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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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黎玥瑤私自入元和懷安鬧事的消息一同傳到聖人耳中。聖人勃然大怒，是日面斥太子辦事不力。只是有著黎寶真手書的折子，倒沒有殃及旁人。
不過幾日後，黎益等人就遠途而歸，她一壁打點人收拾行李，一壁拉著心腹丫鬟畫池問這半個多月的風聲。
這朝堂的事，任憑她一個丫鬟本事大過天去也是無法得知的，唯有內帷裏的東家長西家短她記得明明白白。“前幾日聖人斥責太子，內外皆知，太子跪在宮門外幾柱香，人來人往頂沒面子，最後還是太子妃帶著皇孫去請安，聖人才為了體面，赦了太子。”
黎益道：“都說隔代親，聖人不喜歡太子，倒對世子心疼得緊。只是太子尚為繹王時，他就是世子。眼下太子妃一再以皇孫年幼為由拒絕封賜，誰心裏不知道世子已是太孫，聖人自然重視他。”
丫鬟畫池嘆道：“我們三王子也頗受寵。”
黎益白她一眼：“我心裏清楚，嶸兒非嫡非長，非才非強，愛孫而已，連愛子都談不上。我且問你，我不在這半個月，太子可紆尊碧桃春榭？”
畫池面色一滯，低下頭去，小聲道：“雖不曾來，但卻有幾件稀奇事。”她環顧左右，湊上前去耳語道：“太子妃時常去書房。”
黎益道：“太子妃去太子處，不是天經地義？”
畫池急道：“自五王子降世，娘子數一數太子妃和太子說過幾句話。更何況這半個月太子夜夜歇在羅浮別院。”
“夜夜？”黎益不由皺了眉頭，想到上次王姁卿這般做派還是為了見王家殘親們，如今她又是為了什麽呢？她正想著，眼前樹影一動，便有人來，她提高了聲音，抑揚頓挫道：“莫不是東宮又要添喜了吧？”
樹影後頭果然閃出一個人來，是太子之妾也是太子的表妹，寶林陰氏。陰寶林的衣袖似乎被什麽牽絆住，幾番拉扯後才看到主仆二人來到跟前。陰寶林怯生生地請安：“妾請昌平妃安，昌平妃金安。”
黎益連忙笑著扶起她道：“喲喲喲，這天氣近來熱了，曬得很，陰姐姐怎麽來了？像是來迎我的？”
陰寶林尷尬地笑笑：“今年立夏來得遲，因為哈丹的緣故也沒有春蒐圍獵，端陽又要到了，所以昨天聖人去京郊的上湖夏苗。嵊兒本來也騎射，想著好好演練一番，結果傷了腿，故而妾留下來陪他。”
黎益忙關切問道：“長孫現在如何了？陰姐姐快快帶我去看看。”說著她拉著陰寶林的手，往後院走去：“長孫四歲習騎射，如今多少年了，怎麽好端端地受傷了？”她轉頭望向下人們，厲聲道：“當時幾人在旁，也不小心瞧著？”
眾人只搖頭道：“奴婢等一旁伺候，是世子和長孫賽馬，下馬時崴了腳。”
黎益白了一眼，冷笑道：“侍奉不周，還是主子們的過錯了？你的意思是，世子與長孫賽馬，長孫才崴了腳。豈不是皇孫的罪過？”
下人們嚇得連忙磕頭，陰寶林也忙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相幹的。”
黎益站定，吩咐婢女去取生筋續骨的藥來，對陰寶林道：“姐姐真的菩薩心腸，長孫又不是第一日騎馬了，也不是四五歲孩子了，怎麽好端端生了事？別怪妹妹說話不好聽，這古今多少事故出自馬背上？咱們不往遠了說，就說這近得說，聖人的嫡長子，是何等光華人物，姐姐是衛宮人，想必見過，他如何栽在馬場上？”
陰寶林不覺癡了，捂著胸口，暗自落淚，黎益屏退下人，悄咪咪道：“剛剛我的人說嶸兒也隨太子太子妃們去了上湖，懷冰太小，哥哥不在，昨日哭鬧了好久，今日也不高興。我去哄哄，等會把藥送到你那去。藥是好藥，什麽時候用都管用。”
陰寶林點點頭，答應了一聲。黎益轉身看她，精神還是不行，絞著衣袖。黎益又安慰道：“近來的正殿的事我也聽說了，我的孩子不行，我只希望他平安就好……”
