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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茫茫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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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茫茫雪原

遠處,群狼孤嘯,半壁瞳孔裏,只有滿目血腥,茫茫雪地上一具沒有頭顱滿目蒼夷的屍身,還有遠處一路殘喘,終於在我眼前閉眼的頭狼,閃電。

濃烈麝香味道包圍著我,我的心卻沈入冰湖,一夜之間,我失去了這個世界裏最愛的男人,還有我的頭狼閃電。

然而更讓我欲哭無淚的是,我卻不能為了狼兆而哭泣,至少在皇帝面前,在曾經從阿拉布通撤退時,曾經燈火闌珊的禦車裏,在那熟悉而濃重的麝香血腥味中,我紅著一雙碧眼,卻哭不出來。

我整個人如同狂風巨浪後狼藉的沙灘,連潮汐都停止了湧動,沈默,我用沈默表達這內心的傷痛麻木,燈火中皇帝的臉模糊不清,一時之間,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哪裏,我失去了時間,失去了空間,失去了魂神,我變成了行屍走肉。

我無聲的控訴讓皇帝有些無措,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我沒聽清他說什麽,只知道我又很榮幸地上了他的禦車,但似乎我一點都沒有覺得誠惶誠恐,反而有些反感這車裏濃重的麝香味。

還有,還有什麽,我沒聽清,什麽沒有了也好?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耳朵裏回響的,還是頭狼閃電淒厲的長嘯,還有雪地上盛開的點點血色梅花。

皇帝抱著我,安慰著我,仿佛在催眠一個孩子,我昏昏欲睡,終於,我覺得自己有些失重,我恍然,終於明白皇帝在說什麽。

但我不覺得痛,感覺不到一點傷痛,只是覺得心如死灰,然後,在濃重的安魂香味兒中,我沈沈睡去。

再次醒來,我發現自己雙手沾滿血腥,還有冰雪凍土殘留在我的指甲上,我茫然四顧,確定我還在熱河大營的禦車裏,皇帝卻不在,外面,風雪交加的聲音伴隨著生生哭喊傳進我的耳朵裏,仿佛天主教教堂裏管風琴奏響的鎮魂歌。

突然,一聲尖叫,刺破耳畔,叫醒了我模糊迷亂的神志,我猛然坐起身來,似乎明白失去了點什麽。

我的肚子空蕩蕩的,但這都不重要,這個身體,原本就不屬於我,這孩子,也不是我做期待的,所以,我感覺自己沒什麽難受的。

可,當我掀開一點點氈簾,覷眼從縫隙裏看到雪地裏慘叫的女人,我的心一下破裂開來,迸出了最灼熱的鮮血。

“當家的,不,田家姐姐,你這是做什麽,你們這,怎麽能這樣,老太太還躺在床上,這叫我還怎麽活,天吶,你這是要逼死我們嗎?”

狼兆的原配,田氏也倒下了,這可好,路上不會孤單了。

我沒有眼淚,這樣的場合,軍中的靈棚裏,我十指沾血,抓著一串狼牙項鏈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時,佟氏奶奶停止了哭喊,所有人都不曉得我要幹嘛,只是莫名地望著我。

皇帝驚慌起身,目示樂正良註意我的精神狀態,因為,我自己知道,我剛剛流產,臉色如同這靈棚外的滿目白雪。

然而,我沒有倒,也沒有哭,只是面如死灰地挪動著腳步,一步一步,目光堅定地走到那具沒有頭顱的屍身面前,我扯下了那半截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鏈,然後把血淋淋的狼牙項鏈給他戴上。

然後,我仔細檢查了那屍身,幾乎是有些冷血地,進行了一遍法醫的驗屍過程,只是沒有開膛破肚。

“你要幹什麽,你這個狐——————”

佟氏見我動了她丈夫的屍身,紅著眼要上來撕逼,無奈皇帝在場,濃重的血腥味,加上我臉上如同劊子手一般的冷冽殺氣,把佟氏鎮住了,她退了兩步,已經哭幹了眼淚。

我支撐著德蘭女公爵殘破的身體,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靈堂,帳外北風呼嘯,淩雪刺骨,一下把我的靈魂凍得有些出竅。

我記起來昨晚幹了什麽,我拖著頭狼在雪地裏行走,在群狼青瑩瑩的瞳孔中走到林子邊緣,我徒手刨開厚雪,挖開凍土,除了拔下銀狼的尖牙,我親手,埋葬了這頭拼死帶回狼兆屍身的狼王。

我發神經的舉動如同暗夜的幽靈,讓皇帝束手無策,他以為我在夢游,或者舉著狼兆的牛角刀,是要去殺人。

但我都沒有,我就是經分地幹了那血淋淋,莫名其妙,藏狼的事兒,現在,我還想幹點什麽,可惜,體力不支,德蘭這身體確實到了極限,沒有祭司的沙漏,我無法開掛。

“安莎?來人,傳太醫?”

