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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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此其一。”聖人氣結，本欲言，卻被黎玥瑤打斷。她繼續正色道：“其二，妾報之聖人娘娘，垂拱九年，花盡重陽，哈丹漢南公主喪。”
皇後母女連心，似乎早有感知，哀嚎一聲，四周幾位公主貴女都上去攙扶。“我知道她不來，多有不測，我兒命薄，我兒命苦啊！”她撲向黎玥瑤，滿眼婆娑，張著嘴，唇不自覺地細微的顫動著。皇後說不話來，眼神卻脈脈含情，聖人來攔著她，也被她一把推開。
“姐姐說，與姑父姑母相隔二十年，相望千百裏，當日出閣，恍惚昨日，遙請姑父姑母聖安。”她低頭理一理被皇後弄皺的袖子，再行一禮道：“問父皇母後，聖躬安和否。”她拜下去，才站起來。“此其三。”
皇後捂著胸口嗚嗚得哭，地下無人不敢垂淚。倒是息祿有些不甘，側著眼睛站在息祰身後。黎玥瑤身量雖小，這一年也未曾長高許多，可她穿著高底雲履，再仰著頭，倒顯出一股震懾人的氣度來。她走近息祿身邊，輕輕點了點下巴，聲音比這冰雪還涼：“五郡王說得是對的，姎是於禮不合，可是於此時此刻，可有半點不妥？”
息祰本佝僂身子請罪，此刻漸漸站直了，噙著客氣又疏遠的笑意，眼神也凜冽起來。他低頭看著黎玥瑤，她臉上滿是高傲和倔強。可她到底年輕，冰天雪地裏也未穿著皮襖，顯得格外單薄。明明是第一次瞧清她的臉，息祰卻覺得她像極了一個人，倘若她再溫柔一點，再嫵媚一點，便與那個美艷勝卻十裏春風的故人並無甚異處。他心裏最深的一處突然跳躍起來，比平時快了許多，比跪在聖人面前請罪時還要迅速。他下意識解下自己的九蟒毳衣，高高舉起，卻旋了一個不大的花型，又落到臂彎裏。
“三九嚴寒凍不得，想著公主千裏奔波，還是披上吧？”他語氣雖是商量，卻是命令，他親自遞給黎玥瑤身後的鄭綰，道：“這位內人，為你家主子穿上。”
鄭綰忙畢恭畢敬接過去，為黎玥瑤披上。男子衣服本就寬大，襯得黎玥瑤欲發矮小。她心中不服，覺得息祰當眾贈衣如同耍那太子威嚴，便環顧四周，問道：“怎麽不見姁姐姐？”
她直呼太子妃閨名，息祿避之不及，又十分不滿，動作沖動卻被息祰按住。息祰笑笑，一陣風吹起他的鬢角，全不似北風蕭蕭，他眼神帶著五分欣喜，五分調笑：“難為公主還想著太子妃。太子妃身子重了，不方便行走。”
黎玥瑤不明白，待隨著一眾人入了森森的鳳儀殿才反應過來，太子妃王姁卿居然懷孕了。
閑人退去，昏暗的宮室裏點起燈來，確實與白日不同的昏暗。皇後近來身子極差，一到冬天尤其怕冷，窗戶上的窗紗紙都糊了厚厚幾層，外頭的雪光是一點也透不過來，屋裏又供著碳火，熱氣悶人，酒還沒動黎玥瑤就昏昏沈沈。
皇後精神也厭厭得，拉著弗欺坐在身邊，滿心滿眼都是弗欺，又是賜金又是賞玉。她想瞧他，又不敢瞧他，生怕再多看一眼，就想到自己早逝的兒女，眼淚似乎擦不凈似的。弗欺一面說著自己在哈丹的故事，一面為自己的外祖母拭淚。聖人見皇後精神始終不濟，哽著聲音笑道：“孩子同你說話，你總哭不理他，他如何親近了呢？”
皇後聽他說得在理，咬牙擦了淚，強笑道：“是了是了，弗欺不怪婆婆，不要怪婆婆！婆婆老了，婆婆老了，見到你是高興的，婆婆想了你二十年，可是二十年啊！”
弗欺笑道：“阿郎也想了外祖家二十年。”
黎玥瑤的困意陡然消弭。皇後慈愛地理著弗欺的肩膀上的落發，笑道：“阿郎？你的小名嗎？你娘這麽叫你的嗎？”
“她從來只叫我弗欺，娘總說她對我照顧不周，怕我被人欺負。”他轉而聲音低了一分，內扣了肩膀，腰背卻挺直了起來，好像鼓起多大的勇氣：“我沒有小名，翁翁。阿郎是我最喜歡的姑娘這麽叫我的。”
黎玥瑤在座下看得明明白白，臉上一燒，心也懸在空中掙紮起來。她又聽見聖人問弗欺：“聽說我這外孫婦至今無人，弗欺原來也有意中人？”