陰寶林忙握住黎益的手道：“妾何嘗不是。”
“何嘗不是？”黎益道：“我自然知道，只怕旁人不知道，長孫長孫，眾孫之長，占著多少天時地利？”她環顧一周，又道：“我雖然是皇後的外甥女，但她與我多有隔閡，我的懷冰與嶸兒早就不被人惦記了。今日這東宮，太子妃與二子隨聖駕，黎淑影有個女兒也隨聖駕，江晚虹有個死了的兒子也可以隨聖駕，偏偏姐姐不能。聽說姐姐當年曾在陰太後膝前讀書，到底被陰太後保護得太好些了。”
陰寶林索性跪下哭道：“是了是了，這東宮便是其他娘子的侍女都可以跟隨聖駕，偏偏妾不行。妾無寵，日日念佛，月月吃齋，只盼兒子好，可為什麽……”
“為什麽？”她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伏在黎益的身前。黎益彎下腰，伸出手，略帶鼓勵地問她：“為什麽，你且說說為什麽？”
“為什麽，明明妾和殿下一起長大，明明殿下受了王氏十年冷眼，為什麽王氏只要對殿下主動說話，無論好話歹話，殿下都會高興……她的孩子已是世子，為什麽還不放過我的孩子。”
黎益連忙伸出手掌抵在她的嘴邊，搖搖頭道：“這些話我全當沒聽過。你別說了。”黎益欲脫身，卻被抱住雙腿。
陰寶林哭道：“求昌平妃指點。”
黎益一楞，覆又帶著玩味地看向她：“你憑什麽信我？”
初夏已有蟬鳴，從遠處傳來，夾在一跪一立的二人中間，反倒更是安寂。時間仿佛也凝滯，半晌，陰寶林才低聲道：“因為……你是昌平公……妃。”
黎益冷笑：“那我憑什麽相信你？”
陰寶林仰起頭，道：“因為妾，是陰太後指得婚。”
黎益望著她的眼睛，望到她從自然到躲閃再到乞求，她才仰著身子，道：“我並無良謀。我若有智慧，也不會在這裏。但我突然想到，古有趙太後愛女，希望她不要回到自己身邊；愛子，則以為秦國質。可見若娘子真為長孫打算，還是忘卻佛祖，心要狠些。”
陰寶林不依不饒：“如何心狠些？”
黎益輕輕推開她，笑道：“這你還要我教你？”說完她就毫不眷戀地走了，獨留陰氏癱坐在婆娑樹蔭下。
黎益脫了身，甫入碧桃春榭，便有婢女捧茶，侍從道：“昌平妃剛進來就說要吃茶，奴婢等候了半天，這天又熱，恐娘子渴了。”
黎益端過茶盞，呷了幾口，笑道：“你倒懂事，知道迎合主上，勝過菱花堂那個蠢貨。”
有一個婢女照春問道：“是陰娘子惹昌平妃了嗎？”
畫池笑道：“她自己兒子不爭氣，指著我們主上借出頭呢！”
見兩個婢女閑談，黎益漫不經心地望向湖對岸的羅浮別院，道：“世子被太子聖人愛得跟珍寶一樣，長孫怕老子怕得跟什麽似的，便是聖人也厭惡陰太後這位嫡母而不喜歡陰氏母子。想都不用想，策馬當日，長孫崴了腳是多麽狼狽，反襯著世子多麽意氣風發了。”
畫池道：“其實剛剛小廝宮女們不敢說，那日我們王子也在，都見得明明白白，是長孫自己不小心，怨不得別人。”
蟬鳴越過湖面，倒成了靡靡之音，困意卷上心頭，黎益只想休息。她打斷了婢女們的對話，問道：“不管他們。懷冰呢？”
兩個婢女連忙上前簇擁著黎益往回走，笑嘻嘻地回道：“我們郡主可乖了，剛剛睡著了。今日她知道娘子回來，還把午膳的糯米丸子留下來了，說娘子愛吃，等著給娘子呢！”
緝熙城中已是滿滿節日氣氛，出了永昌四方城，仿佛粽葉的香氣還在腦海裏。偶然在湖邊停駐，除了煙波江傍的楊柳，還有幾隊人喊著號子練習著劃龍舟。黎玥瑤隔著簾子看著有趣，不覺忘卻了時間。鄭綰緊著休息打了兩根絡子，看著日頭不早了，過來請示黎玥瑤：“劃船的人都散了，殿下，咱們可走了。”
黎玥瑤回過神來點點頭，鄭綰吩咐何昔可以啟程。黎玥瑤坐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裏，問道：“姎只在書上看過賽龍舟，從未見過。這正經日子還不到，就這般熱鬧，真到了端午是什麽樣的氣氛哪？”
鄭綰就著自己的手腕比著絡子的長短，笑道：“殿下長於深宮，許多事不知道呢。如今見了民生百態，是樣樣新奇。”
