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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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前途茫茫，弗欺卻有感知，他愈發覺得此次進京朝聖會失去黎玥瑤。可他又不知道黎玥瑤本是孤家寡人，上頭還有陰太子在，如何能有留下去的把柄。
他思來想去，只得出一個結論。會是聖人嗎？那個未曾謀面的外祖父，聽母親說過，他不甚喜愛當今太子，可是太子年長，身經百戰，於朝中根基盤踞。而外祖老了，需要有人去制衡日漸強大的太子。外祖子息多心向息祰，若於內無良人，於外確實有這樣一個元氣已失卻不可忽視的存在。
弗欺曾經問過何昔，對於外祖來說，或者對於衛國來說，黎玥瑤是一個怎麽樣的存在。何昔列了三點：“其一，聖人一朝，已拜三太子。第一位昭哀太子，乃聖人嫡長子，齒序為次，墮馬而薨，未及娶親，只配了陰婚。第三位太子，聖人庶長子，齒序為首，娶得是陳國相臣的小女兒，雖然家世顯赫，但夫妻怨懟良多，故今太子妃王氏雖有尊命，卻辭尊供，除了元旦，其餘一如親王妃禮。只有第二位太子，年少定親，告喻九州，有名正言順的太子妃——便是小殿下。”
“其二，元國亡，與陳國亡並不相同。陳國亡是衛國為哈丹之亂死傷百姓覆仇，故陳亡再無覆國可能；而元亡，是因為流年不利，祝融震怒，而禪讓於衛，所以故元多地依舊舉舊時官，雖近年來步步更疊去了，但實力不淺。其三，當年嗣帝是寶釵帝媛定下的禹文皇太子，為得就是小殿下將來做皇後，天下還是一家的。可禹文太子失蹤，十年來元民多有激憤。此三點足矣，遑論她還是當今皇後的外甥女，故小殿下不可忽視。”
何昔向來說話都很有道理，可弗欺還是有一點不通，他問道：“可外祖也有諭旨傳遍九州，想來小殿下不會留在緝熙。”
何昔並不多言 只拱手道：“臣，不知。”
何昔言辭躲閃，半遮半掩半真心，反倒讓弗欺疑心。他也曾暗地裏跟蹤過何昔，得到胡岸的回稟卻是對於漢南公主喪禮，他事事躬親，事無巨細。時常夜半人散，哭聲哀絕，燈火恍惚，晚風吹著燈籠搖搖欲墜，如臨崖孤枝，除了幾個守夜人長而不絕的哈欠聲，就只有何昔獨立陵前。
“他去陵前做什麽？他不知道你跟著他？”弗欺不解。
胡岸道：“將軍是知道小的在的。但是他總會假裝不知道，獨自站在公主靈位前，點一只香。他擰著個眉頭，連笑也陰沈沈的，滿臉疲憊。每次他負手等香燃盡才走，有一次他告訴小的，此地風大，夜裏守夜人少，怕公主夢魂歸來，見寂寥無人，所以人盡後將軍點香，聊慰芳魂。”
他的說辭周全，滴水不漏，弗欺找不錯誤。
息裕喪禮結束，安葬在莫邪祖陵已是十月中旬，弗欺終於得閑可以帶著黎玥瑤省親。出發前一天，她穿著狐裘紅襖，再在寬闊的沙地上和弗欺騎馬，倒熱得她雙頰泛紅，猶如泣容。弗欺不曾遠足千裏，此刻內心也非常雀躍，看著黎玥瑤嬌弱楚楚，不免心生狎昵之情，只道：“明日走，到了緝熙城倒能趕上個元旦。聽說上國元旦，高軒春色，邃閣朝光，彤庭彩旆，翠幌明珰。”
他想好了，元旦佳節，他是外祖唯一嫡系子孫，想必良辰美景之時，開口求美人，外祖定是應允。
夕陽西下，黎玥瑤歪在馬上看著天邊休息。他悄然行至她的身側，望著她發呆的眼睛，明亮如水的眸子裏反射出此刻的天際，原來冷風中流失了夏日的瑰麗的雲彩，也可以是這般光怪陸離。
