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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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何昔坐回去，臉上已是不自在，他知道自己此刻被許多人盯著。他不敢擡頭，不敢看，掩飾著拿起銀箸，滿桌佳肴，卻無從落筷。
息祿見他貴公子一個，眼下細微處卻見慌張，強撐著儀態，不由取笑道：“何郎既然說去年冠，怎麽今年入宮不攜佳人？”
何昔擡眼，果見黎玥瑤正盯著自己，他看不清她的神色，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覺得與她之間有什麽東西正在崩塌。“臣母舊年為臣訂下婚約，今小娘子未長成，故尚未迎娶過門。”
息祿又問道：“哦？誰家的小娘子？舊年？聽說何郎近日流連上花甸，別是哪位……”
息祦不等他講完，忙呵斥他道：“五郎，今日是聖人春宴，不是你府上的小酌！”他又舉杯替息祿道歉道：“何州牧海涵，臣弟散漫，望不堪之言不入君耳。”
何昔忙對舉，道：“不敢，鄴王酒言，游戲而已，自然不當真。”
話音未落，偏上頭的皇後也問起何昔婚配，他正與王爺們周旋，竟沒註意。倒是黎玥瑤回答了。
皇後這才露了一個笑容，對聖人道：“淩海郡王的孫女年已摽梅，姿容舉止，皆是上乘。”
聖人卻不笑了，反道：“朕覺得不妥。”又小聲道：“淩海郡的世子妃跋扈得很，只占著家世好，模樣並不出挑，她女兒如何叫姿容上乘？”
“女大十八變，聖人對宗親女眷可不算重視，怎麽知道？”皇後也不搭理他，直命賀嬤嬤傳話。
何昔拿著酒杯敬酒，尚未喝盡，聽聞皇後指婚，驚出一身冷汗，忙跪下，一時不知所言，方道：“臣，不敢受中宮賜。”
“為何？”賀嬤嬤盛氣淩然，替皇後問道。
“臣，已有良媒佳偶。”他說得極慢，極緩，字字斟酌。夜晚月色鍍上薄薄春寒，他的額頭一瞬間卻滲出細密汗珠。
皇後只道：“城中人風聞，說何郎風采，極效單於。本宮倒覺得好笑，都出了五服的親緣，也被人聯上，城中人真是閑得好事。本宮眼睛不行了，你們坐得老遠，本宮辨別不出你們的樣貌，倒是這不受賜婚的性格如出一轍。”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拈起酒杯，掐絲蝴蝶樣式的戒指在她手上熠熠生輝，飛到酒杯上的青花紋上去。寬袖隱去了她大部分的神情，眼睛卻在埋在袖子前覷了一眼。“誰家小娘子？值得你抗拒賜婚？”
空氣又似乎凝住，連絲竹入耳都像是有金戈鐵馬。他嘟嚅開口，依舊是剛才的話術：“是臣母早年定得……”
“那時我還在首平陵。”黎玥瑤接過話來，大了聲音，笑道：“那是一個冬至，長姐來，只帶了一個女孩子，問我好不好。我覺得好，便定下了二人的鸞儔之約。我還讓她在首平陵前磕了頭，只怕不好改了。”
皇後聽她一席話，算來怕是元國故眷，不好再問，再問連帝媛的面子都要駁了，只道：“既然如此，也是正經事。何時辦事，也告知宮內一聲。”