弗欺忙應道：“是，我有意中人。翁翁，我想求您指婚，我想求娶她。”
皇後難得歡笑起來，對左右二人道：“便是天上的仙女，只要你想要，翁翁婆婆都給你娶來。”
“是了，她就是天上的姮娥。我見她時，她粉黛不施，卻足以讓紅花綠柳無顏色。”
皇上站起來，傳來田逢義道：“拿筆來，朕為我家兒郎親自擬旨！”
弗欺聞言，喜不自禁，連忙跑下席去，磕頭謝恩。眼神不經意對上黎玥瑤，唬得她臉色又一白。眼見聖人問起女兒名姓，卻聽見弗欺關切道：“殿下怎麽了？”
鄭綰跌跪到黎玥瑤身邊，擠眉溜眼之際，黎玥瑤才回過神來，於眾目睽睽之下掩面扶額，帶著歉意請辭道：“兒不勝車馬奔波，禦前失儀。”
皇上皇後並無責怪，都道：“速傳膳來，早些用點，熱湯喝下去，心裏也舒坦。”
弗欺則拿起解在一旁的毳衣，遞給進來聽令的小黃門道：“太子的東西不合身，反倒適得其反，去叫跟我來的小廝胡岸，讓他姐姐拿了殿下的衣服來。”
鄭綰恐他做得太多讓黎玥瑤面上難看，忙制止道：“勞單於費心，殿下一應衣服已由昌平妃送往東暖閣內，不必麻煩胡姐姐。”她示意陰靈樹去取衣服，為黎玥瑤穿戴之際，她小聲叮囑：“殿下，別忘了大公主遺言！”
黎玥瑤沈思了一會，趁著酒宴上來，對眾人道：“妾去哈丹，公主待妾極好。今日單於省親，妾敬單於一杯。”
觥觴交錯，已是一杯下肚。她款款道：“妾在此處，受姑父姑母恩情；妾在哈丹，受漢南公主恩情。公主思鄉備至，卻情深緣淺。公主長物皆隨公主而去，只帶回來兩樣東西。單於，這般重要，可莫要忘了。”
弗欺忙道：“是，一封《遣漢南公主下降哈丹》的聖旨，娘的意思，請翁翁將其陪入皇陵，以期久伴祖宗。還有一封，是娘親遺言，我不曾打開，不曾閱覽，我請明日上朝，請聖人親歷。”
皇後有些落魄，只連聲道好：“如此周全，才是我們漢南的體面。”
黎玥瑤也接道：“聖人要給單於指婚，親筆禦書昭告諸臣的這份體面也還是一同留到明天，如何？”她前傾著身子，紅燭葳蕤盡在她的瞳孔裏，靈眸皓齒，丹唇外鮮，她雖是建議語氣，弗欺卻沒有拒絕的餘地。
明日會如何？他已然心猿意馬，滿腹雜念。他第一次涉足母親為他勾勒的世外桃源，一霎時，自己的外祖家要將自己缺失的愛和他們對娘的愧疚全部傾註在自己身上。他已見過自己的朝服，是今日太子親自送來的。圓領右衽，寬袖長袍，娘說過，他身材高俊，如玉樹青山，穿上衛國的服飾，再在發髻上簪一朵花，定比少年得意的狀元還要意氣風發。他那時覺得簪花甚是女孩氣，直到今天，他騎馬過街，看見鄰街有一隊人馬吹拉彈唱，也有一簪花郎君，騎馬緩行在一頂八擡大轎旁。擡轎的轎夫胸口都別了一朵大紅花，騎馬的郎君悠哉悠哉，滿臉欣然。左右告訴弗欺，那是衛國娶親，騎馬的就是新郎官。弗欺突然覺得，原來男子簪花也可以是好看的，那新郎定是取到了心儀的姑娘，才會那麽高興。他想，若是他娶了心儀的姑娘，也要別這樣一簇花，到時候繞著緝熙城騎馬走上一圈，讓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他家有這樣的喜事。
宴席上的燈火漸漸滅去，反倒東西兩個暖閣點起了燈。黎玥瑤睡得早，起得也晚。只是冬天天亮得遲，眼下探出窗去，還見到西暖閣的燈火。
鄭綰伺候她大妝，道：“聖人和單於業已上朝去了。殿下此刻起得晚，梳洗罷就要往皇後處請安。”
黎玥瑤任由她的擺弄，不一會兒就滿頭珠翠。最後一個小玥冠四平八穩地固定在發髻上，黎玥瑤才道：“這般莊重，何苦呢？”
鄭綰還在左右打量，道：“朝服衣冠，以候聖旨。”
“若我們猜錯了，旨意不降，你白梳這個頭，我也白受這個罪。”
“殿下！豈可胡言？”鄭綰一面為她套上外袍，一面無奈嗔怪她。
黎玥瑤卻是不屑，才穿妥帖就往外走，寒氣撲面而來，潮濕陰冷，仿佛一開門就著了滿臉的冰滴。鄭綰趕緊尋了一個鵝絨護手，放了一個湯婆子進去，給黎玥瑤揣著。她淺笑道：“就是要凍一凍，凍一凍清醒想就不會說胡話了。”
