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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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某日，春草染青，春蕊漸展。息祰側室江氏入宮侍奉，只是她只請了安就被勸退，於是輾轉來到重華宮。淺薄的春光給烏木大門鍍了金，江晚虹提著裙子，轉過四折屏風，侍立在垂簾後頭。
黎玥瑤正依著桌子練字，懷裏還逗著一只乖巧的兔子，見有人來了，她將兔子遞給別人，慵懶地站起來，也不著急回頭瞧她，只自顧自往裏走了兩步，罩上外衫，才坐在桌子旁吃茶來。
裏屋出來兩個婢女，一個打起簾子，一個道：“江娘子請。”
江晚虹忙進去請安，黎玥瑤道：“怎麽今日你來了？可是你家主母有事？”
江晚虹搖頭道否。
黎玥瑤又道：“莫不是昌平妃？”
江晚虹又搖頭道否。
“總不能是哥哥？”
江晚虹見屋內只剩鄭綰，方道：“不過三日前，紫雲關兵變，哈丹桑部大夫人攜幼子造反，已於昨日伏誅於單於王帳。”
短短一句，黎玥瑤並沒有反應過來，她“啊？”了一聲，繼而拍案而起，問道：“舒舒公主和……”她一時記不得黛音的弟弟叫什麽了，腦海裏只起伏著黛音和黎高川的身影。
江晚虹道：“本就是密報，東宮尚且沒傳開，就是傳來了，有昌平妃在，也傳不到十一夫人耳朵裏。只是眼下單於已經知道了。”
黎玥瑤手扶著桌沿，指甲幾乎要扣進木頭裏，她不解自問：“明明桑部幼子不日就要入衛伴讀，如何造反？”
江晚虹道：“人欲便是這樣，本是見龍在田，輔以終日乾乾，一朝飛龍在天，卻不想亢龍有悔。”
“亢龍有悔？”黎玥瑤冷笑道：“宮裏許你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什麽叛亂一日就能伏誅？聽起來真像是個請君入甕的圈套。”
江晚虹也一禮道：“殿下慎言。”
“姎有什麽可慎言的，你心知肚明。”
江晚虹索性跪下道：“殿下，妾敢問殿下，元亡於何？”
黎玥瑤背對著她，她無力地斜在窗邊，春光照著她的半身，瑩瑩有靈，仿佛天上的神祗。江晚虹繼續道：“亡於君為子民心不純，臣為君之心不真。國雖有君，疑似無君。哈丹一隅，方寸之地，然正位不穩，如何使百姓信服。故此疾早存，只是單於不歸，愈演愈烈，終至如此。”
正當息歲放學歸來，隔著窗戶就喊嬸嬸，黎玥瑤也無心理江晚虹，便出去迎息歲。息歲說下午本該由單於教習騎射，但不知道為什麽事情取消了。
黎玥瑤看著他想到他那父親，苦澀地笑道：“去用膳吧，讀書辛苦，歲歲起得那樣的早，飯後睡會，書留著起來再溫。”
息歲也乖，見黎玥瑤疲憊之態，也道：“嬸嬸操勞，嬸嬸午歇。”
息歲走後，黎玥瑤覆回來，她睥睨著跪在地上的江晚虹，言語卻諸多無奈：“這是你想和姎說得道理，不是你們太子想告訴姎的。姎不知道他費了多少心思做了這樣一個殘忍的局。”黎玥瑤伸出一只手，示意眼前人起來，四目平視之時，她又道：“你應該比姎洞悉他得多。他要我們安分守己，讓他有朝一日飛龍在天。”
黎玥瑤側過身子，半張臉迎著陽光，屋外濃雲深鎖，偶見湛藍湛藍的天色，清波碧泉倒在天上，至清至遠，不見游魚。“姎便在這看著，看他何時飛上九重。”
她大有送客之意，江晚虹也不敢留。鄭綰送她一路，回來看見黎玥瑤重理雲鬢，松松綰就個寶髻，春山淡淡，早晨畫就的曉妝褪了大半。“殿下要去鳳儀殿。”
“去鹡鸰閣，姎早說棠梨不好，早過幾日就是寒食節，棠梨花映白楊路，盡是死生離別處。”黎玥瑤長嘆一口氣，連著眼淚也滾下來。