黎玥瑤應道：“好，這是自然。嬢嬢是長輩，到時候上上座。”
皇後抿嘴淺淺對她笑。突然一陣晚風吹得猛，一時簾帷盡數翻卷，桌上的花枝搖曳，吹散了大半花瓣，留得零星幾片殘缺欲墜。黎玥瑤看著落英騰空、隨風、委地，便鼓足了一口氣將眼前的殘花吹落，實在頑固的，她也輕輕摘去，置於風中，任意西東。
“夜深了，起風了，巖兒都睡了一覺了。”皇後對聖人道：“妾也乏了。”
聖人也雙目含倦意，道：“何止巖兒？欺兒怕也是睡了一覺。”
弗欺此刻正以拳撐著額頭，也像風中的桃花枝一樣，薄薄的披風從肩頭滑落了大半，也束發的簪子也露個尖，儼然是醉不能知了。
聖人又道：“本想著後日吉日，今日為欺兒送行，主角既然醉了，諸位也散了吧。樂師們演奏一首《行行重行行》，都散了吧！”
哀怨的聲音傳來，聖人和皇後起身離去，眾人起身跪安後紛紛退去，一轉眼盛宴即逝，殘羹冷炙，盞碎杯傾。幽暗的宮室明亮了起來，黎玥瑤初來時覺得泠音閣小，現在卻覺得空大落寞。黎玥瑤看著弗欺的側臉，明暗分明。骨骼清晰的手上，脈絡也分明。剛才他桌上的桃花都吹到了他的臂彎裏，躲在陰影裏面。
“阿郎？起來了，小心著涼了。”她小聲道。見無人回應，她只好掩了掩他的披風。
“殿下，還不走嗎？孤看何州牧在外頭，似乎在等殿下。”身後傳來息祰的聲音。
黎玥瑤回頭，看見息祰的身影混在黑夜裏，黑漆漆的一個輪廓。“胡岸是男子，不在這。鄭綰，去找幾個小黃門，送單於去寢宮。”她又道：“太子為何還不走？繹銘宮去此尚有路途，明日太子還是上朝，早些回去，還可以多眠幾時。”
息祰一笑，道：“孤只是看何州牧孤零零一人，恐他心焦，來催催殿下。”
黎玥瑤徑直向外走，也走到黑暗裏，感覺和他相遇時，她道：“他今日只向聖人跪安，不曾與姎道別，禮數而已。”
“孤知道。”微風吹隱了銀月彎鉤，茫茫穹頂星影朦朧。息祰輕哼一笑，也是輕輕柔柔，道：“孤只是不知道，單於入衛宴飲數次，為何只有這次酩酊大醉？”
“姎怎麽知道？東朝快些回吧，斷沒有讓東朝收拾殘宴的道理。”
“他也是孤的外甥，孤總是擔心的。”息祰從身後不經意抓住黎玥瑤的右手肘，唬得她不敢說話。
鄭綰忙小聲道：“太子殿下？”
息祰笑道：“就像孤也擔心皇太子妃一樣，殿下不長居衛宮，又初居重華宮，不試宮中路，不知歸去路。若往禦花園後頭迷路了，孤的罪過。”
禦花園後頭有一排屋子，叫春華六所，是給皇子皇女們住得。黎玥瑤住重華宮後，鳳儀殿西殿弗欺就不住了，遷去春華六所的鹡鸰閣。鹡鸰閣滿載棠梨樹，黎玥瑤總覺得寓意不好，想著宮裏沒有久住的幼子，六所裏只有三省齋供皇孫們偶爾留宿，便想讓弗欺換一間。可偏偏弗欺喜歡棠梨樹，還學作了幾幅畫，皇後見了愛得不得了，連夜裱了起來。聖人見了，也在興慶宮裏掛了一幅，還鬧得弗欺不好意思。
可此時息祰提起此地，便是言下有意。黎玥瑤與弗欺本就不算清白，無言以對，只被他以近乎挾持地姿勢走下臺階。
出了泠音閣，果見樹影下藏著一個人影，人影聽見動靜，提著燈籠轉過身來。紙折得燈籠上面題著字，燭火微弱像是隔江而望的漁火。燈籠下筆直著穿著一條紅流蘇，就像那人影一樣筆直。
燈籠朝他們移動，自然看清了黎玥瑤和息祰別扭的姿勢。他又如春宴上局促，不知從何開口，只輕聲道：“殿下……”