黎玥瑤看著五彩繩編成的絡子，又問：“給誰打得？”
鄭綰回道：“自然是殿下和十一大王。往年都給殿下編，今年雖然在路上，也要給十一大王備一份，有個過節的樣子。”
“那憶之呢？”
鄭綰語塞，只好敷衍道：“妾看到將軍腰間錦囊甚是精巧，怕是已有嬌人惦記……”
“那有什麽相幹，許是楣兒那些女紅，做剩下了給他帶，聊表牽掛。”黎玥瑤不在乎，又問：“可還有線了，你也教教姎，姎也學學打發時間。”
鄭綰頓了一下，答應道：“好，也簡單。只是這車廂晦明不定，傷眼睛，待晚間到了驛站，妾教殿下。”
旅途所見從鶯歌燕舞，蒼山綠水漸漸變成飛雁落日，禿山黃流，空氣中彌漫著數不清的粗糲塵土，眼前都是灰蒙蒙一片。周圍的女郎們多以紗巾障面，露出水靈秀氣的眼睛，一雙長而卷密的睫毛如蝴蝶翅膀一般撲閃撲閃。置身此處，最鮮活的反倒是鄭綰和黎玥瑤手中編號的五彩繩。
關隘的首領早有耳報，知道今天黎玥瑤一行人降至，預備下暖帳美酒。首領夫人親自迎接黎玥瑤下馬：“太子殿下特地手書吩咐將軍，要照顧好殿下。明日是端陽，紫雲關物資貧瘠，委屈殿下在這過節了。”
那夫人眼皮薄，眼窩深邃，眼神笑吟吟的，端莊得體，望之四十上下。黎玥瑤看著眼前鄭綰和夫人的手，還是搭上了鄭綰的手，不淺不淡地問道：“本該不走紫雲關，姎這一繞道，反倒給夫人添麻煩了。又驚動了京中太子，想必聖人也知道了，實在是姎的罪過。姎又豈敢在佳節叨擾夫人，只休整一晚，明日天啟明時，姎便趕路。”
忽而一陣風揚起，伴著黃沙，黎玥瑤雖有幕離障面還是被嗆得咳嗽連連，夫人連忙奉上茶盞，尷尬地陪笑道：“殿下潤潤口，就進屋吧？”
那茶水酸苦澀嘴，與其說潤喉倒不如不吃，黎玥瑤只一泯，便棄了，見裏面漂浮著上好茶葉，心中正納罕時，夫人引她入內室：“妾身略備薄酒，為殿下洗塵。”
鄭綰見黎玥瑤還是咳嗽，只好替她謝過夫人。夫人瞄了一眼茶盞，心下明了，笑道：“倒不是妾身怠慢，此處水也不好，雖有江水穿城而過，可一杯下去，半杯泥沙。紫雲關少雨，若無天恩，尋常人家吃水，便仰賴著一江泥沙。先將水沈澱過濾，講究人家還要用碳再過一邊，再煮開再入口。”她端起眼前的杯盞，奉給黎玥瑤：“剛才不是預備的，殿下嘗嘗這杯。”
再嘗雖不如平日喝得，卻也好入口許多。黎玥瑤問道：“這是天恩？”
夫人笑道：“天恩再浩蕩，哪有那麽多。這是燒開的水，只取至輕至純，升騰到茶壺蓋子上的水。”
夫人話裏有話，黎玥瑤若有所思，反問道：“那為何此處人煙不減？”
夫人指著北邊道：“現在春夏之交，殿下從永昌來，想必永昌的花紅柳綠，過眼不忘。可關外山水蕭條，不見花顏，再往北便是哈丹桑部，當年桑部首領無資過冬，乞求四方救濟不成，又被元國兵將羞辱，惱羞成怒，雙方於紫雲關附近大動幹戈，死傷無數。”她娓娓道來，聲音如同這塊土地一般滄桑：“總有如殿下般的人問，為什麽還要待在著，日覆一日忍受著無名江水的渾濁不堪，難以下咽？那是因為他們忘記了一件事，永昌四方的護城河的源頭便是紫雲關的無名江，它奔騰了無數公裏，被人煙滋潤，被花樹庇護，直到澄澈甘甜，才送到永昌城，滋潤了一方百姓。”
黎玥瑤面露難色，頭皮發麻，自持身份，問道：“夫人這是在責怪姎，無知？”
夫人笑道：“妾不敢，只是想告訴殿下，有些人能一出生就站在山巔上，是因為數以萬計的人為她前仆後繼。倘若她有一日跌下去了……”
她似乎在暗示些，明明慈愛的眼神在現在看來猶如張無形的網，黎玥瑤連忙提手示意夫人噤聲，拂袖離席。鄭綰道：“殿下乏了，夫人請便吧？”
夫人波瀾不驚，還是溫柔的笑：“這天亮得晚，天黑得也晚，殿下休息之後，若覺得無趣，還可以喚妾，妾本錢塘江上人，知道許多故事，可以說給殿下聽。”
“不必了，殿下明日就走。”
夫人再道：“可明日端陽，不宜出行。”
“殿下的意思，夫人還是不要左右好。”