鹡鸰閣外，落葉滿階，連鐘嬤嬤都守在外頭。胡還說：“皇後娘娘上午來過了，單於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如今誰也不見，殿下快去勸勸？”
黎玥瑤走到屋檐下，還是上次那個角落，依舊是斑駁樹影，參差如畫。她喉嚨似有異物，嘴唇顫抖著動了動，沒有開口。她直視白日裏最明艷的太陽，眼睛晃得一陣青藍，眼淚又滴到手上，不知是太陽的懲罰還是愁腸作祟。
她不肯進去，也不肯說話，胡還的聲音早讓屋裏人聽了去，可屋內也不曾有動靜。胡還看著心焦，泣道：“舒舒公主待單於不同旁人，如今身絕於謀逆，身後之名不清不白。殿下勸勸單於吧，妾言微人輕，明日啟程之後，妾恐單於再無人可敞開心扉，抑郁成疾。”
“明日？”
“殿下，妾求你了。”
“回了哈丹，你就會是他的妻子，何來人微言輕？”
“殿下！妾以芥草登玉堂，豈敢再奢求天澤？”
黎玥瑤看著她梨花帶雨，輕輕擦去她的眼淚，親自扶起了她，又理了理她散亂的頭發，牽著她的手，對緊閉大門道：“阿郎，今日不見，明日我出宮難，未必送得了你。”
須臾，門扉輕啟，半掩半卷中顯出個人影。胡還忙對鐘嬤嬤道：“媽媽，快去取膳食來，單於連水都不曾喝！”
弗欺向黎玥瑤走來，滿袖天風，恍若久經沈屙。他一開口，眼淚卻幹了。“玥瑤。”
黎玥瑤不敢瞧他：“我也想過你能留下來，所以當我知道你和姑姑的想法後，再也不曾勸過你。我想過無數種後果，獨獨沒想到這個。”
“小時候娘和我說牽牛織女的故事，我只覺得好笑，我什麽樣的東西不曾得到？如今大了，反倒誤打誤撞成了天上星宿。每逢七夕，鵲鳥成橋。原來我們這十來天短暫的相逢，要付出這麽多。”他突然一陣心痛，護著胸口傷心哀嚎，道：“他們何辜啊！何其無辜啊！”
黎玥瑤苦澀道：“是我罪孽深重。早知如此絆人心，倒不如我和哥哥姐姐一起死在羲和宮。”她拉過胡還的手，放在弗欺發恨而緊緊握得拳上，溫柔一笑，右眼劃下一滴眼淚，道：“胡姐姐，答應我，照顧好阿郎。”
次日，春風十裏，楊花靡靡，落入護城江水，化作浮萍。太子奉諭旨送弗欺出京。一路上寒鴉和春燕齊飛於樹梢，亂影和碎葉糾纏在一起。行至郊外，極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有一小隊人馬，紅衣紅轎，吹拉彈唱。
弗欺不由回望兩眼，息祰瞧見，笑道：“這天捂糟，怕是要落雨。”
弗欺道：“那是什麽？”
“是有人家娶親。”
那波人行走在山間菜畦上，蒼翠欲滴間紅得觸目驚心。他想起來來時的滿心歡喜，走時狼狽落幕，不由看向息祰，他張開口，叫出他第一聲“舅舅”。
“嗯？”息祰被這一聲弄得猝不及防。
“舅舅，我姑姑怎麽死的？”
“單於，不是在聖人處聽過許多遍了嗎？”
“我想讓舅舅親口告訴我。”
“早有探子密報，舒舒公主在單於入衛後集結桑部兵力於單於王帳四周。時皇後懿旨，冊桑部小可汗為桑都伯，準入宮伴讀。舒舒公主乘紫雲關守備放松警惕，意圖造反，被逼退回王帳。公主見大勢已去，與小可汗自盡於當夜。”
“姑姑此舉，無疑以卵擊石。舒舒公主南征北戰，如何做此枉舉？”
“凡事思慮萬全，才能做得容易。”息祰道：“單於年少，眼睛都是幹凈的，看什麽都看不透徹。單於早些回吧，若真舍不得舒舒公主和小可汗，此刻王帳裏的血腥味怕是還沒有散。”
“舅舅！”弗欺一雙美麗的眼睛早已扭曲，眼白浮上血色，片片楊花落在他的眼裏，如三九冬雪。