她對上他空洞的眼神，忙掙脫息祰的束縛，把鄭綰拉到身邊，道：“姎的女侍呢？”
息祰道：“怎麽？重華宮的奴婢們不好？殿下放心，都是底細幹凈的，孤可是一一經手。”
鄭綰明白此刻黎玥瑤已心神大亂，才會問出這樣的話。她自邁入重華宮的第一步起就知道處處是眼線，所以凡貼身之事，都是鄭綰親力親為，連黎寶真和皇後送來的人都只做些雜事。今日春宴，確實跟隨了一群女侍，但夜來風大，美人春衫薄，黎玥瑤便遣散了，只點了幾個在外頭候著。她引著黎玥瑤道：“殿下請上肩輿。”又對何昔道：“州牧，既然已經問安了，退吧！”
黎玥瑤走後，息祰卻跟上何昔，道：“何州牧，你是元國人？”
何昔耐心道：“臣出生就已在衛國。”
“可去過陳國？”
“臣沒有去過。”
“那你去尋柳氏做什麽？”
“十一大王不放心陳國公主，托臣打聽。臣只去尋得一個癡啞乳母，太子殿下在緊張什麽？”
“哦？州牧說笑了。他客居東宮，好酒好肉地款待。只是他這樣做，好像孤脅迫了他什麽似的。”
“太子殿下多慮了，他無權無勢，與臣無二。只是礙於身份，臣好行動些。”
“這樣嗎？什麽身份？你難道不是元國國戚嗎？就連孤，也可以攀扯上些。”息祰和他並肩而行，緝熙大道貫穿整個宮城，此刻寬闊又寂靜。卷地風來，平地上連沙粒也無，二人從步履不一，漸漸也一致起來。偌大的宮殿，擡頭是一望無垠的天空，黑夜總給人一種幻覺，讓人覺得一伸手就摸得到月亮，可真當伸手時，一束月光也不會停留。他長嘆一口氣，笑道：“孤不明白，黎高川算什麽大王？那女娘，又算什麽公主？”
何昔不語，也不接話。息祰走著走著停了下來，停在麗正門前四方廣場的中央，清冷的月光毫無遮掩地照在他們身上，滿地清澈，只留下他們長長的影子，像是被神明操控的筷箸一般，一支向另一支移動。“孤也不明白。”他道：“何州牧你，為什麽能在京畿，屹立不倒這麽多年？”
何昔看見自己的馬了，他對息祰一禮，道：“聖人撫慰亡國之臣罷了。元親之中，臣與故國根系最淺，養父見背，臣與公主並不親近，只有教誨之恩，鮮少養育之情。逮逢聖人點滴雨澤，便是觀音瓶中露，足令臣死生以報。此臣肺腑之言。”
息祰倒是驚訝，道：“你此番言論，帝媛知道嗎？”
“於帝媛，臣盡責；於聖人，臣亦盡責。臣赤子之心，今日剖於殿下。”
“如此可算貳主？如何兩全。”
“臣不曾貳主。臣告退。”
息祰望著他背影，並不敢留，此人的馬他一眼就瞧出有禦馬的標記，乃是聖人親賜之物，連繹銘宮都沒有。
弗欺本是裝醉，最後倒成了病酒。夜裏涼風一吹，吹得臉頰生熱，一宿無汗，次日只覺頭昏腦脹。中宮遣人來探望時，他索性繼續裝下去。一日滴米未進，到晚間已是虛弱之態。皇上皇後聞言，急忙去探望。
本就是春陰惹風的時節，棠梨樹的葉子也落滿了階前。皇後坐在他的床邊，輕聲細語叫醒他，又引來太醫為他把脈。湯藥熬好，聖人親自試了溫度，正欲餵他，息祰忙道：“聖人，臣來。”
聖人眉心緊擰，執意親自動手，道：“太子孝心，朕知道。只是弗欺的酒，昨夜你勸了不少；他的行程，也是太子擬得……”
息祰大驚，忙道：“明日確是欽天監算好的吉日，聖人若有意多留單於，臣請聖人選良辰。”