她徑直往正殿去，守門的宮女為她打起了簾子，眼睛卻直望著她。鄭綰見她孩子氣，便問那小宮女：“可是娘娘不方便？這般瞧我們殿下做什麽？”
小宮女被逮個現行，支支吾吾道：“沒，沒有的事。奴婢只是瞧見殿下的裝扮，覺得殿下光耀奪目。”
黎玥瑤半回頭望了鄭綰一眼，鄭綰也不再問話，連忙幾步追了上去。皇後正在梳妝，見她來了，馬上賜了座。
“門口那丫頭說我們瑤姬好看，我聽見了。誰都比不上我們小殿下。”
黎玥瑤雖被免了禮，但是還是循例跪拜，她饞著鄭綰的手站起來，也不落座，拿起一朵珠花對著鏡子在皇後頭上比劃。“姑姑總愛說這些玩笑話。我見了漢南姐姐，姐姐鳳華萬千，居哈丹之地，是深谷名花，不艷不媚，獨具清漪。”她將珠花簪入皇後鬢邊，又道：“姐姐如此，想來隨了她的母親。所以姑姑不必自怨自艾。”
皇後順著黎玥瑤的手轉過身來，只淺淺回眸，就雙目盈露，她笑道：“我的兒，漢南書信，年年吉祥話，說自己過得好。可我怎麽不知道居人屋檐下的苦楚，若真的過得好，如何二嫁小叔，如何為子取名弗欺，如何這二十年來不曾再得個一男半女？”
皇後肺腑，幾句下來，如冰炭入腸。黎玥瑤心想她既然已去，便不必讓活人久久緬懷和自責，便字字斟酌：“姐姐的美名，姑父擬得十分好，恰如東暖閣的那幅畫，題跋小字，漢南春歷。”
皇後嘆道：“你們都哄我。歷歷漢南是她未出閣時的景象。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
自是瞞不過，黎玥瑤也不擅長說謊，只收了笑容，道：“哈丹黃沙連綿，有一處杉林綠洲，圍繞著一棵古柳，不知生長於何年何月。柳幹十圍，柳枝垂塘，名為‘未央’。盤根錯節，孤芳自賞。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人何以堪？”皇後抓著她的手，切切問道：“她這些年過得好嗎？過得好嗎？”
“姑姑都知道，何必問我呢？姐姐是嫡長公主，受天下供養，班列諸位姐妹之先，是未嫁時無上的恩典。能在殺伐果斷的博果全身邊做二十年裏唯一的大閼氏，也是千金難求的有情郎。可是姐姐心裏悲苦，忘不了母國，對不起後夫，也對不起前夫。所幸哈丹地瘠，花草並不多。不然已是不共楚王言，再遇上芳花美草，就要看花滿眼淚了。”
皇後已然泣不成聲，好久才捏著帕子，哽咽道：“我兒定是恨透了爹爹孃孃。”
黎玥瑤忙道：“沒有。姐姐臨死前還在訴說著對姑父姑母的思念。今日在朝堂之上，在朝臣之前宣示公主遺言，我猜第一句也是相思。對故國，對父母，對兒時深深的眷念。”她冷冷地擡手擦去姑姑臉上的淚漬。滿手的濕潤，她突然覺得惡心，可看著姑姑容顏憔悴，又是不忍心。“姑姑，後悔嗎？”
皇後沈默一刻，才緩緩開口：“賢人們總說落子無悔，如何不悔？”
“後悔什麽？”
“……後悔嫁給他……”
一語出，四下奴婢皆跪，還是賀嬤嬤解圍，退卻眾婢。
皇後似乎並無察覺，反喃喃自語：“我本就是罪臣之女，父親從親王被貶作質子。可我也是皇親國戚，若當初沒有遇見他，下嫁給一個普通男子，想來我一生子女不會只剩一個外孫。”她長長一嘆氣，腰背都曲了：“小殿下啊，你在那呆了許久，連我兒脾性都清楚了。可曾留意過弗欺的心思？他……可有意中人？”
輪到黎玥瑤沒有底氣了，她不敢看皇後的眼睛，只笑道：“姑姑若想給他體面，求姑父禦筆聖旨賜婚好了。”
皇後道：“不知道誰家的孩子，他也不說。昨日聖人就連夜命翰林院擬了草稿，聖人親自謄寫了一遍，單單空了名字，打算今日頒布下去。”
“倘若那人配不上單於呢？有劣跡斑斑的過往，有不容於世的身份，有並不單純的心思……”
皇後打斷她的話，抓著她的手問道：“你知道是誰？”
黎玥瑤搖頭，道：“不知道。只是那裏蠻荒之地，多有罪孽深重之徒流放至此，生兒育女，不受教化。”
皇後笑道：“你說得太厲害些了。我不信他是非不明，他可是裕兒的孩子。便是罪臣之後又如何呢？”她自嘲著笑笑：“弗欺喜歡，不過一個恩典而已。”
