏退下。
黎玥瑤將項後的魏紫丟在繡著九九八十一字的回文詩地毯上：“來日國朝筆墨喉舌皆奉你為正朔，與其到一天，不如把剩得毒酒也賞姎一杯。”
“殿下，繹銘宮出事了，於孤，並非善事。殿下為什麽，總懷疑孤呢？”他冷靜，沈著，眼裏有著萬丈深淵，看著這個少女逐漸行跡瘋魔。
時穩婆進藥，太醫回稟：“夫人身中牽機，臣等欲緩夫人體內殘毒運行，先行催產之術，力保胎兒。”
聽聞此話，黎高川一步奔到太醫跟前，幾乎跪下：“求大人，力保臣內！”
太醫與息祰示意一眼：“大王訴求，人之常情。臣省得。臣，盡力。”黎高川這才松了手。
穩婆侍候好湯藥，又來回話：“奴婢等欲行催產之術，請殿下們回避。”
黎玥瑤握著黎高川的手安慰道：“會好的。”便拉著他出去。
黎高川猶豫不決，不肯離去。王姁卿寬慰道：“大王在這，夫人徒增掛念，不利於生產，回避吧？”
看著屋裏的人一個一個離開，只剩一個立在屏風後頭的黎益。王姁卿道：“昌平妃？”
黎益不瞧她，徑直走到黛音身邊，道：“我陪她，我陪她。”
重華宮的人快馬加鞭趕至黎寶真處，何家的馬車已行至半路。聽聞來使所言，何昔勒繩馴馬，先馬車一步至東宮。
此刻的東宮早無花團錦簇之像，被禁軍圍了一個水洩不通，帶頭的長官不是張家的也不是鄒家的，何昔並不熟悉。禁軍們例行盤問，不等何昔開口，重華宮的小黃門就道：“這位小爺，奴婢等奉皇太子妃殿下請仙姿公主來，這是何州牧。勞煩轉告吳將軍。”
吳將軍？何昔一驚，是皇帝親衛包圍了東宮。他更是斂聲屏氣，跟隨著那個小黃門。又來幾位宮女接應他們，小宮女一路解釋：“宴會眾人都在原地待命。十一夫人現在在碧桃春榭旁邊的養德院。殿下們也都在那，那臨近後門，屆時公主的馬車可以從後門來，剩得些事。”
養德院名花不興，倒是雜草叢生，此刻都一一被突然湧進的貴人們踩倒。何昔走進養德院門，只見重兵列位，堂下跪著太醫和廚子，他們腳邊還擺著碗碗碟碟。
何昔見禮後，站在黎玥瑤身側，她面無表情，兩眼空空，鬢邊卻如水洗一般。紫琉璃的耳墜頹廢地垂著，如剛才路過的花廊一樣，腐蝕著應有的美好。
息祰的聲音把何昔拉回現實：“陸太醫，你老了……如何是不是毒都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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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清明還有幾日，天氣不寒不暖，一日光盡，閑來在院子裏隱約可以聽見小宮女們鬥草玩。黎玥瑤只知道這項游戲，卻不會玩，聽來也是有趣，打發了不少時間。
息歲過來昏定，言語驚動了宮女，嚇得小宮女們忙磕頭認錯。黎玥瑤並不惱，對息歲笑道：“巧笑東鄰女伴，采桑徑裏逢迎。歲歲驚著諸位姐姐了，還不隨我來？”又對鄭綰道：“賞她們一套鮮色春衫，一對落金宮花。”
黎玥瑤拉著息歲的手，問了幾句書，又看他臉上汗漬，笑道：“今日又練習騎射了？”
息歲道：“是！端午翁翁要辦射柳賽，我們都在練習。大哥今日百步穿楊，好不威風。嬸嬸，我也想像大哥一樣！”