聖人專心餵藥，並不理會跪在地上的息祰。滿屋子裏，各宮的奴婢都在，生生折了太子的顏面。倒是黎玥瑤開口，道：“黛音姐姐生產在即，也讓舅舅見見。也不過一兩個月的功夫了。”
皇後笑道：“那好，病中出行，可不吉利。攜喜而歸，方是美事。”
黎玥瑤道：“他們兄妹情深，見了外甥也了卻心事了。”
聖人也覺得好，息祰忙去傳旨。眼見弗欺喝了藥，黎玥瑤也安心了，便不便久留，退了出來。
風起得大，小沙礫揚起來眼前灰蒙蒙的。黎玥瑤掩面而行，轉角處看見眼下的地面上皂色蟒紋，忙正色理了衣冠。息祰此刻身後並無他人，黎玥瑤也一揚手，退卻閑人。
她對息祰行禮道：“已有天光，太子如何不去傳召？”
“單於留在這，哈丹聽誰的號令？勤政殿擺著哈丹每日送來的公文，聖人是親自手把手教他處理。這才幾日，去哈丹的輿道的土都被跑實了。”息祰笑道：“可單於都不會記得，他來這裏，上上下下都是孤一個人打理的。”
“宮裏和外面聯系這樣緊密有利有弊，姎知道。只是聖人愛孫心切，東朝放心，待他病愈，姎便勸他走。”
息祰冷眼瞧著她，伸手去挑起她鬢邊吹散的頭發，她下意識躲閃，卻被他拽住：“皇太子妃寡居，素衣素袍，唇不點，眉不畫，卻能讓人憔悴。他的病如何會好呢？”
黎玥瑤不肯高聲呼救，只咬牙掙脫，小聲怒斥道：“太子自重！”
“他不走，既得利者會是孤嗎？”
“姎會勸他走得。姎會勸他得。”
話音剛落，息祰松開手，黎玥瑤忙後退幾步，縮在一邊。他卻上前，像哄小貓那樣摸了摸她的後腦勺：“三天。禦醫說他病得並不重，孤相信有禦醫妙手，聖人親自餵得藥，和他朝思暮想的妗妗的探視，他一定好得很快。”
息祰饒有興趣地看著黎玥瑤，她眼底的高傲黯然失色，生出幾分驚恐來。他溫柔地笑道：“去吧！”
再進鹡鸰閣時，聖人已經離開。婆娑枝影從地上蜿蜒到窗戶上，雜亂卻有章有序。黎玥瑤不知不覺走到樹影上，如行畫中央。她瞇眼迎光看去，彤霞染碧漢，是夕陽無限好，總是那麽惹眼，讓人多駐足幾刻。
屋內是皇後和弗欺的聲音。皇後一如既往的慈愛，弗欺卻是難得的撒嬌。
“婆婆留下臣可好，臣想留下來陪婆婆和翁翁。娘一輩子為此耿耿於懷，臣不能盡孝於父母，只求盡孝於外祖。”
“婆婆也想弗欺留下來，婆婆看見弗欺就高興……弗欺知不知道，婆婆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高興了。”皇後言語多了哽咽，道：“可弗欺是單於，哈丹要地，你不能棄之不顧。”
“何州牧可以掛個虛職，臣也可以。婆婆，不如設個哈丹節度使，臣調令節度使即可，一年回去些日子……”
“兒戲！”
“可哈丹有舒舒公主在，上下井井有條。何況大小事宜，公主都稟明於我。她也算養我一場，她的掌上明珠也嫁到了此處……婆婆，再想想？”
三言兩語挑得皇後心意大變，一想到心愛的外孫可以日日在自己眼前，她也覺得似乎有了希望。“她是不是有個兒子？”
“是。”
“那接到京中，和他姐姐團聚，名為教養，也為質子。有你這個親表哥在，我們也不能夠虧待了他。”