她淺淺一笑，額頭微仰，目光追尋著那一寸光陰：“那是你母親眼裏的緝熙城。”黎玥瑤伸手去摸他的眼睛，但近在咫尺時還是停下了動作：“你的眼睛像你的母親，你該帶這這雙眼睛代你母親看看她朝思夢想的地方和人。”
弗欺對於她若即若離的動作十分苦惱，那纖長的手指此刻就如同勾引孩童的糖果，他也如一個無法抵禦誘惑的孩子，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的手，護在自己的下頜，護在自己的脖頸。
那人沒有抵抗他在黃沙落幕時的一個吻，沒有拒絕那個在瑟瑟寒風中如沐日光的擁抱。一瞬間，黎玥瑤又想起他們的初見，她是那麽的狼狽，是一只迷失在孤島的飛雁，精疲力竭。
越往南走，風沙越淺。不知不覺中，一夜飄雪，片片玲瓏，滿地玉漏，倒讓人忘記密風嚴寒。眾人躲在驛站裏避風雪，午後雪霽天晴，倒有太陽出來，照得晃眼。何昔取來一張藍狐皮襖，讓黎玥瑤擁著。她坐在門沿的小凳子上曬太陽，和鄭綰一起借著旁邊的小火爐烤火。水壺的水燒開了，生出寥寥水汽，在寒冬裏尤為明顯。沸騰得溢出來的熱水濺在通紅的炭火上，撕拉滋啦幾聲，也升起幾縷青煙。
小丫鬟撥弄著炭火裏的山芋和年糕，鄭綰笑道：“怎麽就饞成這樣？還沒好呢？再伸就伸到火堆裏去了。”
黎玥瑤聽了也笑，毛茸茸的衣服裝點著，遠遠瞧去像是皚皚白雪裏的白兔。弗欺在老遠的樹後看她嬌憨之態，也不免莞爾。他聲音驚動了少女們，小丫鬟立刻斂聲屏氣退到一邊。弗欺蹲下來，夾出一塊山芋，拈著翹起來的皮，一點一點地撕去，道：“何將軍說，我們早就入了衛境，只是這雪路艱難，不忍你顛簸。此時去緝熙城不過三四日車程，也不知等雪化了還要多久，外祖等不及了，想見見我們，而且新年要到了。何將軍說，今日得來的消息，外祖已於昨日命東宮著手清理輿道積雪，以便我們行路。屆時，東宮也會於京畿親自迎接我們。”
他將剝了大半的山芋遞給黎玥瑤，黎玥瑤並沒有接過去，而是拿著小銀勺就著他的手吃了一口。“不甜，還燙。”
弗欺就著她的小勺子，也吃了一口，反問道：“燙是燙，可是這麽甜，怎麽說不甜呢？”
黎玥瑤支吾道：“山芋這東西不好，甜得吃多了燒心。夜裏難受起來，也不知道是餓著難受，還是為什麽事難受。阿郎，黛音近來如何？”
弗欺回道：“她很好，近來十一大王還將她餵得胖些了。”
黎玥瑤心下明了。她不敢見黛音，自從業珠死後，她陡然生出一股愧疚與恐懼。但黛音仿佛不怪她，常隨著黎高川一同來請安。饒是這樣，越讓她深受自責。她盯著雪光發呆，眼睛被晃得流出淚來，她順勢拔下簪子散了頭發，遮住她大半張臉去。
“怎麽了？怎麽了？”他哄孩子似的低聲詢問。
她以簪為筆，在輕薄雪地寫上半闕新詞：
脈脈風煙瀚海深。疏林胡楊柳，勝似春。孤冢有鳥啼血痕，悲徹夜，垂首負君恩。
那軟如柳絮鋪就的雪毯上頓時出現了她極細極飄逸的字體，轉筆的頓腳處結出微弱冰晶，一氣下來，飄渺無根，宛若天成。
弗欺強看了前一句，便再看不明白，只笑道：“是什麽呢？”
黎玥瑤站起來，揉揉坐了半天酸麻的小腿，也笑道：“閑來閨閣閑筆，你張弓射日，管這個做什麽呢？”她轉身往裏走，弗欺不自覺也跟隨，卻被她攔下：“既然要啟程，我也便歇了。”
鄭綰掩上門，放下重重卷簾，屋裏的炭火又鼓足了氣，不一會就失了那冬日特有的清澈透骨的寒，轉眼溫暖如春。
鄭綰重新為黎玥瑤梳好頭發，心疼道：“殿下何不說明白？寫那樣晦澀的詞，寫那樣晦澀的字？”