“恩典？我可以求姑姑給一個恩典嗎？”黎玥瑤抿唇一笑，倏爾轉了語氣問道：“姑姑如果不嫁給姑父，何來說這句話的底氣？”
她問得辛辣，皇後想起一生，果如雞肋，不經又哭又笑：“真真，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正當皇後悲苦萬分時，賀嬤嬤領著鐘嬤嬤來了。黎玥瑤不解，鐘嬤嬤道：“聖人已金口玉言，迎殿下為禹文太子妃，奴婢請殿下入朝堂謝恩。”
短短幾個字，驚心動魄。皇後拍案而起，命鐘嬤嬤重覆一遍，覆又涕泣漣漣，問道：“為何？”
鐘嬤嬤擡頭，正色道：“因為公主相信太子尚在人間。”
皇後張著嘴說不出話來，眼淚迸出，倒在賀嬤嬤身上，手卻拉著黎玥瑤，半晌才嘶啞道：“癡兒呆女，怎麽有這一雙癡兒呆女？”
黎玥瑤今日本就是盛裝，眼下只故作矜持，冷靜了須臾，略整蛾眉，就隨著鐘嬤嬤來到前朝。前朝班列森嚴，眾臣倶已退到殿外等候。一路走來，有宮人羽扇蔽面，旁人只見她蓮步輕移，雲袖飄渺。她擡腳踏入門檻，一眼望去，是金鑾殿上的禦座聖人，接下來就是太子息祰，和莫邪弗欺。
息裕的遺命被仔仔細細攤開在禦案上，邊上還肆意堆放著幾幅卷軸。聖人手裏捧著另一張聖旨，眉頭凝重。
她目不斜視，走到弗欺身邊，行國朝三跪九叩大禮，道：“妾黎氏，問聖皇金安。”
聖人顯然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示意田逢義道：“念吧。”
田逢義雖老，聲音卻是如雷貫耳。太監獨有的音線這樣一吼出，在緊張的人眼裏如繃直的琴弦上一彈指，聖旨並不長：“元琬珹長帝媛，素有徽音，少結縭約。今嘉禮初成，遠遵舊議，近循主遺，命以冊寶、立爾為禹文皇太子妃。”
這一生就像偌大的金殿，還是擡眼就能看遍。她謝恩領旨，輕飄飄的一張紙仿佛千鈞重。
聖人道：“於前於後，太子，你到底沒有上過九重闕，黎氏既是妹妹，也多讓讓她。”他看向一旁低頭不語的弗欺，慈愛地笑道：“把姑娘家的名姓家世寫來，朕給你賜婚！”
弗欺卻跪下，低聲道：“臣不該欺君。臣之所屬，已做人婦。昨夜臣輾轉難眠，不忍強娶王妃，臣不敢受恩。”
聖人聽完也是一楞，看著翰林院早已擬好的半份聖旨，問道：“可有心儀的未婚少女？”
弗欺不擡頭，只搖頭否認。聖人還是拿過聖旨，道：“你這次回去，下次也不知道何年再見。你也是二十歲的人了，朕今年六十多歲了。朕知道大限不久了……”
話音未落，眾人皆跪下來，太子道：“聖人萬萬歲！”
聖人笑道：“古往今來，可沒有人萬萬歲。”他把聖旨遞給弗欺，道：“朕與你外祖母結發一生子女眾多，緣分卻淺。今日既然了卻你小舅婚事，那你的也一並給你辦了。這份聖旨，已經鈐上禦印，只缺女兒家的名字，他日若有良人，弗欺不必再猶豫了……”
弗欺接過去，遲疑地打開，果如聖人所言，禦筆寶印，無一不全。聖人言語帶了懷念和愧疚：“朕這十年，想起你小舅，真真百般無奈。嘉木風摧，前星隱曜……”
聖人的話可是偏心到了骨子裏，黎玥瑤跪在地上，偷偷瞧著息祰的反應。聖人心情不濟，很快退朝，臨走前不忘交代田逢義通知禮部，協同太子預備黎玥瑤的冊封大典。
黎玥瑤邊往外走邊聽聖人交代，她走得矜持而緩，似乎在等誰。太子跟了上來，似笑非笑，先對她一拱手：“皇太子妃殿下。”
黎玥瑤也忙還禮，卻被他抓住小臂，生生止住，道：“聖人說於前於後，說得婉轉。不過就是於嫡於庶，於尊於卑。皇太子妃殿下這一禮，孤不敢受。”
他對稱呼咬得極重，行為全然不顧禮法，黎玥瑤怒目冷笑道：“總要多謝太子殿下辛苦，已是千乘至尊，還要紆貴著手姎的冊封大典。”
息祰見她花容含嗔含怒，反覺得有趣，他松了手，道：“這可是殊榮，談何辛苦。皇太子妃殿下博古通今，翻翻史書，看看誰家太子妃冊封發兩遍詔書，告兩遍祖宗陵寢？”