二人言語減弱，卻充滿希冀，黎玥瑤在屋外，只看著夕陽被天雲吞噬，回顧幾眼，沒說什麽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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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昔坐回去，臉上已是不自在，他知道自己此刻被許多人盯著。他不敢擡頭，不敢看，掩飾著拿起銀箸，滿桌佳肴，卻無從落筷。
息祿見他貴公子一個，眼下細微處卻見慌張，強撐著儀態，不由取笑道：“何郎既然說去年冠，怎麽今年入宮不攜佳人？”
何昔擡眼，果見黎玥瑤正盯著自己，他看不清她的神色，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覺得與她之間有什麽東西正在崩塌。“臣母舊年為臣訂下婚約，今小娘子未長成，故尚未迎娶過門。”
息祿又問道：“哦？誰家的小娘子？舊年？聽說何郎近日流連上花甸，別是哪位……”
息祦不等他講完，忙呵斥他道：“五郎，今日是聖人春宴，不是你府上的小酌！”他又舉杯替息祿道歉道：“何州牧海涵，臣弟散漫，望不堪之言不入君耳。”
何昔忙對舉，道：“不敢，鄴王酒言，游戲而已，自然不當真。”
話音未落，偏上頭的皇後也問起何昔婚配，他正與王爺們周旋，竟沒註意。倒是黎玥瑤回答了。
皇後這才露了一個笑容，對聖人道：“淩海郡王的孫女年已摽梅，姿容舉止，皆是上乘。”
聖人卻不笑了，反道：“朕覺得不妥。”又小聲道：“淩海郡的世子妃跋扈得很，只占著家世好，模樣並不出挑，她女兒如何叫姿容上乘？”
“女大十八變，聖人對宗親女眷可不算重視，怎麽知道？”皇後也不搭理他，直命賀嬤嬤傳話。
何昔拿著酒杯敬酒，尚未喝盡，聽聞皇後指婚，驚出一身冷汗，忙跪下，一時不知所言，方道：“臣，不敢受中宮賜。”
“為何？”賀嬤嬤盛氣淩然，替皇後問道。
“臣，已有良媒佳偶。”他說得極慢，極緩，字字斟酌。夜晚月色鍍上薄薄春寒，他的額頭一瞬間卻滲出細密汗珠。
皇後只道：“城中人風聞，說何郎風采，極效單於。本宮倒覺得好笑，都出了五服的親緣，也被人聯上，城中人真是閑得好事。本宮眼睛不行了，你們坐得老遠，本宮辨別不出你們的樣貌，倒是這不受賜婚的性格如出一轍。”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拈起酒杯，掐絲蝴蝶樣式的戒指在她手上熠熠生輝，飛到酒杯上的青花紋上去。寬袖隱去了她大部分的神情，眼睛卻在埋在袖子前覷了一眼。“誰家小娘子？值得你抗拒賜婚？”
空氣又似乎凝住，連絲竹入耳都像是有金戈鐵馬。他嘟嚅開口，依舊是剛才的話術：“是臣母早年定得……”
“那時我還在首平陵。”黎玥瑤接過話來，大了聲音，笑道：“那是一個冬至，長姐來，只帶了一個女孩子，問我好不好。我覺得好，便定下了二人的鸞儔之約。我還讓她在首平陵前磕了頭，只怕不好改了。”
皇後聽她一席話，算來怕是元國故眷，不好再問，再問連帝媛的面子都要駁了，只道：“既然如此，也是正經事。何時辦事，也告知宮內一聲。”
黎玥瑤應道：“好，這是自然。嬢嬢是長輩，到時候上上座。”