息祰瞧著城關將近，便道：“舅舅？你這幾聲舅舅幾句真心？孤說了，你太年輕了，眼裏藏不住事。但這次，你要好好想一想，是要為了一個人留下來，還是要為了一族人的安危離開？單於，元滅陳亡，你都不曾有所耳聞嗎？若未聞為君之道，足以至殺軀之患。於你而言，帝媛雖貴如金，庶民雖輕如羽。然一鉤金與一輿羽，孰輕孰重？古聖人說‘紾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紾，則不得食，則將紾之乎？’單於可知道下一句？‘逾東家墻而摟其處子，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她宗法上是你的妗妗，禮法上是國朝太子妃。你今日叫我一聲舅舅，我全全受之，也將此理告訴你。”
頃刻間天雲密布，一滴春雨落在弗欺的額頭，順著眼角落下來。城關不起眼處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風起平地，卷起車簾，隱隱約約見到那雙含愁的眼睛，春江萍碎。弗欺坐在馬上，控馬向她走了幾步，卻被息祰叫住：“弗欺！”
弗欺如夢初醒，反覆思索著息祰的話。地面上很快被一大滴一大滴春雨浸染，如墨跡化在宣紙上，翻出花來，又被浸透。鄭綰從馬車上下來，走了幾步，站在馬車旁邊。
弗欺騎馬走近鄭綰。鄭綰取出護在懷裏的竹簡，只道了一句：“單於殿下，珍重。”
“再無他話？”他對著她的背影，聲音沒了氣勢。胡岸見雨大了趕忙來勸弗欺棄馬坐車，弗欺忙收好竹簡，回望息祰。他一身黑色鬥篷，站在馬車的遮檐下冷眼瞧著他。
眼淚混著淚水，一時不知是真是假。胡岸見他不動，牽著他上了馬車。馬車緩緩而動，弗欺方回過神來，那不起眼處的馬車簾子緩緩挑起一角，淺白的裙子外罩著青草綠的薄紗，就像他畫上的棠梨花。他耳畔又回想起黎玥瑤不喜歡鹡鸰閣的原因，黯然神傷，胡還為他擦拭雨水，道：“幸而春雨潤如酥，不曾成勢，不然單於又要病了。”
他如傀儡一般，好一會才冒出一句話來：“盡是死生離別處……胡還，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胡還不敢言，只專心手上動作，忽然觸及他的袖口，摸到硬物，不慎抽了出來。弗欺接過那湘竹簡，字跡飄逸，點點是盈盈離人淚。他這幾月多寫了些碑帖，方看清上頭的字。
是一詩一詞：
驚禽燕尾絞彩雲，斜陽又落黃昏雨。
欲向東風擬佳期，天與良辰都不許。
脈脈風煙瀚海深。疏林胡楊柳，勝似春。孤冢有鳥啼血痕，悲徹夜，垂首負君恩。
嘗尋閨中人，騰雲乘鸞駕，上天問。天道失責在帝閽，淚孤枕，何以慰餘生。
“胡還，一鉤金與一輿羽，孰輕孰重？”
胡還一楞，道：“羽毛重。”
他又問：“可為什麽我知道這個道理，還覺得，金重？”
“因為單於此去，會收獲一車鴻羽。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單於得不到，所以覺得金重。”
“那你，會怎麽選？”
胡還笑道：“妾會和單於一樣，選一車羽毛。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單於是要做仁君的。”
這樣的話，讓弗欺很是吃驚，他問道：“誰教你的？你幾時看了這些書？”
胡還老實回道：“是昨日，妾應召去了鳳儀殿，皇太子妃殿下教妾的。”
“我真真是個罪人。”弗欺立時如厥逆，癱軟下來。雨還在下，車行蒼茫路，是黑暗還是光明，弗欺此刻全然不在乎了。他知道，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不知道，出城後，黎玥瑤的馬車還是跟隨了他一截路，她沒有上前，他更沒回望，他更不敢轉頭，那個錦繡成堆的緝熙城，那個如玉如仙的夢中人，生怕再多看一眼，就是沙漠裏的海市蜃樓，破碎在自己面前。