話音未落，黎玥瑤身子一軟攤下來。鄭綰見之大驚，來不及去扶，暗想此時身在深院，何昔等人皆在外院，高呼必適得其反，便一個躍步，拔下發簪抵在夫人脖頸上。
夫人欲言，鄭綰威脅道：“說，你是誰的人？”
夫人不卑不亢：“妾，錢塘江上人。”左右侍女欲上前，她卻伸手屏退，一時雙方僵局。
“想死？”
發簪堪堪劃破肌膚，便有一女聲打破對峙：“貴人，手下留情放過家姐，妾有內情。”只見一個雙九少女眼淚漣漣，一進來便跪在地上，倒是紫雲關裏少見的帶雨梨花。
鄭綰正思索時，眾婢女都退下去了，夫人才緩緩道：“妾知道此去帝媛兇多吉少，願以吾妹換殿下平安。”
不待鄭綰反應過來，夫人又道：“妾與桑部的舒舒公主相識，知道公主必會報當年之仇。吾妹是她的幹女兒，必不會被為難，日後代殿下和親，也可以照顧一二。”
“如此，夫人真的如此想？”鄭綰松開她，有些難以置信。她望向堂前跪著的少女，問道：“你可知道？”
“知道。”
“你可願意？”
“願意。”
鄭綰不解：“為何？此去豺狼並非只有哈丹桑部，且不說莫邪部和博果部之間錯綜覆雜的過往，京中太子也是虎視眈眈，倘若他知道偷梁換柱，夫人一家恐怕不保。錢塘清絕山水窟，夫人不應該以令妹相換，而應該毒死殿下，以換故鄉路。”
夫人掩面而笑：“姑娘知道妾為何嫁到此處？妾今年三十五歲，十七歲那年父親貪汙被查，一家子已是驚弓之鳥。妾深知父親罪孽深重，罪無可赦，然家中弟妹年幼不堪，未經世事，死了實在可惜。幸而妾是寶釵帝媛的伴讀，是寶釵帝媛救了妾母親和妾五個弟弟妹妹的命。永昌是留不得了，故鄉也回不去了，只能來到外祖家。當年在外人看來是寶釵帝媛的弄權之舉，於妾家而言，是當以死相報的恩情。妾父辜負百姓，妾家就為百姓守關；妾家感恩帝媛，妾家就願為帝媛赴湯蹈火。”
鄭綰再次看向少女。少女上前一步，明志道：“十八年人間事，妾要湧泉相報的。不光妾一人，妾的小哥哥今年也才十九，年紀與十一大王相仿，也可以的。”
鄭綰還在猶豫，誰知黎玥瑤悠悠轉醒，起來正對著少女。紫雲關五月還未入夏，地板上殘留著今歲的春寒，伏在地上久了，黎玥瑤不自覺打了一個寒戰。少女連忙褪下下外套，準備給她披上。卻被黎玥瑤按住，望著少女的驚慌，她吟詠道：“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菇黍連昌歜，瓊彜倒玉舟。誰家水調唱歌頭。聲繞碧山飛去、晚雲留。”
她款款起身，低下頭看著這個堅毅的少女，她眸子幹凈，還有些剛才未擦去的淚水。黃沙沒有侵蝕她的外表，她依舊有雪花般的皮膚，烏黑的頭發。即使她不甚美麗，可此時的她在黎玥瑤眼裏如同前人詞裏的繁華錢塘。“你才十八歲，還沒有見過這般美故鄉，你真該親眼看看，不必替我往北走。”
她轉身看向夫人，也笑道：“夫人一家蔭蔽於姐姐，並非姎。不必替姎做一些決定。倘若，夫人真的想報恩，姎也不想太覆雜。令妹的眼睛很好看，就讓令妹代替姎去錢塘，看看何謂三秋桂子，十裏荷花。”
黎玥瑤又來到少女跟前，從懷中掏出五線彩繩，打得是普通的平結，收尾處卻是重瓣桃花樣式。她系在少女的皓腕上：“謝謝你一片心。明日是端陽，無什麽送你的。等節後有雨，扔在雨裏，明年會有好運的。”
屋外天陰地寂，連風聲也淺了。黎玥瑤走出來，對鄭綰道：“如夫人所言，姎生來就在山巔，就有一群人為姎，前仆後繼。可如今一切都變了，明知亢龍有悔，姎寧願那些人自私一點，好好地活，不必同姎一同赴未知地獄。鄭綰，你記好了，以後都這樣，無論是誰，無論怎麽樣，都不要，包括你！”
鄭綰咬著嘴唇擡眼望著黎玥瑤，無數句話掩蓋在咫尺間的對望裏。鄭綰帶著驚訝和苦澀，後者逐漸占據她的整個情感。十年了，好像一晃就過來了，小帝媛如今也長大了。
“鄭綰！綰姐姐，你回答我。”
鄭綰笑笑：“好。”