我動不了了,這下,我只能蜷縮在皇帝的禦車裏,冷冷地看著皇帝那張陌生又熟悉的清瘦麻子臉。

“你身子太虛弱,不要再亂動,否則會有危險,你放心,朕已經吩咐樂正良去照看狼兆的母親,朕知道你想做什麽。”

黑黝黝,深不見底的眸子裏,閃動著帝王的心術,原本想好的話,我決定不問了。

沒有用,沒有用,一個天底下最腹黑的帝王,他不想說,我問也是白問,他不想說的事,永遠都不會說,這就是人心。

所以,我決定,閉眼,沈默。

“戴荃為何不在?”

一句話,讓我不得不睜開眼,這就是帝王心術,我看著玄燁漫無表情的臉,他似乎等著我的發作,可這次,我讓他失望了,任憑淚水蔓延肆虐,我沒有發作,不是我沒力氣,而是,我聽懂了他的話。

他真的,怎麽說,很無敵,他真的,真的是個合格的帝王,政治家,他永遠不會叫你猜透他的心思,永遠會讓你覺得什麽都逃不開他的眼睛,他的威嚴從來不是寫在厲聲叫囂中,而是在他沈默堅厚的溫情中,讓你覺得毛骨悚然。

“他在鐵嶺,他們全家都在,這不是陛下親下的聖旨?”我終究還是沒沈住氣,我天生就不是個腹黑的人,我學不會李光地那種帶著面具做人。

“呵呵呵,哈哈哈,安莎………”

他靠近我,靠得很近,幾乎能看到他眼瞳裏的倒影,聞到他呼吸中鹿血的味道,然而,我避開了他的唇,推開了他,我推開了皇帝。

“你一點都沒變,難怪,難怪,狼兆這頭驢子怎麽也不肯回頭,連命都不要,非要跟你在一起。”

我聽不出皇帝是在誇我,但心底沒有絲毫害怕,龍顏一怒,我沒感覺,憤怒,也沒有,我恨不起來。

我沒有任何證據,說明這是皇帝的傑作,我也寧肯相信皇帝不是這樣的人,可我說不服自己。

哪有那麽巧合的事,熱河大營裏那麽多統領,為什麽偏偏派狼兆孤軍深入到喀爾喀蒙古營救劄薩克圖汗的弟弟,呵呵呵,別告訴我這是巧合,半路遇伏,噶爾丹怎麽曉得狼兆走哪條路,草原上那麽多路,可以說根本沒有路………

我靈魂深處在大喊,當然就是皇帝,還能有誰?

然而,我卻無法怨恨眼前這個男人,他就算這樣做了,也說明不了什麽,不過是男人的占有欲在作祟,就算他是皇帝,他也只是個男人,男人的嫉妒心不會比女人少。

我與皇帝無言以對,但我感覺禦車在動,不由得轉頭,窗邊縫隙裏景物開始變幻,我應該下車為狼兆守靈,但我的身體卻沒動,冷冽的笑,在我唇邊蔓延,我有什麽資格,對狼兆來說,我什麽人都不是,我沒有身份。

“你可以下車,朕準你去為朕的狼血大將守靈,德蘭女公爵。”

皇帝靜靜地說,冰冷的話語裏透著絲絲讓人窒息的血色,我擡眸,沒有動,禦車已經徹底啟動,皇帝的意思是我可以跳車。

我絲毫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閃爍著目光,愛恨交織的目光,望著這個散發著隱隱霸氣的清越男人,心沈入深潭,呢喃道:“不用,我的狼王,已經藏在林子裏,有群狼為他守靈,我唯一能為他做的,是找回他的頭顱,讓他回家。”

皇帝臉上沒有任何喜色,沈穩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我繼續低語:“當年,離開倫敦,女王送我到出海口,就告訴過我,安瑪西亞,既然決定離開,就要當一只無所畏懼的海鷗,迎著暴風雨翺翔,最艱難的歲月,我以為我可以成為女王手中的劍,不離不棄,然而,為了王位,連自己的可以當成棋盤上的禮物,與海峽的廣袤比起來,海鷗,安莎不過是一只微小的海鷗,闖得過暴風雨的肆虐,卻躲不過獵人的槍彈——————”

在我淚如雨下,沈悶的低訴中,皇帝終於動容,終於擺脫了他的不動如山,他死死地抱住了我,在我撕心裂肺,越來越如同狂風驟雨的號啕大哭中,皇帝不停拍打著我的背,傾吐著一個帝王埋藏最深的思念:“安莎,朕,就是想見見你。”

我卻如同海鷗掙紮一般拍打著皇帝的胸膛,皇帝的不解釋,讓我胡編亂造的傾訴更加來得猛烈,我需要一場傾洩,否則,我真的會經分,我能對誰傾吐,只能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皇帝。

這一場大哭後,我和皇帝似乎達成了默契,我們誰都不敢再提狼兆,這變成了我們中間的一道帶刺的荊棘籬笆,一旦提及,誰都會被刺痛。

皇帝的禦車當然是往熱河行宮去了,我很意外這次南巡隨行伺候的卻是顧維楨,他暫時頂替了梁九功的位置,但我卻安心了。

皇帝幾乎與我形影不離,卻絕口不提我的身份,不再明令封官,知情人都曉得,我還是繼續扮演太醫院六品供奉的角色最合適,所以都不用說,顧維楨就送來了六品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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