黎玥瑤推開她的手，執意將滿頭青絲垂地，躲到床裏頭，歪在厚厚軟軟的被褥上。溫暖，柔軟，她頭埋在裏面，舒服又覺得喘不過來氣，漸漸適應了，眼睛下卻洇出兩點水漬。終於她坐了起來，從外頭看，床帳上的鶴唳宮檐的圖案模糊了她的臉，卻不曾模糊她的聲音。
她補全了那半闕詞來：
嘗尋夢中人，騰雲乘鸞車。向天問，盡道失責在帝閽。欹孤枕，轉眼日已昏。
京畿的雪還垂在樹枝上，結下長長的冰錐。黎玥瑤坐在車裏，聽見遠處有人來報：“京畿已至，太子在前。大單於已經下馬拜見去了。”
又聽一人回報：“太子殿下請了宮裏的老嬤嬤來問殿下梳妝。”
那聲音熟悉，聽上去並不懷好意。想來那人坐在高頭大馬上正俯視著她。黎玥瑤那微弱的自尊又迫使她一瞬間心跳加快：“姎要梳妝什麽？今日又不見聖人，又不見東朝。”
那人更是得意：“殿下新孀，雖眼下不見聖人，不見東朝，預備下來，總歸是好的。”
那聲音可惡，隨著外頭人策馬遠去，黎玥瑤才想起他來。她冷笑道：“是息祰沈不住氣還是他鄒蘭亭沈不住氣，這般耀武揚威？”
鄭綰拉著她的手示意她噤聲，小聲道：“權且忍忍。”
鄒蘭亭口中遠道而來的老嬤嬤正是陰靈樹，她特意帶了兩只絨花兔簪子，笑道：“多年不做了，做了好些才像點樣子，娘娘說殿下小時候最喜歡兔子簪子了，要奴婢一定要給殿下。”
黎玥瑤並無心去看這惟妙惟肖的工藝品，只凝視著她，三九寒氣逼人，直視著陰靈樹不知所措：“姑姑知道大公主仙去了嗎？”
陰靈樹低頭拜倒：“只聖人知道，不敢告訴娘娘。”
是這樣嗎？黎玥瑤默默地想，她輕輕支起車窗一角，看見何昔只著甲胄，看著寒鐵生冷，不由地打了一個寒噤，喃喃道：“不冷嗎？”
“仔細冷！”言語近乎重合，何昔神情凝重，還是留意到了她。
初入皇城，便有東宮衛開道，走緝熙門，入國朝正門。息祰指著弗欺不曾見過的峨峨城門，笑道：“這是國朝正門，授天門，自禹文太子冠禮後，已十年蓬山不掃，今日但為大單於開，我也沾光。”
弗欺忙下馬，卻被息祰按住，道：“策馬入皇城，是聖人的恩典。眼下聖人正於麗正門等候大單於，腳力如何比得馬力，可不要讓聖人久等！”
弗欺聽了覺得言之有理，忙道：“臣鄉鄙莽人，禮數不周，還望皇舅殿下指點。”
息祰環顧前後，無意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馬車，笑道：“大單於親舅舅可是昭哀太子和禹文太子，外甥肖舅，如何粗鄙不堪，怕是大單於見我樣子，笑話我呢！”
弗欺連說不敢，二人談笑著，便往宮殿深處走去。果見聖人儀仗威武不凡，遠勝弗欺平日所見，心想難怪母親此生如此心心念念故國。母親哀怨的眼神在腦海裏浮現，弗欺也不顧身邊的息祰，一躍下了馬，直跑到萬千人簇擁的中心。
聖人也激動不已，扶著田逢義的手向他快走幾步，連連問道：“可是吾孫？可是吾孫？”
至聖人面前，弗欺直接雙膝觸地，擡頭看見那雙蒼老的眼睛，多了幾分歲月的雕刻，卻和剛剛所念的母親的眼睛是那般相似，似乎都有著一模一樣的哀怨。悲傷如午夜的寒意，一下子漫上心頭，再無法遏止，他附身只重重磕頭道：“翁翁！是弗欺，是弗欺！”一擡頭也是淚流滿面。
眾臣衣冠朝服本是喜悅雍熙之派，眼下也應景地擦擦眼角。聖人拉著他直往後宮走去，擺手群臣：“今日事，明日議，明日議！”