此刻天地昏昏然，似有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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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玥瑤私自入元和懷安鬧事的消息一同傳到聖人耳中。聖人勃然大怒，是日面斥太子辦事不力。只是有著黎寶真手書的折子，倒沒有殃及旁人。
不過幾日後，黎益等人就遠途而歸，她一壁打點人收拾行李，一壁拉著心腹丫鬟畫池問這半個多月的風聲。
這朝堂的事，任憑她一個丫鬟本事大過天去也是無法得知的，唯有內帷裏的東家長西家短她記得明明白白。“前幾日聖人斥責太子，內外皆知，太子跪在宮門外幾柱香，人來人往頂沒面子，最後還是太子妃帶著皇孫去請安，聖人才為了體面，赦了太子。”
黎益道：“都說隔代親，聖人不喜歡太子，倒對世子心疼得緊。只是太子尚為繹王時，他就是世子。眼下太子妃一再以皇孫年幼為由拒絕封賜，誰心裏不知道世子已是太孫，聖人自然重視他。”
丫鬟畫池嘆道：“我們三王子也頗受寵。”
黎益白她一眼：“我心裏清楚，嶸兒非嫡非長，非才非強，愛孫而已，連愛子都談不上。我且問你，我不在這半個月，太子可紆尊碧桃春榭？”
畫池面色一滯，低下頭去，小聲道：“雖不曾來，但卻有幾件稀奇事。”她環顧左右，湊上前去耳語道：“太子妃時常去書房。”
黎益道：“太子妃去太子處，不是天經地義？”
畫池急道：“自五王子降世，娘子數一數太子妃和太子說過幾句話。更何況這半個月太子夜夜歇在羅浮別院。”
“夜夜？”黎益不由皺了眉頭，想到上次王姁卿這般做派還是為了見王家殘親們，如今她又是為了什麽呢？她正想著，眼前樹影一動，便有人來，她提高了聲音，抑揚頓挫道：“莫不是東宮又要添喜了吧？”
樹影後頭果然閃出一個人來，是太子之妾也是太子的表妹，寶林陰氏。陰寶林的衣袖似乎被什麽牽絆住，幾番拉扯後才看到主仆二人來到跟前。陰寶林怯生生地請安：“妾請昌平妃安，昌平妃金安。”
黎益連忙笑著扶起她道：“喲喲喲，這天氣近來熱了，曬得很，陰姐姐怎麽來了？像是來迎我的？”
陰寶林尷尬地笑笑：“今年立夏來得遲，因為哈丹的緣故也沒有春蒐圍獵，端陽又要到了，所以昨天聖人去京郊的上湖夏苗。嵊兒本來也騎射，想著好好演練一番，結果傷了腿，故而妾留下來陪他。”
黎益忙關切問道：“長孫現在如何了？陰姐姐快快帶我去看看。”說著她拉著陰寶林的手，往後院走去：“長孫四歲習騎射，如今多少年了，怎麽好端端地受傷了？”她轉頭望向下人們，厲聲道：“當時幾人在旁，也不小心瞧著？”
眾人只搖頭道：“奴婢等一旁伺候，是世子和長孫賽馬，下馬時崴了腳。”
黎益白了一眼，冷笑道：“侍奉不周，還是主子們的過錯了？你的意思是，世子與長孫賽馬，長孫才崴了腳。豈不是皇孫的罪過？”
下人們嚇得連忙磕頭，陰寶林也忙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相幹的。”
黎益站定，吩咐婢女去取生筋續骨的藥來，對陰寶林道：“姐姐真的菩薩心腸，長孫又不是第一日騎馬了，也不是四五歲孩子了，怎麽好端端生了事？別怪妹妹說話不好聽，這古今多少事故出自馬背上？咱們不往遠了說，就說這近得說，聖人的嫡長子，是何等光華人物，姐姐是衛宮人，想必見過，他如何栽在馬場上？”
陰寶林不覺癡了，捂著胸口，暗自落淚，黎益屏退下人，悄咪咪道：“剛剛我的人說嶸兒也隨太子太子妃們去了上湖，懷冰太小，哥哥不在，昨日哭鬧了好久，今日也不高興。我去哄哄，等會把藥送到你那去。藥是好藥，什麽時候用都管用。”
陰寶林點點頭，答應了一聲。黎益轉身看她，精神還是不行，絞著衣袖。黎益又安慰道：“近來的正殿的事我也聽說了，我的孩子不行，我只希望他平安就好……”
陰寶林忙握住黎益的手道：“妾何嘗不是。”