皇後抿嘴淺淺對她笑。突然一陣晚風吹得猛，一時簾帷盡數翻卷，桌上的花枝搖曳，吹散了大半花瓣，留得零星幾片殘缺欲墜。黎玥瑤看著落英騰空、隨風、委地，便鼓足了一口氣將眼前的殘花吹落，實在頑固的，她也輕輕摘去，置於風中，任意西東。
“夜深了，起風了，巖兒都睡了一覺了。”皇後對聖人道：“妾也乏了。”
聖人也雙目含倦意，道：“何止巖兒？欺兒怕也是睡了一覺。”
弗欺此刻正以拳撐著額頭，也像風中的桃花枝一樣，薄薄的披風從肩頭滑落了大半，也束發的簪子也露個尖，儼然是醉不能知了。
聖人又道：“本想著後日吉日，今日為欺兒送行，主角既然醉了，諸位也散了吧。樂師們演奏一首《行行重行行》，都散了吧！”
哀怨的聲音傳來，聖人和皇後起身離去，眾人起身跪安後紛紛退去，一轉眼盛宴即逝，殘羹冷炙，盞碎杯傾。幽暗的宮室明亮了起來，黎玥瑤初來時覺得泠音閣小，現在卻覺得空大落寞。黎玥瑤看著弗欺的側臉，明暗分明。骨骼清晰的手上，脈絡也分明。剛才他桌上的桃花都吹到了他的臂彎裏，躲在陰影裏面。
“阿郎？起來了，小心著涼了。”她小聲道。見無人回應，她只好掩了掩他的披風。
“殿下，還不走嗎？孤看何州牧在外頭，似乎在等殿下。”身後傳來息祰的聲音。
黎玥瑤回頭，看見息祰的身影混在黑夜裏，黑漆漆的一個輪廓。“胡岸是男子，不在這。鄭綰，去找幾個小黃門，送單於去寢宮。”她又道：“太子為何還不走？繹銘宮去此尚有路途，明日太子還是上朝，早些回去，還可以多眠幾時。”
息祰一笑，道：“孤只是看何州牧孤零零一人，恐他心焦，來催催殿下。”
黎玥瑤徑直向外走，也走到黑暗裏，感覺和他相遇時，她道：“他今日只向聖人跪安，不曾與姎道別，禮數而已。”
“孤知道。”微風吹隱了銀月彎鉤，茫茫穹頂星影朦朧。息祰輕哼一笑，也是輕輕柔柔，道：“孤只是不知道，單於入衛宴飲數次，為何只有這次酩酊大醉？”
“姎怎麽知道？東朝快些回吧，斷沒有讓東朝收拾殘宴的道理。”
“他也是孤的外甥，孤總是擔心的。”息祰從身後不經意抓住黎玥瑤的右手肘，唬得她不敢說話。
鄭綰忙小聲道：“太子殿下？”
息祰笑道：“就像孤也擔心皇太子妃一樣，殿下不長居衛宮，又初居重華宮，不試宮中路，不知歸去路。若往禦花園後頭迷路了，孤的罪過。”
禦花園後頭有一排屋子，叫春華六所，是給皇子皇女們住得。黎玥瑤住重華宮後，鳳儀殿西殿弗欺就不住了，遷去春華六所的鹡鸰閣。鹡鸰閣滿載棠梨樹，黎玥瑤總覺得寓意不好，想著宮裏沒有久住的幼子，六所裏只有三省齋供皇孫們偶爾留宿，便想讓弗欺換一間。可偏偏弗欺喜歡棠梨樹，還學作了幾幅畫，皇後見了愛得不得了，連夜裱了起來。聖人見了，也在興慶宮裏掛了一幅，還鬧得弗欺不好意思。
可此時息祰提起此地，便是言下有意。黎玥瑤與弗欺本就不算清白，無言以對，只被他以近乎挾持地姿勢走下臺階。
出了泠音閣，果見樹影下藏著一個人影，人影聽見動靜，提著燈籠轉過身來。紙折得燈籠上面題著字，燭火微弱像是隔江而望的漁火。燈籠下筆直著穿著一條紅流蘇，就像那人影一樣筆直。
燈籠朝他們移動，自然看清了黎玥瑤和息祰別扭的姿勢。他又如春宴上局促，不知從何開口，只輕聲道：“殿下……”
她對上他空洞的眼神，忙掙脫息祰的束縛，把鄭綰拉到身邊，道：“姎的女侍呢？”
