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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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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息巖洗三那日,黎玥瑤帶著息歲去祝賀。息歲孩子脾性,見到小弟弟就圍著不走開。一旁的王姁卿產後初愈,不願應酬,只歪在榻上,對著看著孩子們嬉鬧。

江寶林恐孩子們惹到王姁卿休息,暗叫乳保們來,卻被王姁卿拉住:“哪就困著一時的?”她又吩咐人來:“且去昌平妃處,請黛音夫人也沾沾喜氣。”

黎奉儀卻笑道:“十一夫人已經請人送了禮來,昌平娘子也多番叮囑,說夫人有孕,恐喜上沖喜,請殿下見諒。”

“哦?”王姁卿想著風俗不同,也不去追究。

屋中的孩子笑意漸濃,大人們聽去原來是在討論誰像誰。幾番點評後,息崢總結道:“大哥多像陰姨娘,嶸哥兒上半張臉像父王,下半張臉像昌平姨娘。歲歲最像娘親。”

所有孩子都被息崢評頭論足了一番,息嶸也指著二哥道:“二哥像爹,皇爺爺,皇奶奶都這麽說!”

息嵊問道:“那阿巖像誰?”

一群孩子仔細看去,剛出生的阿巖一天一個樣子,今天皮膚尚且好看些,不再皺巴巴的。他總在睡覺,眼睛也睜不開似的,嘟個小嘴巴,什麽都瞧不出來。

最後還是大哥一錘定音,息嵊道:“二哥兒只像父王,五哥兒只像母妃,這六哥兒就要又像父王又像母妃了!”

長孫一席話逗得眾人都笑,王姁卿卻笑不出聲。稚子無辜,童言無忌,明明說得簡單,全是人之常情,又好像無端窺破了天機。她閉上眼,悄悄放下簾子,遮住自己的半張臉,假意睡去。

須臾,她就聽見黎玥瑤帶著息歲去了碧桃春榭。

柳拂朱橋,春水初生,新鶯流轉,陽光點綴在桃花樹枝的嫩葉上。黎玥瑤牽著息歲,絮絮叨叨些來日的話:“我的哥哥,你就叫舅舅吧?他的夫人,就是舅母,舅母肚子裏也有個孩子,再過幾個月,生出來和阿巖一般大,到時候歲歲當哥哥,要帶著他們玩。”

“那舅母肚子裏的是小弟弟,還是小妹妹?”

“歲歲喜歡弟弟還是妹妹?”

息歲天真道:“我只有個懷冰妹妹,可懷冰和她嶸哥哥好,不怎麽和我玩。我想再要個妹妹,將來陪我玩。”

鄭綰笑道:“孩子說這種話一般都真,恐怕夫人肚子裏真是個千金。”

黎玥瑤輕輕一笑,握住他的手更是溫柔:“好,那舅母就生個小妹妹,別說陪歲歲玩,就是指給歲歲做媳婦也行。”

一行人都被黎玥瑤逗笑,鄭綰拉著她的袖子道:“殿下可別打趣小王爺了。”

話音未落,轉角就出現黎益,她除卻繁覆的冬裝,翩躚而至,像是等待了很久。黎益行禮罷,便盯著息歲,道:“殿下才多大?如今拜了皇太子妃,說話都不一樣了。小王爺才多大,就教他說這些金屋藏嬌的話?”

她說這些輕薄話,黎玥瑤當著息歲的面不想反駁,只道:“黛音呢?姎今日只見她,不是來見你的。退!”

黎益也不惱,道:“殿下紆尊降貴,妾不來迎是妾不知禮,妾來迎又礙了殿下的眼。來日拜向祖陵,又能是妾罪過。”她一屈膝,便也不管黎玥瑤,自行走了。

黎玥瑤在黛音處閑坐一會。轉眼午膳時間,太子府擺宴,黎玥瑤不樂意湊熱鬧,就在黛音處預備下了膳食。前頭黎寶真也攜了禮來,黎玥瑤聽聞,也一並請了來。何楣病了許久,此刻也大好了。黎寶真的一雙兒女跟著她站在淺淺春光裏,美得如畫一般。瞧著他們走來,黎玥瑤不禁笑道:“還是姊姊有福氣,少時承歡父母膝下,大來兒女承歡膝下。”