黎玥瑤與他終送他到無法跟隨之地，她親自掀開車門，迎著霏霏春雨，站了出來。水珠朦朧，落在她睫毛上，眼睛就這樣浮上一層水汽。待弗欺的車隊消失在天盡頭，只剩玉山橫陳，翠意流霧，迷亂著花花草草。她也亂了情，濕了一張臉，鬢角貼著肌膚，清澈的眼神裏也有了水光。她道：“突然好羨慕姐姐。鄭綰，為什麽姐姐想嫁給誰就嫁給誰，想活就活，想死就死。為什麽我不可以？”
鄭綰剛想解釋，她又道：“為什麽我好像總是被放棄的那個？你們怎麽都覺得我是一鉤金，可我何嘗不也是一片飛鴻呢？正好要去首平陵祭奠，也向我父皇母後哭一哭，哭他們太狠心，三歲就為我訂了親。”
鄭綰扶著淚泱泱的黎玥瑤坐回車去，囑咐下人天陰有雨黑得快，快些掉頭，與仙姿公主家的馬車隊伍匯合，又勸慰黎玥瑤道：“無人放棄殿下。大單於要當仁君，殿下不是正期望這樣嗎？昨日殿下還這麽訓誡胡還的，今日怎麽又哭了？”
“論跡不論心，姎本就不是完人。姐姐好名，能讓千乘之國；姎非其人，簞食豆羹見於色。”黎玥瑤冷笑幾聲，眼淚卻愈發得多了。
鄭綰為她拭淚，摟著她道：“大帝媛多麽美的一人，從那樣高的城樓上一躍而下，屍骨盡碎，殿下別再怪她了。”
黎玥瑤再也忍不住，撲倒在她懷裏嚎啕大哭起來：“自永昌四方城後，我常夢到姐姐，我已經忘記她的樣子了，可我知道她就是姐姐。她離我遠遠的，看著我不說話。我追上去，追得她無處可逃，她就對我說對不起。我離她那麽近，近在咫尺，可我一伸手她就不見了……我幾時真恨過她？長姐，昌平，太久不見，想親近都不知從何而處，看著他們兒女繞膝，我心中羨慕又說不出來的悲苦。父皇母後一生子息滿枝，到頭來就剩我們三個女兒。他們若泉下有知，看著兒郎們長大，兒孫滿堂，不知有多歡喜……”
鄭綰安撫著將黎玥瑤的頭護在膝蓋上，一手撫摸著她柔順的頭發，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她今日打扮是上了心的，她說單於不曾見過南國春滿的樣子，倘若等不到那時候，幹脆把春色穿在身上。可惜黎玥瑤今日美得清新脫俗，身如嫩桃枝，顏如桃花面，可單於只能遠遠窺其身影了。
馬車顛簸，黎玥瑤昨夜一宿未眠，此時哭得筋疲力盡，昏昏睡去了。
待到醒來，四下徹黑，只有屋外星火燭光。黎玥瑤下意識叫鄭綰。黑暗中忙有個人影起身應了一聲，打著一只蠟燭走到她身邊。
鄭綰問道：“殿下可要用膳？”
黎玥瑤點點頭，鄭綰轉身去準備，她也跟著站起來往外走。鄭綰問道：“外頭雨還在下，殿下在屋內吃吧？”
黎玥瑤搖頭：“這屋子悶得很，我想出去走走。”
於是鄭綰擺膳在水畔的小亭子，又怕風雨太大，放下了竹席。黎寶真聽聞她醒了，就帶著兒女們來請安：“不敢擾殿下清眠，現在才來給殿下請安。”
黎玥瑤也沒什麽胃口，請幾人入席：“姐姐吃過了嗎？一起坐著說說話？也有日子沒見到你和楣兒了？”
夜色暗湧，雨色氤氳。黎玥瑤望著何昔，一時怔住，下意識叫道：“阿郎？你不是家去了嗎？怎麽回來了？”
何昔一楞，倒是何楣道：“殿下，殿下認錯人了。”
黎玥瑤失望地“哦”了一聲，盯著何昔看了半天，才道：“難怪姑姑說城中好事者說你們倆長得像，連我也認錯了。”
見她神傷，黎寶真對何昔道：“今日住在驛站，雖守備森嚴，可我不放心。勞煩憶之夜裏多起來幾趟。”