她從不是服輸之人，倒環顧一周指著遠處的臣子們，道：“東朝這話落入他們耳中，明日倒有好戲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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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其一。”聖人氣結，本欲言，卻被黎玥瑤打斷。她繼續正色道：“其二，妾報之聖人娘娘，垂拱九年，花盡重陽，哈丹漢南公主喪。”
皇後母女連心，似乎早有感知，哀嚎一聲，四周幾位公主貴女都上去攙扶。“我知道她不來，多有不測，我兒命薄，我兒命苦啊！”她撲向黎玥瑤，滿眼婆娑，張著嘴，唇不自覺地細微的顫動著。皇後說不話來，眼神卻脈脈含情，聖人來攔著她，也被她一把推開。
“姐姐說，與姑父姑母相隔二十年，相望千百裏，當日出閣，恍惚昨日，遙請姑父姑母聖安。”她低頭理一理被皇後弄皺的袖子，再行一禮道：“問父皇母後，聖躬安和否。”她拜下去，才站起來。“此其三。”
皇後捂著胸口嗚嗚得哭，地下無人不敢垂淚。倒是息祿有些不甘，側著眼睛站在息祰身後。黎玥瑤身量雖小，這一年也未曾長高許多，可她穿著高底雲履，再仰著頭，倒顯出一股震懾人的氣度來。她走近息祿身邊，輕輕點了點下巴，聲音比這冰雪還涼：“五郡王說得是對的，姎是於禮不合，可是於此時此刻，可有半點不妥？”
息祰本佝僂身子請罪，此刻漸漸站直了，噙著客氣又疏遠的笑意，眼神也凜冽起來。他低頭看著黎玥瑤，她臉上滿是高傲和倔強。可她到底年輕，冰天雪地裏也未穿著皮襖，顯得格外單薄。明明是第一次瞧清她的臉，息祰卻覺得她像極了一個人，倘若她再溫柔一點，再嫵媚一點，便與那個美艷勝卻十裏春風的故人並無甚異處。他心裏最深的一處突然跳躍起來，比平時快了許多，比跪在聖人面前請罪時還要迅速。他下意識解下自己的九蟒毳衣，高高舉起，卻旋了一個不大的花型，又落到臂彎裏。
“三九嚴寒凍不得，想著公主千裏奔波，還是披上吧？”他語氣雖是商量，卻是命令，他親自遞給黎玥瑤身後的鄭綰，道：“這位內人，為你家主子穿上。”
鄭綰忙畢恭畢敬接過去，為黎玥瑤披上。男子衣服本就寬大，襯得黎玥瑤欲發矮小。她心中不服，覺得息祰當眾贈衣如同耍那太子威嚴，便環顧四周，問道：“怎麽不見姁姐姐？”
她直呼太子妃閨名，息祿避之不及，又十分不滿，動作沖動卻被息祰按住。息祰笑笑，一陣風吹起他的鬢角，全不似北風蕭蕭，他眼神帶著五分欣喜，五分調笑：“難為公主還想著太子妃。太子妃身子重了，不方便行走。”
黎玥瑤不明白，待隨著一眾人入了森森的鳳儀殿才反應過來，太子妃王姁卿居然懷孕了。
閑人退去，昏暗的宮室裏點起燈來，確實與白日不同的昏暗。皇後近來身子極差，一到冬天尤其怕冷，窗戶上的窗紗紙都糊了厚厚幾層，外頭的雪光是一點也透不過來，屋裏又供著碳火，熱氣悶人，酒還沒動黎玥瑤就昏昏沈沈。
皇後精神也厭厭得，拉著弗欺坐在身邊，滿心滿眼都是弗欺，又是賜金又是賞玉。她想瞧他，又不敢瞧他，生怕再多看一眼，就想到自己早逝的兒女，眼淚似乎擦不凈似的。弗欺一面說著自己在哈丹的故事，一面為自己的外祖母拭淚。聖人見皇後精神始終不濟，哽著聲音笑道：“孩子同你說話，你總哭不理他，他如何親近了呢？”
皇後聽他說得在理，咬牙擦了淚，強笑道：“是了是了，弗欺不怪婆婆，不要怪婆婆！婆婆老了，婆婆老了，見到你是高興的，婆婆想了你二十年，可是二十年啊！”
弗欺笑道：“阿郎也想了外祖家二十年。”
黎玥瑤的困意陡然消弭。皇後慈愛地理著弗欺的肩膀上的落發，笑道：“阿郎？你的小名嗎？你娘這麽叫你的嗎？”
“她從來只叫我弗欺，娘總說她對我照顧不周，怕我被人欺負。”他轉而聲音低了一分，內扣了肩膀，腰背卻挺直了起來，好像鼓起多大的勇氣：“我沒有小名，翁翁。阿郎是我最喜歡的姑娘這麽叫我的。”
黎玥瑤在座下看得明明白白，臉上一燒，心也懸在空中掙紮起來。她又聽見聖人問弗欺：“聽說我這外孫婦至今無人，弗欺原來也有意中人？”
弗欺忙應道：“是，我有意中人。翁翁，我想求您指婚，我想求娶她。”