幾人說著說著就說起秘聞來。前些日子無端失蹤的陳國貴女,自小有個陪侍。貴女不知爹娘,只叫侍女娘親。貴女了無消息數日,侍女早已行跡瘋魔,時長在黛音附近又哭又笑,拉著黎高川鬧。她留在東宮沖撞貴人們更是大忌。所以那名叫柳柳的侍女連夜被送出去軟禁起來。

“送去了哪裏?”黛音好奇:“高川與她共患難十年,形同兄妹,我見猶憐。”

黛音剛說完,何楣就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她,眼神示意著黎玥瑤。她立時噤聲,不敢言語了。

黎玥瑤不管這些小動作,只聽黎寶真道:“似乎在上花甸……”

“誰?誰在哪?”黎玥瑤問。

黎寶真搖頭道:“妾說那婢子,八成死了,送上了……哎妾失言,這樣的好日子說這麽不吉利的話,妾自罰三杯。”

黎玥瑤冷眼瞧著她打著啞謎,又瞥見何昔眉目不展,推說息歲功課漏了許多,今日酒不能盡興了。本是興起而至,眼下敗興至極。上馬車前,何昔追了上來,道:“臣來護送殿下。”

黎玥瑤也是冷漠:“我並不需要。”

何昔也不遮掩:“臣有一事相求。”

“你的母親,禮遇一應同傳英長公主,我不行。”

何昔不舍,道:“臣,與單於相識一場,求殿下允臣一同赴泠音閣春宴。”

黎玥瑤突然來了興致:“就這個?這樣的宴席,都會有你家座位,你直去就好了,尋我來做什麽?”

何昔道:“長公主避世,臣不忍她為難。”

“所以憶之就要我為難?”

“臣不敢。”

“你敢,你們都太敢了。長公主避世?如何知道上花甸?”

“殿下?”

黎玥瑤沈默一會,叫來鄭綰:“先送小王爺吧,我想去一個地方。”

安頓好息歲,她道:“憶之帶路,上花甸。”

誰知何昔驟然跪倒在馬車前,泣道:“臣請殿下回重華宮。上花甸裏,確是玉葉作倌人。”

黎玥瑤大驚,忙下了車親自扶起他:“為何在東宮內行此舉?何謂倌人?”

何昔不語,鄭綰忙拉著她回了馬車,暗暗囑咐駕馬。黎玥瑤不敢在東宮細問,只全聽鄭綰行動。鄭綰道:“殿下放下,那會子都是大公主府的人。”

黎玥瑤窮追不舍:“倌人什麽意思?”

鄭綰無奈道:“以色侍人,賣笑而生。”

黎玥瑤心中一陣疼原以為息祰只是恐嚇她,要她聽話,原來一切都是真的。“那我們去那,找找阿賢。我說過要帶她出困沼,沒想到她如今又誤入泥潭。她才十歲,十一歲?”

鄭綰跪下進言道:“殿下去不得!”

“如何去不得!”

“輕薄之地,有辱殿下!”

“姎的眷系多少花顏折在裏面,要你過來跪請?姎如今架在重華宮,鄭姐姐可知道,於東宮,姎早晚也是這個結局!”

鄭綰眼睛一亮,問道:“殿下什麽意思,妾幾乎寸步不離殿下?息祰那賊子對殿下不敬?”

黎玥瑤搖搖頭,反抓住鄭綰的手,道:“姎想找到那個孩子。”

鄭綰僵持著,突然洩了氣,道:“仙姿公主有秘聞,妾也有密報。殿下信大公主,可信妾?”

黎玥瑤皺起眉頭,驚駭道:“你什麽意思?你們瞞著姎什麽?”

鄭綰拜道:“柳氏舍不得陳國貴女的,貴人只要還活著,她就不會死,所以上花甸,殿下當真不必去。至於貴人在哪,她好好活著。活在陳國舊人的樹蔭下。”

“太子妃?”