何昔明白黎寶真的言下之意，忙站起來請辭。黎玥瑤突然也興意闌珊，驀然站起來，手在黎寶真和何楣的肩膀上依次搭了一下，道：“姐姐，我突然好累。姐姐，楣兒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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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春草染青，春蕊漸展。息祰側室江氏入宮侍奉，只是她只請了安就被勸退，於是輾轉來到重華宮。淺薄的春光給烏木大門鍍了金，江晚虹提著裙子，轉過四折屏風，侍立在垂簾後頭。
黎玥瑤正依著桌子練字，懷裏還逗著一只乖巧的兔子，見有人來了，她將兔子遞給別人，慵懶地站起來，也不著急回頭瞧她，只自顧自往裏走了兩步，罩上外衫，才坐在桌子旁吃茶來。
裏屋出來兩個婢女，一個打起簾子，一個道：“江娘子請。”
江晚虹忙進去請安，黎玥瑤道：“怎麽今日你來了？可是你家主母有事？”
江晚虹搖頭道否。
黎玥瑤又道：“莫不是昌平妃？”
江晚虹又搖頭道否。
“總不能是哥哥？”
江晚虹見屋內只剩鄭綰，方道：“不過三日前，紫雲關兵變，哈丹桑部大夫人攜幼子造反，已於昨日伏誅於單於王帳。”
短短一句，黎玥瑤並沒有反應過來，她“啊？”了一聲，繼而拍案而起，問道：“舒舒公主和……”她一時記不得黛音的弟弟叫什麽了，腦海裏只起伏著黛音和黎高川的身影。
江晚虹道：“本就是密報，東宮尚且沒傳開，就是傳來了，有昌平妃在，也傳不到十一夫人耳朵裏。只是眼下單於已經知道了。”
黎玥瑤手扶著桌沿，指甲幾乎要扣進木頭裏，她不解自問：“明明桑部幼子不日就要入衛伴讀，如何造反？”
江晚虹道：“人欲便是這樣，本是見龍在田，輔以終日乾乾，一朝飛龍在天，卻不想亢龍有悔。”
“亢龍有悔？”黎玥瑤冷笑道：“宮裏許你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什麽叛亂一日就能伏誅？聽起來真像是個請君入甕的圈套。”
江晚虹也一禮道：“殿下慎言。”
“姎有什麽可慎言的，你心知肚明。”
江晚虹索性跪下道：“殿下，妾敢問殿下，元亡於何？”
黎玥瑤背對著她，她無力地斜在窗邊，春光照著她的半身，瑩瑩有靈，仿佛天上的神祗。江晚虹繼續道：“亡於君為子民心不純，臣為君之心不真。國雖有君，疑似無君。哈丹一隅，方寸之地，然正位不穩，如何使百姓信服。故此疾早存，只是單於不歸，愈演愈烈，終至如此。”
正當息歲放學歸來，隔著窗戶就喊嬸嬸，黎玥瑤也無心理江晚虹，便出去迎息歲。息歲說下午本該由單於教習騎射，但不知道為什麽事情取消了。
黎玥瑤看著他想到他那父親，苦澀地笑道：“去用膳吧，讀書辛苦，歲歲起得那樣的早，飯後睡會，書留著起來再溫。”
息歲也乖，見黎玥瑤疲憊之態，也道：“嬸嬸操勞，嬸嬸午歇。”
息歲走後，黎玥瑤覆回來，她睥睨著跪在地上的江晚虹，言語卻諸多無奈：“這是你想和姎說得道理，不是你們太子想告訴姎的。姎不知道他費了多少心思做了這樣一個殘忍的局。”黎玥瑤伸出一只手，示意眼前人起來，四目平視之時，她又道：“你應該比姎洞悉他得多。他要我們安分守己，讓他有朝一日飛龍在天。”
黎玥瑤側過身子，半張臉迎著陽光，屋外濃雲深鎖，偶見湛藍湛藍的天色，清波碧泉倒在天上，至清至遠，不見游魚。“姎便在這看著，看他何時飛上九重。”
她大有送客之意，江晚虹也不敢留。鄭綰送她一路，回來看見黎玥瑤重理雲鬢，松松綰就個寶髻，春山淡淡，早晨畫就的曉妝褪了大半。“殿下要去鳳儀殿。”
“去鹡鸰閣，姎早說棠梨不好，早過幾日就是寒食節，棠梨花映白楊路，盡是死生離別處。”黎玥瑤長嘆一口氣，連著眼淚也滾下來。
鹡鸰閣外，落葉滿階，連鐘嬤嬤都守在外頭。胡還說：“皇後娘娘上午來過了，單於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如今誰也不見，殿下快去勸勸？”