息祰道：“怎麽？重華宮的奴婢們不好？殿下放心，都是底細幹凈的，孤可是一一經手。”
鄭綰明白此刻黎玥瑤已心神大亂，才會問出這樣的話。她自邁入重華宮的第一步起就知道處處是眼線，所以凡貼身之事，都是鄭綰親力親為，連黎寶真和皇後送來的人都只做些雜事。今日春宴，確實跟隨了一群女侍，但夜來風大，美人春衫薄，黎玥瑤便遣散了，只點了幾個在外頭候著。她引著黎玥瑤道：“殿下請上肩輿。”又對何昔道：“州牧，既然已經問安了，退吧！”
黎玥瑤走後，息祰卻跟上何昔，道：“何州牧，你是元國人？”
何昔耐心道：“臣出生就已在衛國。”
“可去過陳國？”
“臣沒有去過。”
“那你去尋柳氏做什麽？”
“十一大王不放心陳國公主，托臣打聽。臣只去尋得一個癡啞乳母，太子殿下在緊張什麽？”
“哦？州牧說笑了。他客居東宮，好酒好肉地款待。只是他這樣做，好像孤脅迫了他什麽似的。”
“太子殿下多慮了，他無權無勢，與臣無二。只是礙於身份，臣好行動些。”
“這樣嗎？什麽身份？你難道不是元國國戚嗎？就連孤，也可以攀扯上些。”息祰和他並肩而行，緝熙大道貫穿整個宮城，此刻寬闊又寂靜。卷地風來，平地上連沙粒也無，二人從步履不一，漸漸也一致起來。偌大的宮殿，擡頭是一望無垠的天空，黑夜總給人一種幻覺，讓人覺得一伸手就摸得到月亮，可真當伸手時，一束月光也不會停留。他長嘆一口氣，笑道：“孤不明白，黎高川算什麽大王？那女娘，又算什麽公主？”
何昔不語，也不接話。息祰走著走著停了下來，停在麗正門前四方廣場的中央，清冷的月光毫無遮掩地照在他們身上，滿地清澈，只留下他們長長的影子，像是被神明操控的筷箸一般，一支向另一支移動。“孤也不明白。”他道：“何州牧你，為什麽能在京畿，屹立不倒這麽多年？”
何昔看見自己的馬了，他對息祰一禮，道：“聖人撫慰亡國之臣罷了。元親之中，臣與故國根系最淺，養父見背，臣與公主並不親近，只有教誨之恩，鮮少養育之情。逮逢聖人點滴雨澤，便是觀音瓶中露，足令臣死生以報。此臣肺腑之言。”
息祰倒是驚訝，道：“你此番言論，帝媛知道嗎？”
“於帝媛，臣盡責；於聖人，臣亦盡責。臣赤子之心，今日剖於殿下。”
“如此可算貳主？如何兩全。”
“臣不曾貳主。臣告退。”
息祰望著他背影，並不敢留，此人的馬他一眼就瞧出有禦馬的標記，乃是聖人親賜之物，連繹銘宮都沒有。
弗欺本是裝醉，最後倒成了病酒。夜裏涼風一吹，吹得臉頰生熱，一宿無汗，次日只覺頭昏腦脹。中宮遣人來探望時，他索性繼續裝下去。一日滴米未進，到晚間已是虛弱之態。皇上皇後聞言，急忙去探望。
本就是春陰惹風的時節，棠梨樹的葉子也落滿了階前。皇後坐在他的床邊，輕聲細語叫醒他，又引來太醫為他把脈。湯藥熬好，聖人親自試了溫度，正欲餵他，息祰忙道：“聖人，臣來。”
聖人眉心緊擰，執意親自動手，道：“太子孝心，朕知道。只是弗欺的酒，昨夜你勸了不少；他的行程，也是太子擬得……”
息祰大驚，忙道：“明日確是欽天監算好的吉日，聖人若有意多留單於，臣請聖人選良辰。”
聖人專心餵藥，並不理會跪在地上的息祰。滿屋子裏，各宮的奴婢都在，生生折了太子的顏面。倒是黎玥瑤開口，道：“黛音姐姐生產在即，也讓舅舅見見。也不過一兩個月的功夫了。”