鄭綰否認,小聲動了一個口型,氣若游絲:“平江伯王郎。”

“王郎?王書理?玉裏?”衛國爵位奪冠以地名,雖有平江一地,但平江伯卻是個虛職。黎玥瑤舊年裏曾對著那些冊封遺老遺少們的黃紙細讀。她覺得平江一詞,大抵是“平陸成江”的意思。王郎的風采韶年在那一次動亂中以雙手手筋盡傷而中止。可嘆他舉得動千斤鐵,後來卻把箸無力,縱使東窗有酒,被軟禁在精致牢籠,也是抱恨綿綿。

鄭綰捂住了她的嘴巴,闔眸已示同意。

黎玥瑤心情稍稍平覆,突然間想起那日太子妃托子,萬千思緒湧上心頭,終究沒有說出來。

泠音閣的春宴如期舉行。早春花房特供了新鮮的桃枝,結著並不合時宜的花朵,端莊地,安靜地斜插在密色瓶裏,遠處燈火闌珊,將細高的花瓶影子拉得老長。眾賓尚未落座,就有樂人在簾幕後頭奏樂,隔著玉樓金闕,像是天樂來音。

不當開的花,不當演的曲,東風和北風還不知你我地混雜在一起,天地間平添一份蕭瑟。黎玥瑤在麗正門前停了馬車,鄭綰打起簾子,她堪堪探身,就看見多日不見之人熟悉的面孔。

那人沒有像往常那樣向她奔來,她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很快地下馬。她定在那裏,看著他緩緩走來,身後跟著胡還。胡還先弗欺一步到黎玥瑤眼前,伸手幫著鄭綰護著黎玥瑤下來。弗欺道:“殿下金安。”

黎玥瑤不敢看他,只問胡還:“胡姐姐近來宮中住得如何?”

胡還忙低眉應道:“殿下折煞妾了。鳳儀殿供應不絕,自然是極好的。”

黎玥瑤看著胡還,卻似乎言向他人:“才聽憶之說,昨日中宮懿旨,擇胡姐姐為阿郎的小夫人。雖不是正位,也是正經皇妃了。”

胡還解釋道:“並未行禮。按聖人娘娘的意思,妾依然是內侍。”

黎玥瑤不屑一笑:“早晚都是。今晚春宴一過,阿郎還要留多久?”

弗欺洩氣,只絮絮道:“願春泥盤馬,春雨困花。”

黎玥瑤閉目掩下奪眶欲出的淚水,苦澀道:“春雨如酥貴如油,是萬物豐饒的世間不可多得之物,如何欺花困柳?便是春潮晚來急,也要駟馬加鞭的。”

弗欺原本尚未真正見過畫中的春,詩中的春,不知何為帝城春暖,不知為何問人可知春去處。可眼前的她今日盛裝曳地,行走如花葉相拂,環佩叮咚似涓涓細流,皇太子妃的翟冠金翠玲瓏,是伸手就摸得到細碎光影。春光盈盈,春泉泠泠,再伸手時卻空無一物。他只看見自己縱橫分明的手紋和武刀弄槍生得老繭,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看他習武,捧著他的手為他上藥,說他手相好,將來會有個好妻子。想至此他心中更是費解,若命當如此,為何眼前良人非己有;若命不當如此,為何要遇此良人?

“殿下,臣想問殿下一句話。”思念的欲望逼得他幾乎瘋掉,弗欺終是說出了這句話。

黎玥瑤也由著他,屏退鄭綰等宮人,讓何昔先去赴宴,自行拜見宮裏的貴人。

“臣聽聞東宮丟了陳國公主。臣想,陳國公主尚且可以逃出銅墻鐵壁,不知殿下可否願意?”

黎玥瑤被他問得驚住,她啞口無言,腦海裏閃回過兩位姐姐和黎高川,沈默了好一會,她才緩緩開口:“阿郎,阿賢出生時,陳國已經覆滅,多少人不知她的存在。她能活下來,是一個殺手對新生命的憐憫。元國覆滅時,我已是太子來日的妻,衛國將來的皇後,禦筆朱印,鈐著兩國之約。我能活下來,是一個謀取者的百般權衡。何況我父母緣淺,難得有幾個親人,我一見他們,多少舍不得了。阿郎,我們不一樣,你自小有你的父母兄妹陪你,我沒有……”

“可他們能給的,我都能給你!將來東宮禦極,你如何自處?可我,也能讓你當哈丹最尊貴的女子。”見她不回應,他不顧所處深宮,喚道:“玥瑤?”

黎玥瑤愀然:“阿郎……有些話,我想藏在心裏。我相信,胡還,會照顧好你的……”

弗欺望著她,千言萬語最後化成一聲長嘆。黎玥瑤安慰他:“阿郎放心,我會照顧好黛音的。”

這句話不說則已,一說反而觸動了他敏感的神經:“十年一晌故國夢,玥瑤還沒有醒嗎?”