黎玥瑤走到屋檐下，還是上次那個角落，依舊是斑駁樹影，參差如畫。她喉嚨似有異物，嘴唇顫抖著動了動，沒有開口。她直視白日裏最明艷的太陽，眼睛晃得一陣青藍，眼淚又滴到手上，不知是太陽的懲罰還是愁腸作祟。
她不肯進去，也不肯說話，胡還的聲音早讓屋裏人聽了去，可屋內也不曾有動靜。胡還看著心焦，泣道：“舒舒公主待單於不同旁人，如今身絕於謀逆，身後之名不清不白。殿下勸勸單於吧，妾言微人輕，明日啟程之後，妾恐單於再無人可敞開心扉，抑郁成疾。”
“明日？”
“殿下，妾求你了。”
“回了哈丹，你就會是他的妻子，何來人微言輕？”
“殿下！妾以芥草登玉堂，豈敢再奢求天澤？”
黎玥瑤看著她梨花帶雨，輕輕擦去她的眼淚，親自扶起了她，又理了理她散亂的頭發，牽著她的手，對緊閉大門道：“阿郎，今日不見，明日我出宮難，未必送得了你。”
須臾，門扉輕啟，半掩半卷中顯出個人影。胡還忙對鐘嬤嬤道：“媽媽，快去取膳食來，單於連水都不曾喝！”
弗欺向黎玥瑤走來，滿袖天風，恍若久經沈屙。他一開口，眼淚卻幹了。“玥瑤。”
黎玥瑤不敢瞧他：“我也想過你能留下來，所以當我知道你和姑姑的想法後，再也不曾勸過你。我想過無數種後果，獨獨沒想到這個。”
“小時候娘和我說牽牛織女的故事，我只覺得好笑，我什麽樣的東西不曾得到？如今大了，反倒誤打誤撞成了天上星宿。每逢七夕，鵲鳥成橋。原來我們這十來天短暫的相逢，要付出這麽多。”他突然一陣心痛，護著胸口傷心哀嚎，道：“他們何辜啊！何其無辜啊！”
黎玥瑤苦澀道：“是我罪孽深重。早知如此絆人心，倒不如我和哥哥姐姐一起死在羲和宮。”她拉過胡還的手，放在弗欺發恨而緊緊握得拳上，溫柔一笑，右眼劃下一滴眼淚，道：“胡姐姐，答應我，照顧好阿郎。”
次日，春風十裏，楊花靡靡，落入護城江水，化作浮萍。太子奉諭旨送弗欺出京。一路上寒鴉和春燕齊飛於樹梢，亂影和碎葉糾纏在一起。行至郊外，極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有一小隊人馬，紅衣紅轎，吹拉彈唱。
弗欺不由回望兩眼，息祰瞧見，笑道：“這天捂糟，怕是要落雨。”
弗欺道：“那是什麽？”
“是有人家娶親。”
那波人行走在山間菜畦上，蒼翠欲滴間紅得觸目驚心。他想起來來時的滿心歡喜，走時狼狽落幕，不由看向息祰，他張開口，叫出他第一聲“舅舅”。
“嗯？”息祰被這一聲弄得猝不及防。
“舅舅，我姑姑怎麽死的？”
“單於，不是在聖人處聽過許多遍了嗎？”
“我想讓舅舅親口告訴我。”
“早有探子密報，舒舒公主在單於入衛後集結桑部兵力於單於王帳四周。時皇後懿旨，冊桑部小可汗為桑都伯，準入宮伴讀。舒舒公主乘紫雲關守備放松警惕，意圖造反，被逼退回王帳。公主見大勢已去，與小可汗自盡於當夜。”
“姑姑此舉，無疑以卵擊石。舒舒公主南征北戰，如何做此枉舉？”
“凡事思慮萬全，才能做得容易。”息祰道：“單於年少，眼睛都是幹凈的，看什麽都看不透徹。單於早些回吧，若真舍不得舒舒公主和小可汗，此刻王帳裏的血腥味怕是還沒有散。”
“舅舅！”弗欺一雙美麗的眼睛早已扭曲，眼白浮上血色，片片楊花落在他的眼裏，如三九冬雪。