黎玥瑤應和道：“好！待我們歲歲和阿崢一般大，也百步穿楊！”她想起黎益，便問：“歲歲，明日昌平妃生辰，歲歲可想和我一起去，見見娘親，見見弟弟？你爹爹也從貴池回來好些日子了，可見了？”
一提到王姁卿和息巖，息歲自然高興，只是顧忌自己身份，不敢顯露：“大伯母時常來，六郎太小了，整日都在睡，兒子去了，恐傷著他……兒子全聽嬸嬸安排。”
他年紀不大，說話卻一再斟酌，黎玥瑤心疼他懂事，攥緊他的手道：“是娘親……”
夜裏一陣疏雨，洗滌天地。黎玥瑤出重華宮往鳳儀殿請安，地面還是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雨水和嫩枝的氣味。
殿外已候了幾位妃嬪，黎玥瑤上前，兩撥人互相致了禮後，她正欲入內，卻被一位年老的妃子叫住：“殿下，妾等剛剛入內，賀姑姑出來說皇後娘娘今日不想見客。娘娘並未傳喚禦醫，妾等擔心娘娘玉體，故在此守候，想著殿下身份不同妾等……”
“姎知道了。”黎玥瑤見她閃爍其詞，便明白她們的意思。
她徑直入內，賀嬤嬤打起簾子，笑瞇瞇道：“殿下來了？”
皇後本對著弗欺留下的棠梨樹畫發呆，聽見動靜，轉身對她笑：“我兒來了？昨夜下雨，夜裏涼，我兒可冷？”
“謝嬢嬢關心，妾昨夜好眠。”
“前段時間讓你管著宮內瑣事，打量你忙，沒來得及問，你大姐姐的事，可想好了？”
黎玥瑤突然想起來何昔的事還未稟報，便正色道：“嬢嬢所言極是，只是大姐姐年紀也大了，宛州樣樣都好，就是風沙愁煞人，不對大姐姐嬌臟。再者，憶之長在緝熙城，也有點門路，妾在外頭再尋個得心應手的知根知底的辦事的，難於上青天。”
“哦！”皇後仔細地聽，笑容一點點地消失，她思索一會，又笑道：“我兒，那他的婚事呢？到底是我們家子孫，早些開枝散葉，也好告慰祖宗。”
黎玥瑤一楞，拉著皇後的衣袍笑道：“我的嬢嬢，子孫自有子孫福，嬢嬢才卸了宮內的擔子，怎麽又要管這些？這家子，這家孫，千千萬萬，一顆心要分成多少塊啊？”
皇後苦澀道：“是啊！一顆心要剖成多少份啊？罷了罷了，過幾日，清明節的祭品準備好了嗎？”
話尾引到正事上去了，黎玥瑤也斂容道：“一應祭品，遵循往年。只是多了永福山的份。”
永福山是聖人的萬年吉地，陪葬著兩位太子。歷年來，聖人不去此處，一怕傷情，二怕犯了忌諱。今年突然提出要去看看兩位太子，所備之物自然多了些。
皇後面色稍哀：“這世間就是這麽多不合理。我自己的兒子都不能去墳前祭拜，不祭拜我想他們，祭拜了又怕他們魂魄不得轉生。”她眼裏又含著淚來，獨自擦去，強笑道：“昌平今日生辰，你早些去吧？”
黎玥瑤也不打擾她休息，出來看見聖人的妃嬪們圍上來，道：“各宮娘子們不必太過擔憂。昨夜春雨綿綿，擾了娘娘清夜，此刻眼下青黑懶怠言語。”
眾妃道：“如此妾等便安心了。多謝皇太子妃殿下。”
離了鳳儀殿，黎玥瑤回重華宮稍作整裝，等到息歲從崇文館下早讀後，二人一起出宮往繹銘宮去。
正值晌午，繹銘宮的宮人皆低眉捧膳往碧桃春榭。眾賓按禮還是要先拜會過王姁卿，可阿昀早早放出話來，今日是昌平妃的好日子，不必拘禮。如此才換得羅浮別院的清靜。黎玥瑤看了一會息巖和息崢，便獨自出去，不擾人家母子天倫。她想著此刻黎益處定是應酬繁瑣，就在後花園逛了起來。