她仰著頭努力不讓華冠傾斜,眼淚卻一滴一滴不受控制起來。弗欺自知失言,上前欲拭去她的眼淚,卻被她躲開:“想來是今日我未作珍珠妝,阿郎總要想法子為我裝點些。你如今位蒞尊位,手握實權,在這裏與我說些快意人生的話。可如果,你的養父還有別的孩子,你的母親與你的養父還有孩子,本該繼承於你生身父親的尊位如鏡花水月般在你面前翩躚而過。來日,在哈丹,哪怕你是大闕氏的大兒子,哪怕的你的外祖家是□□聖人,地域遼闊,一望無垠,阿郎,你都要對著旁人俯首稱臣,都要忍受別人對你的忌憚、打壓。”她擡起頭,陽光點過屋檐投射在她的半張臉上,細微的絨毛顯得她臉龐如玉般溫潤:“那時候,你還會覺得,故國既然已經不堪回首,不如安心花前月下?”

弗欺啞口無言,二人再無他話,雙雙赴宴。

新月上人頭,笙歌漸遠,酒已喝盡一盞,黎玥瑤只覺得臉紅通通的。聖人見弗欺不甚酒力,便興沖沖地和他介紹起浮生絆。息祰上前與弗欺敬酒,皇後心疼外孫,勸道:“大郎饒了他吧!瞧他臉紅得!你也少喝些,不然巖兒一哭,你滿身酒氣,如何親近?”

息祰訕訕笑道:“是。”他拿著的酒杯並沒有放下,而是轉向後面,逐級下去臺階,邊走邊道:“重華宮皇太子妃去年北上,舍身赴哈丹,哈丹尊位更疊,有驚無險,皇太子妃首功。聖人,臣覺得,哈丹去國三千裏,經殘春、苦夏、凜秋,副使何州牧,亦功不可沒。”

聖人也不反駁,笑道:“是。”他轉頭對皇後道:“今日你侄孫也入宮了,喜宴一場,讓他給你磕個頭?”他似乎又小聲說了什麽,皇後連笑意都凝固了。

“許多年了,寶位空懸,本宮倒快忘了,本宮除了太子妃還有什麽侄女。”

黎玥瑤提及何昔,也笑道:“姑姑,憶之辦事穩妥得很,宛州多年太平,他家確有政績。只是多年不入宮……姑姑,妾也十年才入宮來。”

說起故事,聖人忙示意何昔上來。只見燈火闌珊處走來一個人,燈光浮在他的衣擺上,星光在他衣擺間流轉。他一身空青色的長袍,綴了一塊玉的腰帶勒出腰身,顯得腰背挺拔,立在萬人中央,皎皎如山林間的石泉月影,黎玥瑤望著他,想起來他們並不久遠的初見,他也是這般肅立,兩袖盈風,銀絲繡在上面波光粼粼,像是池塘裏落下的梨花瓣。她喃喃自語:“首平陵的梨花要開了。”

皇後也望著他,可她年紀大了,親近人都不常親近,何況這樣一個陌生人。她為了她的兒女們哭了多年,生出眼翳來,此刻燈燭閃爍,她更加看不清案下人的臉。她麻木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開口第一句卻讓眾人一驚:“本宮記得,你今年二十二?”

“回娘娘,臣去年冠……”

“哦?小一歲,不是‘何檐’?你叫什麽?”

萬籟俱寂。那是一個從未聽過卻讓人覺得熟悉的名字,黎玥瑤不知道是哪個字,迅速瞥過一眾人,又回到皇後那,上首華服貴婦仰頭低眉,皺紋似乎掩藏了她該有的神情。

“臣,名何昔。公主並非昔生母,臣昔是公主繼子。”

這是黎玥瑤從不知道的事情,她大驚失色,納罕著黎寶真果然瞞著她許多。

“哦。”她擡手示意何昔退下,面對堆著笑意上前詢問的聖人,她也笑道:“還是仙姿她有福氣,能養大這麽好的孩子。”

聖人自知她的心結,安慰道:“也不全是她的孩子。”

“哦,還有他父親那份,不是嗎?”她轉頭看著何昔的背影一步一步入座,翩翩模樣,如玉少年郎,心中無限悲苦,道:“祺兒今年二十三,也是這般高;他是太子,是國本,一天到晚忙你那些案牘,也該是這樣的清瘦;可祺兒自小騎射都佳,肯定比他壯實。他再好,也定不如我的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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