宮墻高矗，琉璃瓦砌成波光粼粼的屋頂，間隔幾步就懸著金鈴，風一吹連帶著結成的冰晶都清脆作響，一列列端妝宮娥捧著木案從轉角出來，梳著簡樸發髻，只別了銀簪和珠墜子，粉面紅唇，退在一旁盈盈行禮。弗欺回頭望一眼屋頂飛檐，目光最後落在起身的宮娥上，見剛剛跟隨的大臣們都已經消失，他才曉得自己已入後宮。
盯著宮娥看確實有些失禮。息祿帶著輕蔑調笑道：“大單於瞧什麽呢？”
聖人回頭白了他一眼，驚得息祿立刻低頭慢了一步，他又溫言問：“這不比你們哈丹，一望無際，這擡頭只看得見天。”
弗欺笑道：“上天懸日，方是清明。”他轉頭對息祿道：“臣在瞧殿下在何處。”
息祿見聖人聽了弗欺的回應很是高興，便道：“太子殿下事臣於禮，今日冰雨凝地，宮裏車馬不行，殿下送幾位老臣至宮門口去了。”
本就是順龍鱗的話，可弗欺偏偏不接：“臣在找清州公主殿下，郡王可知？”
聖人滿堆笑意，道：“且先去拜見你外祖母，女兒家車馬勞累，入宮之後先梳妝再面謁。聽說你倆家結了門好親事？”
他話鋒轉得急，弗欺總覺得言下有意，心中的想法欲發明了，可眼下若唐突說了出來，不夠正式，也不夠體面。他只道：“是，是殿下的十一兄長和我的表妹黛音。”
一行人說說笑笑，就來到鳳儀殿，也是滿屋子公主王妃，雙方見面行禮，烏壓壓跪了一屋子的人。只見女眷之間有一老年婦女，不同於旁人的鳳冠霞帔，身著赭色暗紋深衣，帶個滿綴金珠的抹額，一只老長的鳳凰金釵挽起頭發，不簪花，不銜玉，從深深宮院向弗欺走來。她表情從淡然變得覆雜，日光混著雪光讓她臉上恢覆了生機。她赭色的衣服也一點點變暗，一點點變亮，便變成柘黃色，那是聖天子的顏色，苒苒雲煙，日華浮動。
她顫抖著扶起弗欺，難以置信地端詳眼前的孩子，她用指腹一遍一遍摩挲著他的臉龐，半晌，才指著弗欺對聖人道：“是祺兒？”
聖人耐心糾正她：“是弗欺。”
“是祺兒，你瞧他的眉眼，分明……”她蒼老的眼睛滴下淚來，那一顆緩慢落下的淚珠從眼角滑落，滴到他的手上，是徹骨的滾燙，須臾又是徹骨的涼。
“外甥肖舅舅，姑姑，他是弗欺，漢南大公主唯一的孩子，莫邪弗欺。”黎玥瑤不知從何處來，聲音裏夾著些鼻音，身旁是息祰，身後是何昔。此處除了弗欺何昔，還有息祰息祿和息祦，黎玥瑤並未佩戴幕離，想來也是因為聖人在此。只是她緇衣緇裳，在滿室衣香鬢影裏顯得格格不入。
息祿對這樣一位美人十分不屑，低聲對息祦道：“如此裝扮，真真悖逆豎人！枉父皇人前人後維護她，這般輕慢，這般失禮，還真當她是高高在上的帝媛？”
息祦忙攔住他說話的欲望，制止道：“再不如，也是清州公主，父皇當年說了，她班列長公主之上……”
息祿可不管他，只道：“鼎盛時所得，如今十二年了，還價值幾何？何況今日父皇特地把我們也召入宮，特令我們兄弟要做喜樂之態。”他索性一馬當先，站出一步，對黎玥瑤呵斥道：“哪來的野民，不通教化，連面謁聖人的得體衣裳都沒有嗎？敢著孝服？退！”
黎玥瑤被他嚇了一跳，極力穩住，高傲地仰起頭，不去瞧息祿，只走到眾人中央，對聖人皇後分別行禮，從懷中取出聖旨，高舉過頭頂，道：“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妾奉聖人命，適哈丹。旅途千險，妾得庇護，不辱使命。今妾述職，哈丹上下皆奉國朝為正朔。”