皇後難得歡笑起來，對左右二人道：“便是天上的仙女，只要你想要，翁翁婆婆都給你娶來。”
“是了，她就是天上的姮娥。我見她時，她粉黛不施，卻足以讓紅花綠柳無顏色。”
皇上站起來，傳來田逢義道：“拿筆來，朕為我家兒郎親自擬旨！”
弗欺聞言，喜不自禁，連忙跑下席去，磕頭謝恩。眼神不經意對上黎玥瑤，唬得她臉色又一白。眼見聖人問起女兒名姓，卻聽見弗欺關切道：“殿下怎麽了？”
鄭綰跌跪到黎玥瑤身邊，擠眉溜眼之際，黎玥瑤才回過神來，於眾目睽睽之下掩面扶額，帶著歉意請辭道：“兒不勝車馬奔波，禦前失儀。”
皇上皇後並無責怪，都道：“速傳膳來，早些用點，熱湯喝下去，心裏也舒坦。”
弗欺則拿起解在一旁的毳衣，遞給進來聽令的小黃門道：“太子的東西不合身，反倒適得其反，去叫跟我來的小廝胡岸，讓他姐姐拿了殿下的衣服來。”
鄭綰恐他做得太多讓黎玥瑤面上難看，忙制止道：“勞單於費心，殿下一應衣服已由昌平妃送往東暖閣內，不必麻煩胡姐姐。”她示意陰靈樹去取衣服，為黎玥瑤穿戴之際，她小聲叮囑：“殿下，別忘了大公主遺言！”
黎玥瑤沈思了一會，趁著酒宴上來，對眾人道：“妾去哈丹，公主待妾極好。今日單於省親，妾敬單於一杯。”
觥觴交錯，已是一杯下肚。她款款道：“妾在此處，受姑父姑母恩情；妾在哈丹，受漢南公主恩情。公主思鄉備至，卻情深緣淺。公主長物皆隨公主而去，只帶回來兩樣東西。單於，這般重要，可莫要忘了。”
弗欺忙道：“是，一封《遣漢南公主下降哈丹》的聖旨，娘的意思，請翁翁將其陪入皇陵，以期久伴祖宗。還有一封，是娘親遺言，我不曾打開，不曾閱覽，我請明日上朝，請聖人親歷。”
皇後有些落魄，只連聲道好：“如此周全，才是我們漢南的體面。”
黎玥瑤也接道：“聖人要給單於指婚，親筆禦書昭告諸臣的這份體面也還是一同留到明天，如何？”她前傾著身子，紅燭葳蕤盡在她的瞳孔裏，靈眸皓齒，丹唇外鮮，她雖是建議語氣，弗欺卻沒有拒絕的餘地。
明日會如何？他已然心猿意馬，滿腹雜念。他第一次涉足母親為他勾勒的世外桃源，一霎時，自己的外祖家要將自己缺失的愛和他們對娘的愧疚全部傾註在自己身上。他已見過自己的朝服，是今日太子親自送來的。圓領右衽，寬袖長袍，娘說過，他身材高俊，如玉樹青山，穿上衛國的服飾，再在發髻上簪一朵花，定比少年得意的狀元還要意氣風發。他那時覺得簪花甚是女孩氣，直到今天，他騎馬過街，看見鄰街有一隊人馬吹拉彈唱，也有一簪花郎君，騎馬緩行在一頂八擡大轎旁。擡轎的轎夫胸口都別了一朵大紅花，騎馬的郎君悠哉悠哉，滿臉欣然。左右告訴弗欺，那是衛國娶親，騎馬的就是新郎官。弗欺突然覺得，原來男子簪花也可以是好看的，那新郎定是取到了心儀的姑娘，才會那麽高興。他想，若是他娶了心儀的姑娘，也要別這樣一簇花，到時候繞著緝熙城騎馬走上一圈，讓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他家有這樣的喜事。
宴席上的燈火漸漸滅去，反倒東西兩個暖閣點起了燈。黎玥瑤睡得早，起得也晚。只是冬天天亮得遲，眼下探出窗去，還見到西暖閣的燈火。
鄭綰伺候她大妝，道：“聖人和單於業已上朝去了。殿下此刻起得晚，梳洗罷就要往皇後處請安。”
黎玥瑤任由她的擺弄，不一會兒就滿頭珠翠。最後一個小玥冠四平八穩地固定在發髻上，黎玥瑤才道：“這般莊重，何苦呢？”
鄭綰還在左右打量，道：“朝服衣冠，以候聖旨。”
“若我們猜錯了，旨意不降，你白梳這個頭，我也白受這個罪。”
“殿下！豈可胡言？”鄭綰一面為她套上外袍，一面無奈嗔怪她。
黎玥瑤卻是不屑，才穿妥帖就往外走，寒氣撲面而來，潮濕陰冷，仿佛一開門就著了滿臉的冰滴。鄭綰趕緊尋了一個鵝絨護手，放了一個湯婆子進去，給黎玥瑤揣著。她淺笑道：“就是要凍一凍，凍一凍清醒想就不會說胡話了。”
她徑直往正殿去，守門的宮女為她打起了簾子，眼睛卻直望著她。鄭綰見她孩子氣，便問那小宮女：“可是娘娘不方便？這般瞧我們殿下做什麽？”
