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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上窮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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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上窮碧落

看著這一眼望不到邊的林海雪原,我仿佛聽到皇帝的儀仗穿林踏雪而來,玄燁來找我來了。

白樺林中,一雙獸目,在窺視著我,那寒涔涔的目光,然後轉身,倏然間,我似乎看到了一頭黑熊,跟在那頭銀色頭狼身後,一聲長嘯,我從火光熄滅的樺木火炕上醒來,渾身冷汗,我似乎讀懂了閃電狼眸中的訊息,他要離開這裏了,他要離開我。

什麽東西讓他害怕了,或者,是什麽野性原始的呼喚,讓他要離開我這個穿越而來的舊主人?

我等來了另外一隊不速之客,不是戴荃的父母,不是熱河行宮裏的人,是狼兆的妻子,那武將家出身的佟家奶奶,坐著雪橇,穿著狐皮大衣,渾身包裹得如同雪人一般,她是來請我回去給她婆婆看病的。

我的不安,原來應在這事情上嗎?狼兆老娘的病情有些反覆,樂瑞竹走不開,只好讓病人家屬自己到鐵嶺來請人。

佟氏防備又無奈的眼神讓我有些尷尬,但救人是義不容辭的,我等不到戴荃,便坐上了佟氏的雪橇馬車,連夜返回熱河。

沒想到的是,半路上過七道溝子,那地名仿佛是這個,很“幸運”遇上了胡子,就是東北的土匪,那操著大刀說著江湖春點,豺狼一般眼底閃著紅光的男人直接沖我來了,開始我還沒懷疑,等那胡子頭失口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操著火銃,回頭狠狠看向佟氏奶奶,心裏冷笑,真小看這女人了。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那些胡子畢竟是草莽生意做慣了的人,不過一小隊女人婆子家丁,這還不好搞定,盡管我有火銃,盡管我的藍眼睛紅頭發有些嚇人,但胡子頭為了錢,很快就手到擒來。

就在我以為這次陰溝裏翻船,讓這些胡子亂來不知會闖下什麽禍患的時候,一個剛入夥不懂規矩,或者是不知情的刀疤男人對佟氏動了點心思,像趁機占點便宜,佟氏惱羞成怒,沒想到這事兒成了搬石頭砸腳,自己眼看要吃虧。

突然只聽見大隊人馬從暗黑天際風塵滾滾而來,這時候我完全明白了事情背後的始末,也沒時間跟佟氏奶奶算賬,只能舉槍朝天發了一彈,用滿語大聲叫喊:“來人,來人,土匪搶人了,博洛河屯大營鑲黃旗副都統狼兆將軍家眷在此,救命,救命啊,來人啊。”

我和佟氏奶奶運氣不錯,竟然是狼兆直屬麾下的人馬從這裏經過,聽見我說滿語,來不及看清我的身份長相,只見到那一身狐裘貴氣逼人的佟氏奶奶,便已然信了大半,等三下五除二把那群胡子趕跑,領頭的校尉近前,一下認出了佟氏是本家隔房表姑姐,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了。

佟氏眼見計劃敗露,只能將計就計,解釋說是請大夫回去給婆婆看病,那校尉也認識我,上前行禮後也不拘泥男女有別,只吩咐手下收隊趕路,臉上似有憂患之色。

荒郊野地,山林塞外,大雪封山,大家只能收起寒暄,快速上馬趕回熱河。

我沒心情跟佟氏較真,肚子隱隱作痛,心裏只覺得要出事,又不好發問,只能跟佟氏悶在馬車裏連夜顛簸,趕回熱河大營再說。

一路快馬兼程,天邊灰蒙蒙的山雪刺眼的時候,總算望見了博洛河屯大營的旗幡,轅門外立著一個人,穿著水貂皮大氅,遠遠看見那紅頂子上的藍寶石熠熠生輝,官服上的補子看著像七色大鳥,近了,是孔雀。

等我看清那紅頂子下的人臉,一下五味雜陳,又覺得合情合理,我還真是離開宮廷太久,早該想到,那個人,李光地,是兵部侍郎,當然應該伴駕前來。

我展眼細看,大營周圍旗幡裏並沒有明黃色九爪金龍旗,暫時放了心,皇帝應該留在熱河行宮。

等下了馬車,見到另外一個人,我的心就怎麽都無法放下來,是樂正良,他升官了,穿的是六品補服。

如果說李光地的出現合情合理,那麽樂正良的出現就讓我暫時放下的心一下提了上來。皇帝這什麽意思,就算要派駐熱河大營的軍醫,樂正良的資歷和品級也高了點,那麽,只有一個理由,他是來見我的。

可是,如果無事,他為什麽特意來見我?如果是私事,讓他兩個侄子過來就是,何必?