“何嘗不是？”黎益道：“我自然知道，只怕旁人不知道，長孫長孫，眾孫之長，占著多少天時地利？”她環顧一周，又道：“我雖然是皇後的外甥女，但她與我多有隔閡，我的懷冰與嶸兒早就不被人惦記了。今日這東宮，太子妃與二子隨聖駕，黎淑影有個女兒也隨聖駕，江晚虹有個死了的兒子也可以隨聖駕，偏偏姐姐不能。聽說姐姐當年曾在陰太後膝前讀書，到底被陰太後保護得太好些了。”
陰寶林索性跪下哭道：“是了是了，這東宮便是其他娘子的侍女都可以跟隨聖駕，偏偏妾不行。妾無寵，日日念佛，月月吃齋，只盼兒子好，可為什麽……”
“為什麽？”她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伏在黎益的身前。黎益彎下腰，伸出手，略帶鼓勵地問她：“為什麽，你且說說為什麽？”
“為什麽，明明妾和殿下一起長大，明明殿下受了王氏十年冷眼，為什麽王氏只要對殿下主動說話，無論好話歹話，殿下都會高興……她的孩子已是世子，為什麽還不放過我的孩子。”
黎益連忙伸出手掌抵在她的嘴邊，搖搖頭道：“這些話我全當沒聽過。你別說了。”黎益欲脫身，卻被抱住雙腿。
陰寶林哭道：“求昌平妃指點。”
黎益一楞，覆又帶著玩味地看向她：“你憑什麽信我？”
初夏已有蟬鳴，從遠處傳來，夾在一跪一立的二人中間，反倒更是安寂。時間仿佛也凝滯，半晌，陰寶林才低聲道：“因為……你是昌平公……妃。”
黎益冷笑：“那我憑什麽相信你？”
陰寶林仰起頭，道：“因為妾，是陰太後指得婚。”
黎益望著她的眼睛，望到她從自然到躲閃再到乞求，她才仰著身子，道：“我並無良謀。我若有智慧，也不會在這裏。但我突然想到，古有趙太後愛女，希望她不要回到自己身邊；愛子，則以為秦國質。可見若娘子真為長孫打算，還是忘卻佛祖，心要狠些。”
陰寶林不依不饒：“如何心狠些？”
黎益輕輕推開她，笑道：“這你還要我教你？”說完她就毫不眷戀地走了，獨留陰氏癱坐在婆娑樹蔭下。
黎益脫了身，甫入碧桃春榭，便有婢女捧茶，侍從道：“昌平妃剛進來就說要吃茶，奴婢等候了半天，這天又熱，恐娘子渴了。”
黎益端過茶盞，呷了幾口，笑道：“你倒懂事，知道迎合主上，勝過菱花堂那個蠢貨。”
有一個婢女照春問道：“是陰娘子惹昌平妃了嗎？”
畫池笑道：“她自己兒子不爭氣，指著我們主上借出頭呢！”
見兩個婢女閑談，黎益漫不經心地望向湖對岸的羅浮別院，道：“世子被太子聖人愛得跟珍寶一樣，長孫怕老子怕得跟什麽似的，便是聖人也厭惡陰太後這位嫡母而不喜歡陰氏母子。想都不用想，策馬當日，長孫崴了腳是多麽狼狽，反襯著世子多麽意氣風發了。”
畫池道：“其實剛剛小廝宮女們不敢說，那日我們王子也在，都見得明明白白，是長孫自己不小心，怨不得別人。”
蟬鳴越過湖面，倒成了靡靡之音，困意卷上心頭，黎益只想休息。她打斷了婢女們的對話，問道：“不管他們。懷冰呢？”
兩個婢女連忙上前簇擁著黎益往回走，笑嘻嘻地回道：“我們郡主可乖了，剛剛睡著了。今日她知道娘子回來，還把午膳的糯米丸子留下來了，說娘子愛吃，等著給娘子呢！”
緝熙城中已是滿滿節日氣氛，出了永昌四方城，仿佛粽葉的香氣還在腦海裏。偶然在湖邊停駐，除了煙波江傍的楊柳，還有幾隊人喊著號子練習著劃龍舟。黎玥瑤隔著簾子看著有趣，不覺忘卻了時間。鄭綰緊著休息打了兩根絡子，看著日頭不早了，過來請示黎玥瑤：“劃船的人都散了，殿下，咱們可走了。”
黎玥瑤回過神來點點頭，鄭綰吩咐何昔可以啟程。黎玥瑤坐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裏，問道：“姎只在書上看過賽龍舟，從未見過。這正經日子還不到，就這般熱鬧，真到了端午是什麽樣的氣氛哪？”
鄭綰就著自己的手腕比著絡子的長短，笑道：“殿下長於深宮，許多事不知道呢。如今見了民生百態，是樣樣新奇。”
黎玥瑤看著五彩繩編成的絡子，又問：“給誰打得？”