息祿顯然久居宮外，父子疏遠，揣測錯了聖心。息祰見之，忙目示息祿退後，請罪道：“五哥兒禦前失儀，請父皇聖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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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途茫茫，弗欺卻有感知，他愈發覺得此次進京朝聖會失去黎玥瑤。可他又不知道黎玥瑤本是孤家寡人，上頭還有陰太子在，如何能有留下去的把柄。
他思來想去，只得出一個結論。會是聖人嗎？那個未曾謀面的外祖父，聽母親說過，他不甚喜愛當今太子，可是太子年長，身經百戰，於朝中根基盤踞。而外祖老了，需要有人去制衡日漸強大的太子。外祖子息多心向息祰，若於內無良人，於外確實有這樣一個元氣已失卻不可忽視的存在。
弗欺曾經問過何昔，對於外祖來說，或者對於衛國來說，黎玥瑤是一個怎麽樣的存在。何昔列了三點：“其一，聖人一朝，已拜三太子。第一位昭哀太子，乃聖人嫡長子，齒序為次，墮馬而薨，未及娶親，只配了陰婚。第三位太子，聖人庶長子，齒序為首，娶得是陳國相臣的小女兒，雖然家世顯赫，但夫妻怨懟良多，故今太子妃王氏雖有尊命，卻辭尊供，除了元旦，其餘一如親王妃禮。只有第二位太子，年少定親，告喻九州，有名正言順的太子妃——便是小殿下。”
“其二，元國亡，與陳國亡並不相同。陳國亡是衛國為哈丹之亂死傷百姓覆仇，故陳亡再無覆國可能；而元亡，是因為流年不利，祝融震怒，而禪讓於衛，所以故元多地依舊舉舊時官，雖近年來步步更疊去了，但實力不淺。其三，當年嗣帝是寶釵帝媛定下的禹文皇太子，為得就是小殿下將來做皇後，天下還是一家的。可禹文太子失蹤，十年來元民多有激憤。此三點足矣，遑論她還是當今皇後的外甥女，故小殿下不可忽視。”
何昔向來說話都很有道理，可弗欺還是有一點不通，他問道：“可外祖也有諭旨傳遍九州，想來小殿下不會留在緝熙。”
何昔並不多言 只拱手道：“臣，不知。”
何昔言辭躲閃，半遮半掩半真心，反倒讓弗欺疑心。他也曾暗地裏跟蹤過何昔，得到胡岸的回稟卻是對於漢南公主喪禮，他事事躬親，事無巨細。時常夜半人散，哭聲哀絕，燈火恍惚，晚風吹著燈籠搖搖欲墜，如臨崖孤枝，除了幾個守夜人長而不絕的哈欠聲，就只有何昔獨立陵前。
“他去陵前做什麽？他不知道你跟著他？”弗欺不解。
胡岸道：“將軍是知道小的在的。但是他總會假裝不知道，獨自站在公主靈位前，點一只香。他擰著個眉頭，連笑也陰沈沈的，滿臉疲憊。每次他負手等香燃盡才走，有一次他告訴小的，此地風大，夜裏守夜人少，怕公主夢魂歸來，見寂寥無人，所以人盡後將軍點香，聊慰芳魂。”
他的說辭周全，滴水不漏，弗欺找不錯誤。
息裕喪禮結束，安葬在莫邪祖陵已是十月中旬，弗欺終於得閑可以帶著黎玥瑤省親。出發前一天，她穿著狐裘紅襖，再在寬闊的沙地上和弗欺騎馬，倒熱得她雙頰泛紅，猶如泣容。弗欺不曾遠足千裏，此刻內心也非常雀躍，看著黎玥瑤嬌弱楚楚，不免心生狎昵之情，只道：“明日走，到了緝熙城倒能趕上個元旦。聽說上國元旦，高軒春色，邃閣朝光，彤庭彩旆，翠幌明珰。”
他想好了，元旦佳節，他是外祖唯一嫡系子孫，想必良辰美景之時，開口求美人，外祖定是應允。
夕陽西下，黎玥瑤歪在馬上看著天邊休息。他悄然行至她的身側，望著她發呆的眼睛，明亮如水的眸子裏反射出此刻的天際，原來冷風中流失了夏日的瑰麗的雲彩，也可以是這般光怪陸離。