果然,佟氏剛下了馬車,還沒有離開,樂正良就對我打千行禮,我忙上前,抓住他胳膊,悄聲細語:“樂大哥怎麽來了,狼兆夫人在這裏,有什麽事咱們回頭說。”

樂正良再沒眼色,也聽懂了我的話,等佟氏奶奶被送走,李光地才對我很客氣道:“先生進軍帳裏烤烤火,喝杯熱茶去去雪氣,咱們也算故人重逢,只是沒想到物是人非。”

李光地陌生的語氣讓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心裏沒來由輕嘆,是啊,物是人非,李光地這人,不是壞人,不過就是書生氣迂腐了點,在舊式家庭中應該是個好男人。

我輕松一笑,搭上他肩膀,熟絡地點頭笑道:“是啊,榕村兄,你我好久不見,沒想到居然在這裏重逢,真是世事難料。”

李光地眼中閃過一絲忌恨,但只是一瞬間,因為我的肚子,雖然厚厚鬥篷下我掩飾得很好,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我的腰身,樂正良則直接上來扶我,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樂大哥這是做什麽,我又不是病人,你來了熱河正好,狼兆將軍的母親前些時日犯了老人病,雖然我給急救回來,但這調理身體還得中醫不是,樂大哥有空………”

樂正良少見地不甚隨和地硬扶我進了一座溫暖的軍帳,氈房裏火燒得正旺,李光地跟我寒暄幾句,便借口公事出去了。

暖帳裏樂正良又是把脈,又是端藥,又是給我保暖,我一下火了,玩笑道:“我的樂家大哥,您這做什麽,我又不是病人,您怎麽跟伺候病人似的?”

這不善玩笑的老大哥突然按住我的手,如同親人一般看著我的眼睛,良久,才道:“這次皇上北巡京畿,特意在熱河停留,先生以為是為什麽?”

我被他的一本正經逗笑了,調侃道:“為了什麽,不過是北邊的準噶爾唄,難不成還會為了我?”

“先生不要玩笑了,這可是天大的事,皇上讓我過來,就是要照顧先生的胎。”

這下我是真笑不出來了,心裏的不良預感應驗了,我還真高看了康熙這皇帝,沒想到啊,他也有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時候,但這個時候,我還是微笑解釋:“陛下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戴家,為了戴家的火器。”

“先生別笑了,妹子,你肚子裏始終是龍種,你瞞不了我,自從你離開京城,離開大內,皇上三天兩頭就問我你在哪裏,是否安好,妹子,你叫我一聲大哥,大哥是個實誠人,可並不傻,妹子,你還是回去吧,你終究還是逃不過皇上的眼目。”

皇帝還真是,這太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我只是南雁,不是歸鴻,沒想到,這驚鴻一瞥,卻給皇帝心湖留下如此濃墨重彩的一筆,讓這富有天下的帝王對我念念不忘。

連樂正良這呆頭呆腦的憨厚人都看出來皇帝害了相思病,我是該誇我自己魅力大,還是哀嘆這無心插柳柳成蔭。

“陛下仁慈,哪有大哥你說得那麽嚴重,再說,大哥忘了,安莎是什麽人,紅頭發綠眼睛的妖女,皇帝陛下沒有把我送上火刑架都算好的,怎麽會在意我肚子裏的這個。”

樂正良是擔心我的安危,但言盡於此,他不好再說什麽,只端了安胎藥給我,溫厚道:“妹子,大哥不懂你的那些道理,更不敢過問你與皇上的關系,大哥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我突然挺感動,難得,穿越過來還能有個親人一般的老大哥惦記著,這難得的親情卻是要珍惜。我和藹地笑了,翻過暖和過來的手掌,安慰樂正良:“大哥放心,無論安莎這個過客作何決定,陛下絕對不會遷怒樂家,惠仁堂的股份我已經退了,但咱們的情誼還在,樂家將來若有事,拿著這個腰牌,去求顧氏兄弟,他們不會見死不救。”

這下輪到樂正良有點發火,哭笑不得,又不知該說什麽,他不是個嘴碎的男人,只好收好腰牌,伺候我吃藥睡下。

我沒有發覺任何異樣,或者說懷孕讓我腦子變傻了,讓我竟然沒有察覺這一切都有些不合理。

等我發現這不過是山雨欲來玉山傾倒的種種暗示預兆,我已經在那來時雪滿天山路的轅門旌旗下陡然栽倒,因為不知是巧合還是誰的陰謀套路,我留在熱河大營看到了一個女人絕對不敢面對的,讓人銘記終生,毛骨悚然的一幕——————戰馬在雪地中逶迤而來,馬上空留著一副鎧甲,那血汙殘損的身軀還在持劍殺敵,然而,近了,近了之後,雪霧中,我看清了狀況,那戰馬上空留著狼頭飛將的身軀,而頭顱,那空蕩蕩的身軀上,沒有頭。

我認得那把劍,我認得那身軀,我認得那戰馬,我認得那甲胄,我更認得甲胄脖子根上我的象牙十字架項鏈,在那空洞的馬蹄聲還在作響的時候,死寂的空曠後,一聲慘叫,天旋地轉,上窮碧落,我知道,我的狼血將軍,再也回不來,我熾烈如天火的愛情,就這樣結束了。

眼前,耳邊,只聽到我那石英表滴答滴答,似有似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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