皇後笑道：“那好，病中出行，可不吉利。攜喜而歸，方是美事。”
黎玥瑤道：“他們兄妹情深，見了外甥也了卻心事了。”
聖人也覺得好，息祰忙去傳旨。眼見弗欺喝了藥，黎玥瑤也安心了，便不便久留，退了出來。
風起得大，小沙礫揚起來眼前灰蒙蒙的。黎玥瑤掩面而行，轉角處看見眼下的地面上皂色蟒紋，忙正色理了衣冠。息祰此刻身後並無他人，黎玥瑤也一揚手，退卻閑人。
她對息祰行禮道：“已有天光，太子如何不去傳召？”
“單於留在這，哈丹聽誰的號令？勤政殿擺著哈丹每日送來的公文，聖人是親自手把手教他處理。這才幾日，去哈丹的輿道的土都被跑實了。”息祰笑道：“可單於都不會記得，他來這裏，上上下下都是孤一個人打理的。”
“宮裏和外面聯系這樣緊密有利有弊，姎知道。只是聖人愛孫心切，東朝放心，待他病愈，姎便勸他走。”
息祰冷眼瞧著她，伸手去挑起她鬢邊吹散的頭發，她下意識躲閃，卻被他拽住：“皇太子妃寡居，素衣素袍，唇不點，眉不畫，卻能讓人憔悴。他的病如何會好呢？”
黎玥瑤不肯高聲呼救，只咬牙掙脫，小聲怒斥道：“太子自重！”
“他不走，既得利者會是孤嗎？”
“姎會勸他走得。姎會勸他得。”
話音剛落，息祰松開手，黎玥瑤忙後退幾步，縮在一邊。他卻上前，像哄小貓那樣摸了摸她的後腦勺：“三天。禦醫說他病得並不重，孤相信有禦醫妙手，聖人親自餵得藥，和他朝思暮想的妗妗的探視，他一定好得很快。”
息祰饒有興趣地看著黎玥瑤，她眼底的高傲黯然失色，生出幾分驚恐來。他溫柔地笑道：“去吧！”
再進鹡鸰閣時，聖人已經離開。婆娑枝影從地上蜿蜒到窗戶上，雜亂卻有章有序。黎玥瑤不知不覺走到樹影上，如行畫中央。她瞇眼迎光看去，彤霞染碧漢，是夕陽無限好，總是那麽惹眼，讓人多駐足幾刻。
屋內是皇後和弗欺的聲音。皇後一如既往的慈愛，弗欺卻是難得的撒嬌。
“婆婆留下臣可好，臣想留下來陪婆婆和翁翁。娘一輩子為此耿耿於懷，臣不能盡孝於父母，只求盡孝於外祖。”
“婆婆也想弗欺留下來，婆婆看見弗欺就高興……弗欺知不知道，婆婆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高興了。”皇後言語多了哽咽，道：“可弗欺是單於，哈丹要地，你不能棄之不顧。”
“何州牧可以掛個虛職，臣也可以。婆婆，不如設個哈丹節度使，臣調令節度使即可，一年回去些日子……”
“兒戲！”
“可哈丹有舒舒公主在，上下井井有條。何況大小事宜，公主都稟明於我。她也算養我一場，她的掌上明珠也嫁到了此處……婆婆，再想想？”
三言兩語挑得皇後心意大變，一想到心愛的外孫可以日日在自己眼前，她也覺得似乎有了希望。“她是不是有個兒子？”
“是。”
“那接到京中，和他姐姐團聚，名為教養，也為質子。有你這個親表哥在，我們也不能夠虧待了他。”
二人言語減弱，卻充滿希冀，黎玥瑤在屋外，只看著夕陽被天雲吞噬，回顧幾眼，沒說什麽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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