鄭綰回道：“自然是殿下和十一大王。往年都給殿下編，今年雖然在路上，也要給十一大王備一份，有個過節的樣子。”
“那憶之呢？”
鄭綰語塞，只好敷衍道：“妾看到將軍腰間錦囊甚是精巧，怕是已有嬌人惦記……”
“那有什麽相幹，許是楣兒那些女紅，做剩下了給他帶，聊表牽掛。”黎玥瑤不在乎，又問：“可還有線了，你也教教姎，姎也學學打發時間。”
鄭綰頓了一下，答應道：“好，也簡單。只是這車廂晦明不定，傷眼睛，待晚間到了驛站，妾教殿下。”
旅途所見從鶯歌燕舞，蒼山綠水漸漸變成飛雁落日，禿山黃流，空氣中彌漫著數不清的粗糲塵土，眼前都是灰蒙蒙一片。周圍的女郎們多以紗巾障面，露出水靈秀氣的眼睛，一雙長而卷密的睫毛如蝴蝶翅膀一般撲閃撲閃。置身此處，最鮮活的反倒是鄭綰和黎玥瑤手中編號的五彩繩。
關隘的首領早有耳報，知道今天黎玥瑤一行人降至，預備下暖帳美酒。首領夫人親自迎接黎玥瑤下馬：“太子殿下特地手書吩咐將軍，要照顧好殿下。明日是端陽，紫雲關物資貧瘠，委屈殿下在這過節了。”
那夫人眼皮薄，眼窩深邃，眼神笑吟吟的，端莊得體，望之四十上下。黎玥瑤看著眼前鄭綰和夫人的手，還是搭上了鄭綰的手，不淺不淡地問道：“本該不走紫雲關，姎這一繞道，反倒給夫人添麻煩了。又驚動了京中太子，想必聖人也知道了，實在是姎的罪過。姎又豈敢在佳節叨擾夫人，只休整一晚，明日天啟明時，姎便趕路。”
忽而一陣風揚起，伴著黃沙，黎玥瑤雖有幕離障面還是被嗆得咳嗽連連，夫人連忙奉上茶盞，尷尬地陪笑道：“殿下潤潤口，就進屋吧？”
那茶水酸苦澀嘴，與其說潤喉倒不如不吃，黎玥瑤只一泯，便棄了，見裏面漂浮著上好茶葉，心中正納罕時，夫人引她入內室：“妾身略備薄酒，為殿下洗塵。”
鄭綰見黎玥瑤還是咳嗽，只好替她謝過夫人。夫人瞄了一眼茶盞，心下明了，笑道：“倒不是妾身怠慢，此處水也不好，雖有江水穿城而過，可一杯下去，半杯泥沙。紫雲關少雨，若無天恩，尋常人家吃水，便仰賴著一江泥沙。先將水沈澱過濾，講究人家還要用碳再過一邊，再煮開再入口。”她端起眼前的杯盞，奉給黎玥瑤：“剛才不是預備的，殿下嘗嘗這杯。”
再嘗雖不如平日喝得，卻也好入口許多。黎玥瑤問道：“這是天恩？”
夫人笑道：“天恩再浩蕩，哪有那麽多。這是燒開的水，只取至輕至純，升騰到茶壺蓋子上的水。”
夫人話裏有話，黎玥瑤若有所思，反問道：“那為何此處人煙不減？”
夫人指著北邊道：“現在春夏之交，殿下從永昌來，想必永昌的花紅柳綠，過眼不忘。可關外山水蕭條，不見花顏，再往北便是哈丹桑部，當年桑部首領無資過冬，乞求四方救濟不成，又被元國兵將羞辱，惱羞成怒，雙方於紫雲關附近大動幹戈，死傷無數。”她娓娓道來，聲音如同這塊土地一般滄桑：“總有如殿下般的人問，為什麽還要待在著，日覆一日忍受著無名江水的渾濁不堪，難以下咽？那是因為他們忘記了一件事，永昌四方的護城河的源頭便是紫雲關的無名江，它奔騰了無數公裏，被人煙滋潤，被花樹庇護，直到澄澈甘甜，才送到永昌城，滋潤了一方百姓。”
黎玥瑤面露難色，頭皮發麻，自持身份，問道：“夫人這是在責怪姎，無知？”
夫人笑道：“妾不敢，只是想告訴殿下，有些人能一出生就站在山巔上，是因為數以萬計的人為她前仆後繼。倘若她有一日跌下去了……”
她似乎在暗示些，明明慈愛的眼神在現在看來猶如張無形的網，黎玥瑤連忙提手示意夫人噤聲，拂袖離席。鄭綰道：“殿下乏了，夫人請便吧？”
夫人波瀾不驚，還是溫柔的笑：“這天亮得晚，天黑得也晚，殿下休息之後，若覺得無趣，還可以喚妾，妾本錢塘江上人，知道許多故事，可以說給殿下聽。”
“不必了，殿下明日就走。”
夫人再道：“可明日端陽，不宜出行。”
“殿下的意思，夫人還是不要左右好。”
話音未落，黎玥瑤身子一軟攤下來。鄭綰見之大驚，來不及去扶，暗想此時身在深院，何昔等人皆在外院，高呼必適得其反，便一個躍步，拔下發簪抵在夫人脖頸上。