她淺淺一笑，額頭微仰，目光追尋著那一寸光陰：“那是你母親眼裏的緝熙城。”黎玥瑤伸手去摸他的眼睛，但近在咫尺時還是停下了動作：“你的眼睛像你的母親，你該帶這這雙眼睛代你母親看看她朝思夢想的地方和人。”
弗欺對於她若即若離的動作十分苦惱，那纖長的手指此刻就如同勾引孩童的糖果，他也如一個無法抵禦誘惑的孩子，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的手，護在自己的下頜，護在自己的脖頸。
那人沒有抵抗他在黃沙落幕時的一個吻，沒有拒絕那個在瑟瑟寒風中如沐日光的擁抱。一瞬間，黎玥瑤又想起他們的初見，她是那麽的狼狽，是一只迷失在孤島的飛雁，精疲力竭。
越往南走，風沙越淺。不知不覺中，一夜飄雪，片片玲瓏，滿地玉漏，倒讓人忘記密風嚴寒。眾人躲在驛站裏避風雪，午後雪霽天晴，倒有太陽出來，照得晃眼。何昔取來一張藍狐皮襖，讓黎玥瑤擁著。她坐在門沿的小凳子上曬太陽，和鄭綰一起借著旁邊的小火爐烤火。水壺的水燒開了，生出寥寥水汽，在寒冬裏尤為明顯。沸騰得溢出來的熱水濺在通紅的炭火上，撕拉滋啦幾聲，也升起幾縷青煙。
小丫鬟撥弄著炭火裏的山芋和年糕，鄭綰笑道：“怎麽就饞成這樣？還沒好呢？再伸就伸到火堆裏去了。”
黎玥瑤聽了也笑，毛茸茸的衣服裝點著，遠遠瞧去像是皚皚白雪裏的白兔。弗欺在老遠的樹後看她嬌憨之態，也不免莞爾。他聲音驚動了少女們，小丫鬟立刻斂聲屏氣退到一邊。弗欺蹲下來，夾出一塊山芋，拈著翹起來的皮，一點一點地撕去，道：“何將軍說，我們早就入了衛境，只是這雪路艱難，不忍你顛簸。此時去緝熙城不過三四日車程，也不知等雪化了還要多久，外祖等不及了，想見見我們，而且新年要到了。何將軍說，今日得來的消息，外祖已於昨日命東宮著手清理輿道積雪，以便我們行路。屆時，東宮也會於京畿親自迎接我們。”
他將剝了大半的山芋遞給黎玥瑤，黎玥瑤並沒有接過去，而是拿著小銀勺就著他的手吃了一口。“不甜，還燙。”
弗欺就著她的小勺子，也吃了一口，反問道：“燙是燙，可是這麽甜，怎麽說不甜呢？”
黎玥瑤支吾道：“山芋這東西不好，甜得吃多了燒心。夜裏難受起來，也不知道是餓著難受，還是為什麽事難受。阿郎，黛音近來如何？”
弗欺回道：“她很好，近來十一大王還將她餵得胖些了。”
黎玥瑤心下明了。她不敢見黛音，自從業珠死後，她陡然生出一股愧疚與恐懼。但黛音仿佛不怪她，常隨著黎高川一同來請安。饒是這樣，越讓她深受自責。她盯著雪光發呆，眼睛被晃得流出淚來，她順勢拔下簪子散了頭發，遮住她大半張臉去。
“怎麽了？怎麽了？”他哄孩子似的低聲詢問。
她以簪為筆，在輕薄雪地寫上半闕新詞：
脈脈風煙瀚海深。疏林胡楊柳，勝似春。孤冢有鳥啼血痕，悲徹夜，垂首負君恩。
那軟如柳絮鋪就的雪毯上頓時出現了她極細極飄逸的字體，轉筆的頓腳處結出微弱冰晶，一氣下來，飄渺無根，宛若天成。
弗欺強看了前一句，便再看不明白，只笑道：“是什麽呢？”
黎玥瑤站起來，揉揉坐了半天酸麻的小腿，也笑道：“閑來閨閣閑筆，你張弓射日，管這個做什麽呢？”她轉身往裏走，弗欺不自覺也跟隨，卻被她攔下：“既然要啟程，我也便歇了。”
鄭綰掩上門，放下重重卷簾，屋裏的炭火又鼓足了氣，不一會就失了那冬日特有的清澈透骨的寒，轉眼溫暖如春。
鄭綰重新為黎玥瑤梳好頭發，心疼道：“殿下何不說明白？寫那樣晦澀的詞，寫那樣晦澀的字？”