天如碧洗，中無雜雲。陽春勝日，陣陣香風。漢白玉的磚石砌成一道長長的走廊，滿載紫藤花，眼下正是盡態極妍時候，沿著湖邊對影自憐。風吹湖皺眉，泛起微微漣漪，紫雲蒙蒙如紫氣東來，仿佛煙霧繚繞一般。
翠瀨春粼，遍地浮金，隔水望去，遠處靡靡桃花林，笙歌宴早，好不熱鬧。一只極漂亮的畫眉鳥在白石上啄著羽毛，黃鶯在層層密葉裏發出幽遠的鳥叫，和風在一起化在漫天的芳菲裏。十六歲的黎玥瑤坐在花架下的秋千上，搖著手臂上的金跳脫，也發出悅耳的聲音，她不由笑道：“人聚鳥不棲，鳥居人稀處。這黃鶯聲吟春景，本該寫詩入畫，現在卻只有我們兩個閑人聽。”
“殿下，何必太早下結論，算孤一個如何？”鳥雀盡飛，連畫眉都掠水而去。
黎玥瑤循聲望去，那不速之客只身前來，撩袍穿花，低首避藤，身著燕居之服，不繡蟒添雲，只是如意暗紋，盡褪鋒芒。“如何太早？東朝一來，驚鵲別枝。汝心再誠，也不得春音。”她站起來，還是向他行了禮。
紫藤花下，她今日也著紫裝，春衫輕薄，紫雲冉冉，是仙家飄然；她點綴金飾，舉手投足又是一人之下的貴氣。息祰笑道：“為了鳥鳴，殿下坐在秋千上都要小心翼翼？”
黎玥瑤坐回秋千上，若有意若無意地蕩起來：“清明將至，東宮也有這樣的閑戲。”
“呵！給孩子們玩得。”瞧她衣袂翩翩，肌膚如花似雪，略淺色的眸子眼裏是綻放的粉玉。
黎玥瑤察覺自己被註視著，不由側目。息祰卻道：“別動！”他示意鄭綰退下，鄭綰猶豫再三，不肯行動。息祰卻笑道：“怎麽，鄭內人擔心什麽？你家殿下在孤宮裏出事，聖人不責問孤，天地還不責問孤？”鄭綰這才退下。
被鄭綰打斷眼下氣氛，息祰也興致淡了。皇後賜下牡丹作為昌平妃的壽禮，正好有宮女供花路過此地，息祰上前采了一朵魏紫回來。碩大一朵，開得正酣。
“皇後有意要擡舉昌平，你折了唯一一朵魏紫，只怕要折了昌平的顏面。”
息祰並不接話，只道：“你會跳舞嗎？”他近過身來，黎玥瑤下意識躲閃，又被他按住：“別動！”
黎玥瑤的發髻後別上了那朵魏紫，沈甸甸的。“東朝是想姐姐了嗎？姐姐的舞，名動九州，姎……”
“噓！”息祰微笑著端詳著她，像是在看一件精心打造的器皿：“天地怎麽會待你們姐妹不仁？你姐姐是桃花爛春碧。你是什麽？”他挑起她尖巧的下巴，眼神多了一份審視：“淺畫香膏拂紫綿。牡丹花重翠雲偏。厭厭心情終是怯，倦倦模樣不禁憐。所以你在爭什麽，你留得住什麽？琬珹，你可曾想過，你現在觸手可及的東西都是孤願意給你的？包括皇太子妃的尊貴和孤的嫡子。”
“姎知道。”
“元國帝媛，於位卑者前自稱姎，於位尊者前自稱妾。殿下，在孤面前該自稱什麽？”
“姎。”
息祰冷笑，反問道：“殿下是不懂嗎？”
“東朝還是等登臨大寶那天，再治姎的罪吧？”
“琬珹，你以為的人，真的護得住你嗎？”息祰又氣又好笑，拂袖便走。他走了幾十步，突然又懊惱起自己來。他不肯回頭看她，唯恐丟了臉面，又行得遠些，卻還是忍不住。東風無力，紫英慵慵，她棄了秋千獨倚白玉欄桿。晴絲如線，將她與周遭景物分割開來。她一步一步走向湖對岸，消失在某一處假山後頭，連假山都是仙境了一樣。
