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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古道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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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古道西風

我沒想到,沒想到很多事,我在乾清宮丹犀前,看到了,遠遠看到了他,他跪在宮門口,我看到李德全站在那裏勸誡什麽,我不能跟他說話,這個時候,快刀斬亂麻,這就是我的決定。

但顧問行卻破天荒地出手幹涉—————萬歲爺這會子正在氣頭上,先生還是先出宮避避風頭,狼兆將軍剛才因為熱河大營軍醫人選跟皇上爭了幾句,這會子正跪在宮門口待罪呢。

“我知道,都知道,煩勞公公進去稟報一下,外臣安莎萊斯求見陛下,若陛下不願相見,外臣德蘭女公爵即將北上歸國,請陛下賜予離境文書。”

“我的先生,您不是這樣看不清形勢的人,這是何必,跟皇上老爺子對著幹,老爺子剛發了大火,先生?”

我倏然跪下,仰頭,對著皇帝的大紅人,道:“公公就這麽稟報,沒什麽可掩飾的,安莎一向入鄉隨俗,如果是在我的領地,就算見了國王,我也可以不下跪。”

我的強硬讓顧問行倒抽了一口涼氣,他突然明白事情已經不可挽回,不遠他兄弟悄悄過來,悄聲著急地對我道:“安先生,我們娘娘讓我來告訴你,這會子時機不對,您生氣歸生氣,可不能這麽幹,皇上的脾氣您不清楚,您這會子這麽幹,會丟命的,到時候連累狼兆將軍不說,連我們娘娘也………”

“你放心,黃金沙漏已經不在我身上,我和你們娘娘之間的靈動感應已經斷了,就算我上了斷頭臺,她也不會有事。”

我的語氣裏盡是嘲諷和揶揄,顧維楨看了看他兄弟的臉,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有些欽佩地看著我。

我直著脖子,大聲對著正殿喊道:“陛下,外臣安.瑪西亞.莫塞特請見,陛下若不見,請放外臣離開,就此別過。”

我連喊三聲,見裏面沒有動靜,低頭靜默片刻,突然,起身回頭便走,這個時候,當然不能猶豫。

管他是皇帝還是路人,若現在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

然而,長街長,煙花亂,紅墻外,琉璃殤,一聲驚嘆,我挑燈回看,那人持槍西指,一位帝王,龍紋錦繡,側身丹犀,只願用這三生煙火,換回我一世迷離。

我怵立半刻,戚然回身,撲到那槍口前,輾轉回看宮門口匍匐的那狼王驍將,泣然跪地,哀告:“故國三千,深宮幾許,一聲斷腸,雙淚流落,自倚能歌,掌上可憐,新聲何處,腸斷何年?”

多一字我都不想再說,不願再說,這個時候,說再多都是虛妄,皇帝低眸,看著我絢爛如星的碧眸,又展眼傲視著他的心腹殺將。正午熾熱的空氣中凝固著半分微妙的潮汐,然後,然後,我知道狼兆擡頭,我知道,背後,傳來是一片肅殺微涼。

那個已經與我有肌膚之親,或者說與我的本體和寄主都有關系的君王,親自用他潮熱的纖長手掌,把我拉進了乾清宮正殿,我何德何能,看著那熠熠耀目的“正大光明”牌匾,我與外面跪著的狼血將軍一樣匍匐在地。

在這個帝國,我明白,你永遠不能挑釁皇權,除非你不想要繼續吃飯的東西。

我本能地與皇帝保持著距離,只遵從一個外臣的所有禮節,我聽到皇帝的靴子慢慢靠近的聲音,然後,少有地,我聽到了這個敦厚如山的東方帝王君王唯一一次怒吼:“朕不明白,安莎,你到底在害怕什麽?為何要這樣拒朕於千裏之外,為何你可以選擇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認識的水匪,為何你要拒絕朕的真心?如果是因為你作為一個貴族與生俱來的高貴,或者是你們國家的信仰風俗,朕願意遵守,只要你願意留下?”

“陛下,您說的什麽話,您說的這些話,與您的父親有何不同?”

我打斷了玄燁的癡心表白,猛然擡頭直視他的洞黑眼珠,鏗鏘直言:“陛下,自從在阿拉布通相遇,安莎不過是個過客,陛下剛才的話,與您那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皇父有何區別,陛下,安瑪西亞離開英倫的時候,就對女王陛下說過,江山,愛情,既然戴上了王冠,您就只能選一樣,陛下自己也說過,魚和熊掌,您不能兼得。”

我直著脖子說出了所有犯禁的話,反正已經觸怒龍鱗,今日就是拼著九死一生了,哪裏還管得了言語冒犯。

康熙聽完我的話,幾乎是急火攻心,“啪”地摔了我的□□,沖上來掐住我的脖子,然後,然後,狂風暴雨,摧花折柳,血雨腥風,愛恨交纏,天荒地老,□□交織,海誓山盟,都無所謂了,我的回應,我的主動,我的癡纏,都無所謂了。

“你愛的是朕,是我愛新覺羅.玄燁,安莎萊斯,除了後位朕不能給你,你要什麽,朕都可以給你,只要你開口?”