黎玥瑤推開她的手，執意將滿頭青絲垂地，躲到床裏頭，歪在厚厚軟軟的被褥上。溫暖，柔軟，她頭埋在裏面，舒服又覺得喘不過來氣，漸漸適應了，眼睛下卻洇出兩點水漬。終於她坐了起來，從外頭看，床帳上的鶴唳宮檐的圖案模糊了她的臉，卻不曾模糊她的聲音。
她補全了那半闕詞來：
嘗尋夢中人，騰雲乘鸞車。向天問，盡道失責在帝閽。欹孤枕，轉眼日已昏。
京畿的雪還垂在樹枝上，結下長長的冰錐。黎玥瑤坐在車裏，聽見遠處有人來報：“京畿已至，太子在前。大單於已經下馬拜見去了。”
又聽一人回報：“太子殿下請了宮裏的老嬤嬤來問殿下梳妝。”
那聲音熟悉，聽上去並不懷好意。想來那人坐在高頭大馬上正俯視著她。黎玥瑤那微弱的自尊又迫使她一瞬間心跳加快：“姎要梳妝什麽？今日又不見聖人，又不見東朝。”
那人更是得意：“殿下新孀，雖眼下不見聖人，不見東朝，預備下來，總歸是好的。”
那聲音可惡，隨著外頭人策馬遠去，黎玥瑤才想起他來。她冷笑道：“是息祰沈不住氣還是他鄒蘭亭沈不住氣，這般耀武揚威？”
鄭綰拉著她的手示意她噤聲，小聲道：“權且忍忍。”
鄒蘭亭口中遠道而來的老嬤嬤正是陰靈樹，她特意帶了兩只絨花兔簪子，笑道：“多年不做了，做了好些才像點樣子，娘娘說殿下小時候最喜歡兔子簪子了，要奴婢一定要給殿下。”
黎玥瑤並無心去看這惟妙惟肖的工藝品，只凝視著她，三九寒氣逼人，直視著陰靈樹不知所措：“姑姑知道大公主仙去了嗎？”
陰靈樹低頭拜倒：“只聖人知道，不敢告訴娘娘。”
是這樣嗎？黎玥瑤默默地想，她輕輕支起車窗一角，看見何昔只著甲胄，看著寒鐵生冷，不由地打了一個寒噤，喃喃道：“不冷嗎？”
“仔細冷！”言語近乎重合，何昔神情凝重，還是留意到了她。
初入皇城，便有東宮衛開道，走緝熙門，入國朝正門。息祰指著弗欺不曾見過的峨峨城門，笑道：“這是國朝正門，授天門，自禹文太子冠禮後，已十年蓬山不掃，今日但為大單於開，我也沾光。”
弗欺忙下馬，卻被息祰按住，道：“策馬入皇城，是聖人的恩典。眼下聖人正於麗正門等候大單於，腳力如何比得馬力，可不要讓聖人久等！”
弗欺聽了覺得言之有理，忙道：“臣鄉鄙莽人，禮數不周，還望皇舅殿下指點。”
息祰環顧前後，無意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馬車，笑道：“大單於親舅舅可是昭哀太子和禹文太子，外甥肖舅，如何粗鄙不堪，怕是大單於見我樣子，笑話我呢！”
弗欺連說不敢，二人談笑著，便往宮殿深處走去。果見聖人儀仗威武不凡，遠勝弗欺平日所見，心想難怪母親此生如此心心念念故國。母親哀怨的眼神在腦海裏浮現，弗欺也不顧身邊的息祰，一躍下了馬，直跑到萬千人簇擁的中心。
聖人也激動不已，扶著田逢義的手向他快走幾步，連連問道：“可是吾孫？可是吾孫？”
至聖人面前，弗欺直接雙膝觸地，擡頭看見那雙蒼老的眼睛，多了幾分歲月的雕刻，卻和剛剛所念的母親的眼睛是那般相似，似乎都有著一模一樣的哀怨。悲傷如午夜的寒意，一下子漫上心頭，再無法遏止，他附身只重重磕頭道：“翁翁！是弗欺，是弗欺！”一擡頭也是淚流滿面。
眾臣衣冠朝服本是喜悅雍熙之派，眼下也應景地擦擦眼角。聖人拉著他直往後宮走去，擺手群臣：“今日事，明日議，明日議！”
宮墻高矗，琉璃瓦砌成波光粼粼的屋頂，間隔幾步就懸著金鈴，風一吹連帶著結成的冰晶都清脆作響，一列列端妝宮娥捧著木案從轉角出來，梳著簡樸發髻，只別了銀簪和珠墜子，粉面紅唇，退在一旁盈盈行禮。弗欺回頭望一眼屋頂飛檐，目光最後落在起身的宮娥上，見剛剛跟隨的大臣們都已經消失，他才曉得自己已入後宮。