壽宴並沒有因為黎玥瑤的晚到而有一絲絲蕭條的氣氛。觥籌交錯，壺光美酒，黎玥瑤穿過人群走到黎高川和黛音身邊，坐下來道：“許久不見了，今日我們兄妹說說話。”
黎益見她發髻上的點綴，想著剛剛送來的花束獨缺魏紫，心中不甘，臉上卻笑吟吟走上去道：“給殿下敬酒，殿下來了，何不上座？”
黎玥瑤道：“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姐姐上座。”說著也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
黎益上手輕輕碰了一下黎玥瑤的發髻，道：“皇後親自賜了牡丹花，我還惶恐呢！現在明白了，殿下就是殿下。”
黎玥瑤頓時明了，料想黎益已經知道這魏紫的由來，徑直走到一排內賜牡丹花前，拿起竹剪刀，剪下一朵雪白玲瓏的玉樓春捏在手中。端詳幾番笑道：“東朝見到皇後送花，覺得聖人厚愛太過，不敢受用，想著姎與你是姐妹，血脈同心，予你也是予姎，東朝也太過小心，今日人多，恐青史留筆，拿姎做擋箭牌呢！這花瓣如冠，層層攢心，如白塔入雲，也適合姐姐。”她直了身子親自簪在黎益的鬢邊，道：“漢武金人扶玉盤，姐姐明月映綠雲。”她舉起一杯酒：“賀姐姐千歲。”
黎益楞在原地，一群婢女上來換新的膳食，她順手拿起下人捧著得酒杯，笑道：“謝殿下。”酒入喉頭，她很快調節好情緒，道：“今日酒宴，是陰娘子準備得。有些特色，殿下仔細嘗嘗？”
陰氏突然被提起，驚慌失措地擡頭，目光與黎玥瑤對上。黎玥瑤對她淺淺點頭致意。陰氏忙起身道：“殿下嘗嘗？”她不解，坐下後拉過黎淑影道：“怎麽她今日點我的名，明明我們一起準備得？”
黎淑影笑道：“聽說阿嵊在督促阿嶸騎射，下個月就要射柳了，有阿嵊這個大哥盯著，自然好得多。昌平妃怕是為這個緣故多謝你呢！”
陰氏嘆氣道：“哎，我一向不如人。也想和夫人太太們多來往，來日挑個心儀的兒媳。可我嘴笨……”
黎淑影拍著她手安慰道：“今日不就讓你顯眼了嗎？明日皇後問起殿下，東宮昌平妃的壽宴，殿下無非說說趣事與羹肴。來日方長，還怕不把姐姐薦到上頭？”
陰氏阿彌陀佛道：“如此真的甚好，我也多出去交往些，省得開口連客氣話都不會說。”
陰氏這邊還笑著和黎淑影盤著剛剛未曾和黎玥瑤得體說話，計算著要是再有一次機會，要怎麽說得周全。
那邊就突然一聲驚叫，眾人翹首，是黎高川的聲音。他扶著捂著肚子面目猙獰的黛音，大喊著妻子的名字。黎玥瑤慌得忙站了起來，一疊聲叫道：“速請禦醫！速請禦醫！”
黎益站在兩步開外，眼睛瞪著黛音，又看向黎玥瑤，忙撲到黛音喝得最後一杯殘羹前，攪動著勺子，不可置信得看著眼前的物體。眾人嚇得慌作了一團，熙熙攘攘，尖叫著，呼喊著，或是伏在桌子邊扣著喉嚨，唯恐也吃了毒物。
“咣——”一聲劃破人群，滿地碎瓊。雜音一時間被撕碎，是黎玥瑤擲了玉手鐲，換來一刻安靜：“請太子，請東宮衛！羽林軍！”
黎益望一眼痛苦不已的黛音，又嘶吼道：“速請乳保，穩婆！”
眾人扶著黛音入了內室，息祰姍姍來遲。外頭本是花紅柳艷的夫人們都淒風淒雨愁煞人。息祰見到王姁卿在側，問道：“太醫如何說？”
王姁卿回望一眼呆在椅子上的黎玥瑤和守在榻前的黎高川，道：“催了吐，吐出好些，命人在煮綠豆湯了，只能緩和，不能對癥，只怕不好。”