夫妻之事,我已經不在乎,皇帝都已經很熟悉德蘭這副身體了,我也很享受這位帝王的床帷技巧,但這都沒用,我輕笑,如同白蝴蝶輕輕揮翅,推心置腹道:“陛下,正如您上次說過的,安莎,還有首領,我們要的,不是榮華富貴,我們要的,是蒼鷹那般的自由。”

皇帝熱情似火的掌心突然冷卻了,觸摸到我的肌膚冰冷刺骨,他眼神裏的愛火熄滅了。

是的,盡管他身為帝王,富有天下,可,唯有自由,是他自己都不曾擁有的,他給不起。

“難道狼兆就能給你,朕給不了的?”

我整理著全套傳教士黑色毛呢金絲絨禮服鬥篷,低頭,呢喃道:“陛下,安莎只是要離開京城一些時日,並不是要嫁給狼兆將軍,正如您所說,他有妻妾,安莎的信仰不允許我成為婚姻裏的第三者,安莎與那位將軍的關系,就與陛下現在與安莎的關系一樣,只是比朋友密切了一點點,甚至連情人都不是。”

“朕不信,朕不相信。”

皇帝也會吃醋嗎?這經歷很難得,對一個東方的帝王來說,皇帝吃醋,就意味著有人人頭要落地,但現在,我感覺到,只是直覺,這位皇帝不是個趕盡殺絕的人,況且,我連他的情人都算不上,又不是什麽禁裔的愛情,哪裏有那麽多你死我活?

但這次,是我又失算了,對於一個腹黑到底的君王,我知道,我徹底失算了,他果然不負千古一帝的盛名,在所有既定俗稱的事情上,他都讓所有人失望了。

原本以為愛新覺羅.玄燁是孝莊文皇太後選擇的最合格的繼承人,然而,他始終是個人,三十一年了,他登基三十一年了,這三十一年來,皇帝把自己全部身心都交給了大清帝國,他完全杜絕了他的皇父那般的任性癡情,他玩弄帝王權術,把前朝天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他讓同時代的敵人聞風喪膽,他平衡後宮權貴,把八旗綠營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他擒鰲拜,平三藩,收臺灣,與強大的準噶爾針鋒相對,他是個以天下為生命的皇帝,從來未讓兒女私情縈繞心底。

結果,這次,他為了一個外國女醫生,失控了。

當我跌跌撞撞從正大光明殿出來,皇帝的一系列旨意也迅速傳達到了帝國的各個樞密部門,固倫榮憲公主下嫁劄薩克圖蒙古的事終於塵埃落定,而且責令盛京大營副都統狼兆負責護送,太子親自送嫁。

聖旨裏只字未提太醫院禦醫安莎萊斯與八旗副都統狼兆犯上抗命的事,只是,在乾清宮丹犀漢白玉臺階盡頭宮門處,我滿臉蒼白撲進狼兆懷裏的時候,這滿身血腥,連顧氏兄弟也大大吃了一驚。

黑色鬥篷下我開始感覺到火辣辣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頭昏眼花,拼著最後的力氣,我拽住狼兆的衣服,在他耳邊一字一頓:“快走,什麽都別問,快走,趁他還沒改變主意。”

沒有黃金沙漏護身,我完全就是個凡人,說完這話,我就完全陷入了昏迷。

狼兆不敢離開,還是顧維楨勸說,將軍快走,皇上放先生出來,那就是沒事了。

神武門外,我的小徒弟戴荃不顧生死駕著馬車一直等待著,我沒有叫他接應,但這孩子,天生是個熱心腸。

幸好,馬車快到北堂時,我醒過來,聽見狼兆的呼喊,虛弱地擡手,摸到了他紮手的胡子,笑道:“沒事,沒事,快走,送嫁的事你交給部下就是,今日便出城到豐臺大營,不要留在城內。”

戴荃正給我肩頭處理傷口,狼兆一個大男人破天荒地哭了,我卻破涕為笑,哄小孩般說:“哭什麽,□□走火,當日,在圖什,我那□□走火打死了閃電的主人馬匪哈蘇,這回,必得我自己挨一槍,算扯平了,要不,陛下怎麽能放我們走?”

我知道,我的血,讓皇帝與生俱來的尊嚴得到了一定的補償,但事情還沒有結束,可我必須離開,離開這前門外的斜陽喧囂,離開紫禁城那姹紫嫣紅的富貴迷離。

狼兆沒有再問過當日乾清宮正大光明殿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也不願再提起,到底是□□走火,還是皇帝下了殺手,或者—————

多年,多年,多年後,直到康熙王朝殘陽如血,皇帝大概提過一次,但我也不記得了,我只知道,當日,我得到了暫時的喘息,我暫時逃離了宮廷那張隨時張牙舞爪的大網。

我渴望自由的心暫時得到了滿足,我得到了愛情,雖然我心底的惶恐與日俱增,這樣完滿的愛情,總是讓上帝都嫉妒的,我知道,盡管如此,我還是孑然一身,只是帶著滿身傷痕,帶著滿眼離殤,與我的狼血漢子離開了帝國的首都。

那一日,正陽門外,古道西風,青幔油車,滿心只有仗劍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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