小宮女被逮個現行，支支吾吾道：“沒，沒有的事。奴婢只是瞧見殿下的裝扮，覺得殿下光耀奪目。”
黎玥瑤半回頭望了鄭綰一眼，鄭綰也不再問話，連忙幾步追了上去。皇後正在梳妝，見她來了，馬上賜了座。
“門口那丫頭說我們瑤姬好看，我聽見了。誰都比不上我們小殿下。”
黎玥瑤雖被免了禮，但是還是循例跪拜，她饞著鄭綰的手站起來，也不落座，拿起一朵珠花對著鏡子在皇後頭上比劃。“姑姑總愛說這些玩笑話。我見了漢南姐姐，姐姐鳳華萬千，居哈丹之地，是深谷名花，不艷不媚，獨具清漪。”她將珠花簪入皇後鬢邊，又道：“姐姐如此，想來隨了她的母親。所以姑姑不必自怨自艾。”
皇後順著黎玥瑤的手轉過身來，只淺淺回眸，就雙目盈露，她笑道：“我的兒，漢南書信，年年吉祥話，說自己過得好。可我怎麽不知道居人屋檐下的苦楚，若真的過得好，如何二嫁小叔，如何為子取名弗欺，如何這二十年來不曾再得個一男半女？”
皇後肺腑，幾句下來，如冰炭入腸。黎玥瑤心想她既然已去，便不必讓活人久久緬懷和自責，便字字斟酌：“姐姐的美名，姑父擬得十分好，恰如東暖閣的那幅畫，題跋小字，漢南春歷。”
皇後嘆道：“你們都哄我。歷歷漢南是她未出閣時的景象。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
自是瞞不過，黎玥瑤也不擅長說謊，只收了笑容，道：“哈丹黃沙連綿，有一處杉林綠洲，圍繞著一棵古柳，不知生長於何年何月。柳幹十圍，柳枝垂塘，名為‘未央’。盤根錯節，孤芳自賞。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人何以堪？”皇後抓著她的手，切切問道：“她這些年過得好嗎？過得好嗎？”
“姑姑都知道，何必問我呢？姐姐是嫡長公主，受天下供養，班列諸位姐妹之先，是未嫁時無上的恩典。能在殺伐果斷的博果全身邊做二十年裏唯一的大閼氏，也是千金難求的有情郎。可是姐姐心裏悲苦，忘不了母國，對不起後夫，也對不起前夫。所幸哈丹地瘠，花草並不多。不然已是不共楚王言，再遇上芳花美草，就要看花滿眼淚了。”
皇後已然泣不成聲，好久才捏著帕子，哽咽道：“我兒定是恨透了爹爹孃孃。”
黎玥瑤忙道：“沒有。姐姐臨死前還在訴說著對姑父姑母的思念。今日在朝堂之上，在朝臣之前宣示公主遺言，我猜第一句也是相思。對故國，對父母，對兒時深深的眷念。”她冷冷地擡手擦去姑姑臉上的淚漬。滿手的濕潤，她突然覺得惡心，可看著姑姑容顏憔悴，又是不忍心。“姑姑，後悔嗎？”
皇後沈默一刻，才緩緩開口：“賢人們總說落子無悔，如何不悔？”
“後悔什麽？”
“……後悔嫁給他……”
一語出，四下奴婢皆跪，還是賀嬤嬤解圍，退卻眾婢。
皇後似乎並無察覺，反喃喃自語：“我本就是罪臣之女，父親從親王被貶作質子。可我也是皇親國戚，若當初沒有遇見他，下嫁給一個普通男子，想來我一生子女不會只剩一個外孫。”她長長一嘆氣，腰背都曲了：“小殿下啊，你在那呆了許久，連我兒脾性都清楚了。可曾留意過弗欺的心思？他……可有意中人？”
輪到黎玥瑤沒有底氣了，她不敢看皇後的眼睛，只笑道：“姑姑若想給他體面，求姑父禦筆聖旨賜婚好了。”
皇後道：“不知道誰家的孩子，他也不說。昨日聖人就連夜命翰林院擬了草稿，聖人親自謄寫了一遍，單單空了名字，打算今日頒布下去。”
“倘若那人配不上單於呢？有劣跡斑斑的過往，有不容於世的身份，有並不單純的心思……”
皇後打斷她的話，抓著她的手問道：“你知道是誰？”
黎玥瑤搖頭，道：“不知道。只是那裏蠻荒之地，多有罪孽深重之徒流放至此，生兒育女，不受教化。”
皇後笑道：“你說得太厲害些了。我不信他是非不明，他可是裕兒的孩子。便是罪臣之後又如何呢？”她自嘲著笑笑：“弗欺喜歡，不過一個恩典而已。”
“恩典？我可以求姑姑給一個恩典嗎？”黎玥瑤抿唇一笑，倏爾轉了語氣問道：“姑姑如果不嫁給姑父，何來說這句話的底氣？”
