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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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從顧家搬出來, 伊樹和劉會巧的聯系越來越少,她騰了些不要的雜物扔掉,劉會巧看著她扔了不少散件, 包括衣服、鞋子、外套等。

伊樹想著待會兒去商場重新買,報覆性消費似的, 好像掙的錢必須找個理由花掉才行。

劉會巧心疼錢,也心疼被扔掉的垃圾,她窮過, 在她的認識裏, 現在的孩子都沒吃過苦, 所以浪費。

“好好的東西全扔了做什麽, 你拿去捐了,好給你立立形象。”

她話鋒一轉,扯到工作,“平時也不知道出去交朋友,那些圈子裏的千金小姐,你但凡多認識幾個, 還用去電視臺工作。”

伊樹沒吭聲, 淡漠地把行李放在後備箱,淺淺回了句“走了”, 就坐進車門揚長而去。

她在京都幾乎沒有別的朋友,學生時代也鮮少註重人際關系,別說她, 爸爸坐牢之後,他們家的名聲一直很差勁。

劉會巧帶著她搬了無數次家, 去過很多城市,她不停轉學又轉學, 最後她到了顧嚴開的別墅做保姆,才徹底穩定生活。

伊樹聽完她的話,很想說點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的家鄉在講話吳儂軟語的江南,因為太長時間不回去,她幾乎快忘記家鄉的方言該怎麽說。

她責怪她不多交朋友,可忘了她交不上朋友是誰的緣故。

-

商場在節假日人流量多,伊樹約了慧文看家具,等待過程中,她在周圍閑逛。走著走著,走到了一家游樂園。

游樂園小孩多,上至一兩歲,下至七八歲。她看著他們笑得特別開心,於是多看了會兒,不知不覺,她身邊圍滿了寶媽。

她們閑聊被她聽見了。

“我家小寶不寫作業,你們怎麽教育的啊?”

“要耐心說給他聽,小娃兒越打越渾,打久了養成習慣,長大了心理就不健康。”

“我就是這麽想的,但是不打真的氣死人。”

“沒法,長大了一點就懂事了,還是要教育,講道理,我跟我老公就是絕不打他,做錯了事第一個,就是喊他說錯哪了。”

......

伊樹聽得津津有味,這樣的話題她和許燚曾經聊過,也不知道怎麽聊上的,兩個人做完躺在床上沒事幹。

碰巧電視在播《大耳朵圖圖》,胡圖圖想看電視,胡英俊便用手繪票做交換。

許燚一手撫她的肩膀,一手夾煙,嘴裏吐出煙霧:“以後我兒子想看電視就看電視,作業不想做就不做。”

伊樹累得慌,本來沒心思搭理他,不過聽她這麽說,倒是反駁:“誰允許你這麽教育孩子了。”

“這叫釋放孩子的天性,”許燚痞笑道,“你想怎麽教育我們兒子啊?”

伊樹被他問得嚇了一跳,她從來沒想過生孩子,也從不覺得自己能做好一個母親,更沒設想和許燚未來可以有一個孩子。

為了不叫人發現自己慘淡的身世,因為不想看見太多人同情可憐的眼神,她拼命學習偽裝自己,咬緊牙關努力生活。

她害怕被人發現有一個坐牢的父親,假裝是被人愛著長大的。裝了太久,她快要忘記本來的自己該是什麽樣。

滿身都是窟窿的她,要怎麽去給予一個小生命很多很多的愛呢。

她不是在愛裏長大的孩子,她是活在咒怨之中,沒有一點尊重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她是越沒有愛就越需要很多愛的孩子。

況且,她有充足的信心可以相信許燚嗎,他能當好父親的角色嗎。

她自尊又自傲,她總在愛情中只要窺見一點有可能受到傷害的跡象,就想全身而退的無情無義的一方。

她不想成為劉會巧,不想和父母是一樣的人,卻沒想到潛意識裏的自己其實和他們沒有區別。

她不能把它定義為“命運”,因為她的每一次選擇都是主觀的。

-

澎川集團總部。

伊鈞安在寒風中搓搓手,臉凍僵了,嘴唇是紫的。大樓裏面走出來一位穿西裝的男人,他急忙上前拉住。

“哎哎哎,兄弟,”他嘿嘿笑了一下,“我看那保安亭貼了招聘啟事,已經招到人了嗎,怎麽沒人站崗啊?”