“可說是什麽？”
息祰話音剛落，黎玥瑤猛一起身，沖到他面前，予了他一批頰，趙塘大驚，忙推搡著黎玥瑤護住息祰，道：“皇太子妃殿下舉止不端，傳出來可是死罪！”
黎玥瑤也被太子妻妾們拉住，口中不絕：“便傳出去。昔年宋太祖黃袍加身，以毒酒殺南唐李後主！今日太子息祰心懷九州，於妃妾宴上毒殺前朝遺弱。皆是手足相就的死狀，皆是臥榻之側如何他人酣睡的野心！”
息祰推開趙塘，望著發瘋似的黎玥瑤，輕飄飄道：“她心裏難過，隨她吧！”黎玥瑤的金護甲劃破了他的臉頰，三條深深淺淺的血痕，陰氏心疼得去擦，也被他推開：“帶著阿嵊回去吧？”
他又叫來黎淑影：“孩子們你都帶出去吧？”
黎淑影會意，忙拉著陰氏退下。
黎玥瑤將項後的魏紫丟在繡著九九八十一字的回文詩地毯上：“來日國朝筆墨喉舌皆奉你為正朔，與其到一天，不如把剩得毒酒也賞姎一杯。”
“殿下，繹銘宮出事了，於孤，並非善事。殿下為什麽，總懷疑孤呢？”他冷靜，沈著，眼裏有著萬丈深淵，看著這個少女逐漸行跡瘋魔。
時穩婆進藥，太醫回稟：“夫人身中牽機，臣等欲緩夫人體內殘毒運行，先行催產之術，力保胎兒。”
聽聞此話，黎高川一步奔到太醫跟前，幾乎跪下：“求大人，力保臣內！”
太醫與息祰示意一眼：“大王訴求，人之常情。臣省得。臣，盡力。”黎高川這才松了手。
穩婆侍候好湯藥，又來回話：“奴婢等欲行催產之術，請殿下們回避。”
黎玥瑤握著黎高川的手安慰道：“會好的。”便拉著他出去。
黎高川猶豫不決，不肯離去。王姁卿寬慰道：“大王在這，夫人徒增掛念，不利於生產，回避吧？”
看著屋裏的人一個一個離開，只剩一個立在屏風後頭的黎益。王姁卿道：“昌平妃？”
黎益不瞧她，徑直走到黛音身邊，道：“我陪她，我陪她。”
重華宮的人快馬加鞭趕至黎寶真處，何家的馬車已行至半路。聽聞來使所言，何昔勒繩馴馬，先馬車一步至東宮。
此刻的東宮早無花團錦簇之像，被禁軍圍了一個水洩不通，帶頭的長官不是張家的也不是鄒家的，何昔並不熟悉。禁軍們例行盤問，不等何昔開口，重華宮的小黃門就道：“這位小爺，奴婢等奉皇太子妃殿下請仙姿公主來，這是何州牧。勞煩轉告吳將軍。”
吳將軍？何昔一驚，是皇帝親衛包圍了東宮。他更是斂聲屏氣，跟隨著那個小黃門。又來幾位宮女接應他們，小宮女一路解釋：“宴會眾人都在原地待命。十一夫人現在在碧桃春榭旁邊的養德院。殿下們也都在那，那臨近後門，屆時公主的馬車可以從後門來，剩得些事。”
養德院名花不興，倒是雜草叢生，此刻都一一被突然湧進的貴人們踩倒。何昔走進養德院門，只見重兵列位，堂下跪著太醫和廚子，他們腳邊還擺著碗碗碟碟。
何昔見禮後，站在黎玥瑤身側，她面無表情，兩眼空空，鬢邊卻如水洗一般。紫琉璃的耳墜頹廢地垂著，如剛才路過的花廊一樣，腐蝕著應有的美好。
息祰的聲音把何昔拉回現實：“陸太醫，你老了……如何是不是毒都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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