息祰瞧著城關將近，便道：“舅舅？你這幾聲舅舅幾句真心？孤說了，你太年輕了，眼裏藏不住事。但這次，你要好好想一想，是要為了一個人留下來，還是要為了一族人的安危離開？單於，元滅陳亡，你都不曾有所耳聞嗎？若未聞為君之道，足以至殺軀之患。於你而言，帝媛雖貴如金，庶民雖輕如羽。然一鉤金與一輿羽，孰輕孰重？古聖人說‘紾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紾，則不得食，則將紾之乎？’單於可知道下一句？‘逾東家墻而摟其處子，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她宗法上是你的妗妗，禮法上是國朝太子妃。你今日叫我一聲舅舅，我全全受之，也將此理告訴你。”
頃刻間天雲密布，一滴春雨落在弗欺的額頭，順著眼角落下來。城關不起眼處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風起平地，卷起車簾，隱隱約約見到那雙含愁的眼睛，春江萍碎。弗欺坐在馬上，控馬向她走了幾步，卻被息祰叫住：“弗欺！”
弗欺如夢初醒，反覆思索著息祰的話。地面上很快被一大滴一大滴春雨浸染，如墨跡化在宣紙上，翻出花來，又被浸透。鄭綰從馬車上下來，走了幾步，站在馬車旁邊。
弗欺騎馬走近鄭綰。鄭綰取出護在懷裏的竹簡，只道了一句：“單於殿下，珍重。”
“再無他話？”他對著她的背影，聲音沒了氣勢。胡岸見雨大了趕忙來勸弗欺棄馬坐車，弗欺忙收好竹簡，回望息祰。他一身黑色鬥篷，站在馬車的遮檐下冷眼瞧著他。
眼淚混著淚水，一時不知是真是假。胡岸見他不動，牽著他上了馬車。馬車緩緩而動，弗欺方回過神來，那不起眼處的馬車簾子緩緩挑起一角，淺白的裙子外罩著青草綠的薄紗，就像他畫上的棠梨花。他耳畔又回想起黎玥瑤不喜歡鹡鸰閣的原因，黯然神傷，胡還為他擦拭雨水，道：“幸而春雨潤如酥，不曾成勢，不然單於又要病了。”
他如傀儡一般，好一會才冒出一句話來：“盡是死生離別處……胡還，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胡還不敢言，只專心手上動作，忽然觸及他的袖口，摸到硬物，不慎抽了出來。弗欺接過那湘竹簡，字跡飄逸，點點是盈盈離人淚。他這幾月多寫了些碑帖，方看清上頭的字。
是一詩一詞：
驚禽燕尾絞彩雲，斜陽又落黃昏雨。
欲向東風擬佳期，天與良辰都不許。
脈脈風煙瀚海深。疏林胡楊柳，勝似春。孤冢有鳥啼血痕，悲徹夜，垂首負君恩。
嘗尋閨中人，騰雲乘鸞駕，上天問。天道失責在帝閽，淚孤枕，何以慰餘生。
“胡還，一鉤金與一輿羽，孰輕孰重？”
胡還一楞，道：“羽毛重。”
他又問：“可為什麽我知道這個道理，還覺得，金重？”
“因為單於此去，會收獲一車鴻羽。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單於得不到，所以覺得金重。”
“那你，會怎麽選？”
胡還笑道：“妾會和單於一樣，選一車羽毛。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單於是要做仁君的。”
這樣的話，讓弗欺很是吃驚，他問道：“誰教你的？你幾時看了這些書？”
胡還老實回道：“是昨日，妾應召去了鳳儀殿，皇太子妃殿下教妾的。”
“我真真是個罪人。”弗欺立時如厥逆，癱軟下來。雨還在下，車行蒼茫路，是黑暗還是光明，弗欺此刻全然不在乎了。他知道，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不知道，出城後，黎玥瑤的馬車還是跟隨了他一截路，她沒有上前，他更沒回望，他更不敢轉頭，那個錦繡成堆的緝熙城，那個如玉如仙的夢中人，生怕再多看一眼，就是沙漠裏的海市蜃樓，破碎在自己面前。