男人往保安廳看一眼,蹙眉,表情很是嫌棄,一股子晦氣話說:“看新聞沒有?以前的保安犯事坐牢了,現在重新招一個。”

坐牢兩字跟催命符似的。

伊鈞安一聽訕訕收回了手,前保安坐牢,那現招的肯定不會要有案底的。這一趟估計又得撲空。

他失望地回了句“謝謝”,又看了一眼保安亭,嘆了幾聲氣。伊鈞安在附近臺階坐下,就著礦泉水啃饅頭。

沒吃幾口,就有車“滴”他。

一輛寶馬搖下車窗,脾氣不好地吼道:“要討乞換個地兒,等會要開發布會,你在這影響鏡頭,趕緊走啊。”

伊鈞安起身拍了拍屁股的灰塵,拿著礦泉水和饅頭準備撤,但寶馬揚起的風嗆了他滿肚子的灰塵。

他第一反應是打開胳肢窩,低著頭,保護沒吃完的饅頭。

與此同時。

這一滑稽場面被卡宴車裏坐著的許燚瞧了個新鮮。

除夕夜收拾完萬明飛,陳丁告訴他人醒了,他聽後去浴室打算洗完澡出門,忽然大腦產生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怎麽就湊巧到剛被出獄的囚犯撞見打人,下一刻,又轉眼遇見伊樹?

她從前說愛吃那家餛飩店的餃子,所以每回不管多遠他都陪著她,笑她明明是小饞貓還裝矜持,為了一頓飯你能跋山涉水。

許燚站在花灑下,一手撐著墻思考,如果讓她跋山涉水的就不是一碗餛飩,一碗餃子呢。

解決完萬明飛,他在車庫看見她,二話不說地叫他別做傻事。勸人的手法和陣仗反覆滋長他腦中的疑惑。

看了幾分鐘,他抽出櫃子裏關於伊鈞安的一切資料,親緣檔案那一頁,許燚摩挲著文件上的一欄:子女伊樹。

不知怎的,手腕的青筋如脈絡清晰。伊樹啊,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我愛上的,究竟是什麽樣的騙子。

許燚不動聲色地把車倒入停車位,解開安全帶,他下車撐著車門,叫住準備離開的伊鈞安。

“餵,你等等。”

和第一次見面沒區別,許燚找了一家西餐廳請這位大叔吃飯,不過伊鈞安坐在裝橫華麗的餐廳裏,坐立難安。

他手心總出汗,不停摩擦膝蓋,眼睛也不曉得該往哪放。許燚全看在眼底,他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缺錢,來找工作?”

許燚心氣大,目中無人慣了,就算是大一輪的長輩,說話也沒個尊稱,何況是衣著寒酸的陌生大叔。

伊鈞安多少也體會到了一點,畢竟打起人來的瘋勁,他也確確實實見到過。這種人不能招惹,招惹上了,沒好結果。

“這不沒辦法嘛,社會最底層,出來沒學歷沒錢沒人脈的,可不得到處找工作。”伊鈞安自嘲著說。

許燚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他說:“我給你的一筆錢,數額不小吧,沒拿去換身行頭?”

伊鈞安拉了拉嘴角,那筆錢他拿去換手機了,因為手機型號太舊,手機店的老板頂多幫他插了張卡。

原來的電話卡是2G,新手機是4G,他不知道有些手機號是存在電話卡裏的,換了新手機號,一些電話也沒了。

幸好他記性不錯,他無數次想要按下通話鍵,打電話給信號另一邊的人,卻總在最後一刻打回頭路。

她已經改嫁了,女兒估計也有了男朋友,或許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他要是再出現,不是給人添堵嗎。

“我都一大把年紀了,衣服穿再好也沒用啊,又沒人看我。”伊鈞安抖了抖肩膀說。

許燚低笑了一聲,他慢悠悠說:“你說你才出獄,家人都不來接你?是犯了多大的事啊,至於絕情成這樣,我要是你,我就非要回去瞧瞧,起碼有個落腳地是不是。”