夫人欲言，鄭綰威脅道：“說，你是誰的人？”
夫人不卑不亢：“妾，錢塘江上人。”左右侍女欲上前，她卻伸手屏退，一時雙方僵局。
“想死？”
發簪堪堪劃破肌膚，便有一女聲打破對峙：“貴人，手下留情放過家姐，妾有內情。”只見一個雙九少女眼淚漣漣，一進來便跪在地上，倒是紫雲關裏少見的帶雨梨花。
鄭綰正思索時，眾婢女都退下去了，夫人才緩緩道：“妾知道此去帝媛兇多吉少，願以吾妹換殿下平安。”
不待鄭綰反應過來，夫人又道：“妾與桑部的舒舒公主相識，知道公主必會報當年之仇。吾妹是她的幹女兒，必不會被為難，日後代殿下和親，也可以照顧一二。”
“如此，夫人真的如此想？”鄭綰松開她，有些難以置信。她望向堂前跪著的少女，問道：“你可知道？”
“知道。”
“你可願意？”
“願意。”
鄭綰不解：“為何？此去豺狼並非只有哈丹桑部，且不說莫邪部和博果部之間錯綜覆雜的過往，京中太子也是虎視眈眈，倘若他知道偷梁換柱，夫人一家恐怕不保。錢塘清絕山水窟，夫人不應該以令妹相換，而應該毒死殿下，以換故鄉路。”
夫人掩面而笑：“姑娘知道妾為何嫁到此處？妾今年三十五歲，十七歲那年父親貪汙被查，一家子已是驚弓之鳥。妾深知父親罪孽深重，罪無可赦，然家中弟妹年幼不堪，未經世事，死了實在可惜。幸而妾是寶釵帝媛的伴讀，是寶釵帝媛救了妾母親和妾五個弟弟妹妹的命。永昌是留不得了，故鄉也回不去了，只能來到外祖家。當年在外人看來是寶釵帝媛的弄權之舉，於妾家而言，是當以死相報的恩情。妾父辜負百姓，妾家就為百姓守關；妾家感恩帝媛，妾家就願為帝媛赴湯蹈火。”
鄭綰再次看向少女。少女上前一步，明志道：“十八年人間事，妾要湧泉相報的。不光妾一人，妾的小哥哥今年也才十九，年紀與十一大王相仿，也可以的。”
鄭綰還在猶豫，誰知黎玥瑤悠悠轉醒，起來正對著少女。紫雲關五月還未入夏，地板上殘留著今歲的春寒，伏在地上久了，黎玥瑤不自覺打了一個寒戰。少女連忙褪下下外套，準備給她披上。卻被黎玥瑤按住，望著少女的驚慌，她吟詠道：“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菇黍連昌歜，瓊彜倒玉舟。誰家水調唱歌頭。聲繞碧山飛去、晚雲留。”
她款款起身，低下頭看著這個堅毅的少女，她眸子幹凈，還有些剛才未擦去的淚水。黃沙沒有侵蝕她的外表，她依舊有雪花般的皮膚，烏黑的頭發。即使她不甚美麗，可此時的她在黎玥瑤眼裏如同前人詞裏的繁華錢塘。“你才十八歲，還沒有見過這般美故鄉，你真該親眼看看，不必替我往北走。”
她轉身看向夫人，也笑道：“夫人一家蔭蔽於姐姐，並非姎。不必替姎做一些決定。倘若，夫人真的想報恩，姎也不想太覆雜。令妹的眼睛很好看，就讓令妹代替姎去錢塘，看看何謂三秋桂子，十裏荷花。”
黎玥瑤又來到少女跟前，從懷中掏出五線彩繩，打得是普通的平結，收尾處卻是重瓣桃花樣式。她系在少女的皓腕上：“謝謝你一片心。明日是端陽，無什麽送你的。等節後有雨，扔在雨裏，明年會有好運的。”
屋外天陰地寂，連風聲也淺了。黎玥瑤走出來，對鄭綰道：“如夫人所言，姎生來就在山巔，就有一群人為姎，前仆後繼。可如今一切都變了，明知亢龍有悔，姎寧願那些人自私一點，好好地活，不必同姎一同赴未知地獄。鄭綰，你記好了，以後都這樣，無論是誰，無論怎麽樣，都不要，包括你！”
鄭綰咬著嘴唇擡眼望著黎玥瑤，無數句話掩蓋在咫尺間的對望裏。鄭綰帶著驚訝和苦澀，後者逐漸占據她的整個情感。十年了，好像一晃就過來了，小帝媛如今也長大了。
“鄭綰！綰姐姐，你回答我。”
鄭綰笑笑：“好。”
此刻天地昏昏然，似有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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