黎玥瑤與他終送他到無法跟隨之地，她親自掀開車門，迎著霏霏春雨，站了出來。水珠朦朧，落在她睫毛上，眼睛就這樣浮上一層水汽。待弗欺的車隊消失在天盡頭，只剩玉山橫陳，翠意流霧，迷亂著花花草草。她也亂了情，濕了一張臉，鬢角貼著肌膚，清澈的眼神裏也有了水光。她道：“突然好羨慕姐姐。鄭綰，為什麽姐姐想嫁給誰就嫁給誰，想活就活，想死就死。為什麽我不可以？”
鄭綰剛想解釋，她又道：“為什麽我好像總是被放棄的那個？你們怎麽都覺得我是一鉤金，可我何嘗不也是一片飛鴻呢？正好要去首平陵祭奠，也向我父皇母後哭一哭，哭他們太狠心，三歲就為我訂了親。”
鄭綰扶著淚泱泱的黎玥瑤坐回車去，囑咐下人天陰有雨黑得快，快些掉頭，與仙姿公主家的馬車隊伍匯合，又勸慰黎玥瑤道：“無人放棄殿下。大單於要當仁君，殿下不是正期望這樣嗎？昨日殿下還這麽訓誡胡還的，今日怎麽又哭了？”
“論跡不論心，姎本就不是完人。姐姐好名，能讓千乘之國；姎非其人，簞食豆羹見於色。”黎玥瑤冷笑幾聲，眼淚卻愈發得多了。
鄭綰為她拭淚，摟著她道：“大帝媛多麽美的一人，從那樣高的城樓上一躍而下，屍骨盡碎，殿下別再怪她了。”
黎玥瑤再也忍不住，撲倒在她懷裏嚎啕大哭起來：“自永昌四方城後，我常夢到姐姐，我已經忘記她的樣子了，可我知道她就是姐姐。她離我遠遠的，看著我不說話。我追上去，追得她無處可逃，她就對我說對不起。我離她那麽近，近在咫尺，可我一伸手她就不見了……我幾時真恨過她？長姐，昌平，太久不見，想親近都不知從何而處，看著他們兒女繞膝，我心中羨慕又說不出來的悲苦。父皇母後一生子息滿枝，到頭來就剩我們三個女兒。他們若泉下有知，看著兒郎們長大，兒孫滿堂，不知有多歡喜……”
鄭綰安撫著將黎玥瑤的頭護在膝蓋上，一手撫摸著她柔順的頭發，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她今日打扮是上了心的，她說單於不曾見過南國春滿的樣子，倘若等不到那時候，幹脆把春色穿在身上。可惜黎玥瑤今日美得清新脫俗，身如嫩桃枝，顏如桃花面，可單於只能遠遠窺其身影了。
馬車顛簸，黎玥瑤昨夜一宿未眠，此時哭得筋疲力盡，昏昏睡去了。
待到醒來，四下徹黑，只有屋外星火燭光。黎玥瑤下意識叫鄭綰。黑暗中忙有個人影起身應了一聲，打著一只蠟燭走到她身邊。
鄭綰問道：“殿下可要用膳？”
黎玥瑤點點頭，鄭綰轉身去準備，她也跟著站起來往外走。鄭綰問道：“外頭雨還在下，殿下在屋內吃吧？”
黎玥瑤搖頭：“這屋子悶得很，我想出去走走。”
於是鄭綰擺膳在水畔的小亭子，又怕風雨太大，放下了竹席。黎寶真聽聞她醒了，就帶著兒女們來請安：“不敢擾殿下清眠，現在才來給殿下請安。”
黎玥瑤也沒什麽胃口，請幾人入席：“姐姐吃過了嗎？一起坐著說說話？也有日子沒見到你和楣兒了？”
夜色暗湧，雨色氤氳。黎玥瑤望著何昔，一時怔住，下意識叫道：“阿郎？你不是家去了嗎？怎麽回來了？”
何昔一楞，倒是何楣道：“殿下，殿下認錯人了。”
黎玥瑤失望地“哦”了一聲，盯著何昔看了半天，才道：“難怪姑姑說城中好事者說你們倆長得像，連我也認錯了。”
見她神傷，黎寶真對何昔道：“今日住在驛站，雖守備森嚴，可我不放心。勞煩憶之夜裏多起來幾趟。”
何昔明白黎寶真的言下之意，忙站起來請辭。黎玥瑤突然也興意闌珊，驀然站起來，手在黎寶真和何楣的肩膀上依次搭了一下，道：“姐姐，我突然好累。姐姐，楣兒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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