話說這份上,伊鈞安也不笨。

傻子都能聽出來這混小子在套他的話,他親眼見了他幹的一些事,收了錢又突然出現在他跟前,他不提防他是不可能的。

“小夥子,你開豪車,行頭又體面。何必跟我一個流浪漢浪費時間,我既然收了你的錢,那絕對不會再纏著你。”

許燚摸了摸下巴,客氣地說著,“喲,生氣了?你瞧你誤會我了,我是見你這麽顛沛流離,我心裏過意不去。咱倆也算有緣分。我呢,正好缺個司機,叔兒要不嫌棄我,你的工作我包了。”

伊鈞安有些意外,天底下可沒有白撿的便宜。他開的一輛卡宴起碼價格百萬,身上一只表都夠普通人過下半輩子。

給他開車,薪資想必也不低了。這樣的有錢人,憑什麽選他一位有前科的底層人物呢。

“你一定是在說笑吧,我...我可開不起您的車。”

許燚卻點了一根煙,靠在椅子上賣起了慘:“我也不是你想得那麽風光。”

-

兩個年輕消瘦的女孩兒在五十平方米的小房子裏搗鼓了一個下午,總算收拾幹凈了。伊樹和惠文齊齊栽進沙發。

沙發是矮腳,軟塌塌的米朵形狀的設計,是伊樹最喜歡的一個設計師設計的作品。

她躺了一會兒,望著天花板輕聲說:“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就是能有一個自己的私人空間,就屬於我一個人。”

惠文說:“那你現在做到了。恭喜你我的大寶貝。”

“春天的時候我想在陽臺畫油畫,夏天了我就穿著吊帶躺沙發吃西瓜,要是秋天我也有像你一樣的朋友們,我就在家煮火鍋吃,到了冬天,我要養一只貓,一條狗,讓它們幫我暖腳。”

聽起來真是美好的祝願。連伊樹都覺得這個願望過於幸福了。

惠文隔了幾秒才講話,聲音帶了倦意,她含糊不清地說:“要是談戀愛了...你不會...”

伊樹微微起身,原來是睡著了。她去臥室抱了一床被子,給惠文蓋好。她去打開暖氣,轉身望著房子的角落。

她也不知道和戀人在一起做這些事是什麽感受,以前許燚留在國內的時間經常不到一周,來京都停留也就一兩天,大多是出於業務。

留給她的時間就少得可憐。

他們感情最甜蜜的時間,不是戀愛之後,而是高三那一段彼此都形影不離的學生時代。

像個分界點。

畢業之前,他還是她的阿燚,畢業之後,他忙於接受家族企業,一天到晚輾轉機場,只會在偶爾有空時來找她。

他們在一起的片段大多是床第之間,很多次,她以為他們遲早分手,可很多回,他們都還在上床。

伊樹不知不覺又陷入回憶,綿綿的癢意席卷大腦,侵占了每一寸空地兒。很早之前,許燚花費他寶貴的時間和她一塊看韓劇。

劇裏有一句臺詞是:“回憶只是回憶,不具有任何力量。”

那會兒許燚枕著她的大腿,躺在上面吊兒郎當的假寐,她入戲太深,為劇中的女二惋惜:“世上真的有永恒不變的愛情嗎?一句話都沒有丟下男主一個人離開,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單方面認為她和男主之間是存在那種信任的。”

她低下頭,戳戳許燚的臉,問他:“站在你們男人的角度。沒有三順,男主會和熙珍和好嗎,像從前那樣相愛?”

許燚聽了也有點感興趣,起身看著電視中的柳熙珍蹲在停車場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他痞裏痞氣地攔著伊樹說騷話:“男人都是視覺動物,真的愛服個軟就差不多得了。這女孩兒哭成這樣男主都不心軟,那就只有一個原因,不愛了。很簡單。像換了你在我跟前這麽哭,我就把持不住,是吧老婆。”

伊樹腰間有一雙手揉來揉去的,她打了一下他的胸口,低聲罵了一句:“臭流氓。”

倏地。

一道鈴聲切割了記憶,喚醒了失神的伊樹。

她隨手就接聽了:“您好,請問你是?”

那邊聲音低沈,聽了她的問,嗤笑一聲:“嘖嘖,前妻,你起碼要記得我的電話號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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