盯著宮娥看確實有些失禮。息祿帶著輕蔑調笑道：“大單於瞧什麽呢？”
聖人回頭白了他一眼，驚得息祿立刻低頭慢了一步，他又溫言問：“這不比你們哈丹，一望無際，這擡頭只看得見天。”
弗欺笑道：“上天懸日，方是清明。”他轉頭對息祿道：“臣在瞧殿下在何處。”
息祿見聖人聽了弗欺的回應很是高興，便道：“太子殿下事臣於禮，今日冰雨凝地，宮裏車馬不行，殿下送幾位老臣至宮門口去了。”
本就是順龍鱗的話，可弗欺偏偏不接：“臣在找清州公主殿下，郡王可知？”
聖人滿堆笑意，道：“且先去拜見你外祖母，女兒家車馬勞累，入宮之後先梳妝再面謁。聽說你倆家結了門好親事？”
他話鋒轉得急，弗欺總覺得言下有意，心中的想法欲發明了，可眼下若唐突說了出來，不夠正式，也不夠體面。他只道：“是，是殿下的十一兄長和我的表妹黛音。”
一行人說說笑笑，就來到鳳儀殿，也是滿屋子公主王妃，雙方見面行禮，烏壓壓跪了一屋子的人。只見女眷之間有一老年婦女，不同於旁人的鳳冠霞帔，身著赭色暗紋深衣，帶個滿綴金珠的抹額，一只老長的鳳凰金釵挽起頭發，不簪花，不銜玉，從深深宮院向弗欺走來。她表情從淡然變得覆雜，日光混著雪光讓她臉上恢覆了生機。她赭色的衣服也一點點變暗，一點點變亮，便變成柘黃色，那是聖天子的顏色，苒苒雲煙，日華浮動。
她顫抖著扶起弗欺，難以置信地端詳眼前的孩子，她用指腹一遍一遍摩挲著他的臉龐，半晌，才指著弗欺對聖人道：“是祺兒？”
聖人耐心糾正她：“是弗欺。”
“是祺兒，你瞧他的眉眼，分明……”她蒼老的眼睛滴下淚來，那一顆緩慢落下的淚珠從眼角滑落，滴到他的手上，是徹骨的滾燙，須臾又是徹骨的涼。
“外甥肖舅舅，姑姑，他是弗欺，漢南大公主唯一的孩子，莫邪弗欺。”黎玥瑤不知從何處來，聲音裏夾著些鼻音，身旁是息祰，身後是何昔。此處除了弗欺何昔，還有息祰息祿和息祦，黎玥瑤並未佩戴幕離，想來也是因為聖人在此。只是她緇衣緇裳，在滿室衣香鬢影裏顯得格格不入。
息祿對這樣一位美人十分不屑，低聲對息祦道：“如此裝扮，真真悖逆豎人！枉父皇人前人後維護她，這般輕慢，這般失禮，還真當她是高高在上的帝媛？”
息祦忙攔住他說話的欲望，制止道：“再不如，也是清州公主，父皇當年說了，她班列長公主之上……”
息祿可不管他，只道：“鼎盛時所得，如今十二年了，還價值幾何？何況今日父皇特地把我們也召入宮，特令我們兄弟要做喜樂之態。”他索性一馬當先，站出一步，對黎玥瑤呵斥道：“哪來的野民，不通教化，連面謁聖人的得體衣裳都沒有嗎？敢著孝服？退！”
黎玥瑤被他嚇了一跳，極力穩住，高傲地仰起頭，不去瞧息祿，只走到眾人中央，對聖人皇後分別行禮，從懷中取出聖旨，高舉過頭頂，道：“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妾奉聖人命，適哈丹。旅途千險，妾得庇護，不辱使命。今妾述職，哈丹上下皆奉國朝為正朔。”
息祿顯然久居宮外，父子疏遠，揣測錯了聖心。息祰見之，忙目示息祿退後，請罪道：“五哥兒禦前失儀，請父皇聖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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