她問得辛辣，皇後想起一生，果如雞肋，不經又哭又笑：“真真，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正當皇後悲苦萬分時，賀嬤嬤領著鐘嬤嬤來了。黎玥瑤不解，鐘嬤嬤道：“聖人已金口玉言，迎殿下為禹文太子妃，奴婢請殿下入朝堂謝恩。”
短短幾個字，驚心動魄。皇後拍案而起，命鐘嬤嬤重覆一遍，覆又涕泣漣漣，問道：“為何？”
鐘嬤嬤擡頭，正色道：“因為公主相信太子尚在人間。”
皇後張著嘴說不出話來，眼淚迸出，倒在賀嬤嬤身上，手卻拉著黎玥瑤，半晌才嘶啞道：“癡兒呆女，怎麽有這一雙癡兒呆女？”
黎玥瑤今日本就是盛裝，眼下只故作矜持，冷靜了須臾，略整蛾眉，就隨著鐘嬤嬤來到前朝。前朝班列森嚴，眾臣倶已退到殿外等候。一路走來，有宮人羽扇蔽面，旁人只見她蓮步輕移，雲袖飄渺。她擡腳踏入門檻，一眼望去，是金鑾殿上的禦座聖人，接下來就是太子息祰，和莫邪弗欺。
息裕的遺命被仔仔細細攤開在禦案上，邊上還肆意堆放著幾幅卷軸。聖人手裏捧著另一張聖旨，眉頭凝重。
她目不斜視，走到弗欺身邊，行國朝三跪九叩大禮，道：“妾黎氏，問聖皇金安。”
聖人顯然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示意田逢義道：“念吧。”
田逢義雖老，聲音卻是如雷貫耳。太監獨有的音線這樣一吼出，在緊張的人眼裏如繃直的琴弦上一彈指，聖旨並不長：“元琬珹長帝媛，素有徽音，少結縭約。今嘉禮初成，遠遵舊議，近循主遺，命以冊寶、立爾為禹文皇太子妃。”
這一生就像偌大的金殿，還是擡眼就能看遍。她謝恩領旨，輕飄飄的一張紙仿佛千鈞重。
聖人道：“於前於後，太子，你到底沒有上過九重闕，黎氏既是妹妹，也多讓讓她。”他看向一旁低頭不語的弗欺，慈愛地笑道：“把姑娘家的名姓家世寫來，朕給你賜婚！”
弗欺卻跪下，低聲道：“臣不該欺君。臣之所屬，已做人婦。昨夜臣輾轉難眠，不忍強娶王妃，臣不敢受恩。”
聖人聽完也是一楞，看著翰林院早已擬好的半份聖旨，問道：“可有心儀的未婚少女？”
弗欺不擡頭，只搖頭否認。聖人還是拿過聖旨，道：“你這次回去，下次也不知道何年再見。你也是二十歲的人了，朕今年六十多歲了。朕知道大限不久了……”
話音未落，眾人皆跪下來，太子道：“聖人萬萬歲！”
聖人笑道：“古往今來，可沒有人萬萬歲。”他把聖旨遞給弗欺，道：“朕與你外祖母結發一生子女眾多，緣分卻淺。今日既然了卻你小舅婚事，那你的也一並給你辦了。這份聖旨，已經鈐上禦印，只缺女兒家的名字，他日若有良人，弗欺不必再猶豫了……”
弗欺接過去，遲疑地打開，果如聖人所言，禦筆寶印，無一不全。聖人言語帶了懷念和愧疚：“朕這十年，想起你小舅，真真百般無奈。嘉木風摧，前星隱曜……”
聖人的話可是偏心到了骨子裏，黎玥瑤跪在地上，偷偷瞧著息祰的反應。聖人心情不濟，很快退朝，臨走前不忘交代田逢義通知禮部，協同太子預備黎玥瑤的冊封大典。
黎玥瑤邊往外走邊聽聖人交代，她走得矜持而緩，似乎在等誰。太子跟了上來，似笑非笑，先對她一拱手：“皇太子妃殿下。”
黎玥瑤也忙還禮，卻被他抓住小臂，生生止住，道：“聖人說於前於後，說得婉轉。不過就是於嫡於庶，於尊於卑。皇太子妃殿下這一禮，孤不敢受。”
他對稱呼咬得極重，行為全然不顧禮法，黎玥瑤怒目冷笑道：“總要多謝太子殿下辛苦，已是千乘至尊，還要紆貴著手姎的冊封大典。”
息祰見她花容含嗔含怒，反覺得有趣，他松了手，道：“這可是殊榮，談何辛苦。皇太子妃殿下博古通今，翻翻史書，看看誰家太子妃冊封發兩遍詔書，告兩遍祖宗陵寢？”
她從不是服輸之人，倒環顧一周指著遠處的臣子們，道：“東朝這話落入他們耳中，明日倒有好戲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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