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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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伊樹輸完密碼,正要拉開房門,一道陰影覆蓋了忽明忽暗的亮光。轉身的剎那,許燚的身子直堪堪地倒向她。

脖頸擦肩而過,伊樹扶穩他的雙肩,她嗅到一點兒酒氣,多少明白了前因後果。

攙扶著進了門,她把人往沙發送,許燚順勢睡在沙發上,熟練得像是來過幾百次。

伊樹掉頭去關門,理了下淩亂的碎發,忽然想不通他怎麽就找到這了,就算斷片了,以他的身家,請個代駕綽綽有餘。

她走到許燚跟前,他喝的醉醺醺,領口解了幾個扣子,一股子風流味。

“你為什麽來這,沒有找代駕?”伊樹踢了踢沙發的腿柱子。

踢一下沒反應,她不信邪地又踢:“餵,許燚,真醉了?”

還是沒反應,這都叫個什麽事啊。伊樹站在原地想了想。

以前許燚宿醉時,她會煮銀耳湯醒酒。這東西醒酒功能其實沒那麽好,但對他特別奏效。

伊樹扶著腰無奈地自說自話:“你還真是少爺命,大半夜就知道騷擾前任。”

結合前幾天他的所作所為,她莫名咽不下這口氣,有股前所未有的憋屈占據她的情緒。

也許是因為辭職,也許是被繼妹罵綠茶,也許是從未真正在意過她的母親。

理智與感性打架,感性難得贏了一次。伊樹深呼吸,她走近許燚,狠狠擰了把他的腰窩。

硬邦邦的,估計平時經常健身,不過擰了一下,卻硌到些手。

“嘶,疼,”許燚跟如夢驚醒的睡美人似的,他捂著腰卷腹說,“謀殺親夫呢?”

這句話脫口而出,沒有經過思考,完全是潛意識的習慣。就連許燚自己也是不可思議地表情。

尷尬的氣氛濃得泡不開。許燚假模假樣咳嗽兩聲,捂著鼻子說:“哦,我以為我們婚房呢。”

有了前一句的鋪墊,他的話似乎沒那麽有沖擊了。平凡到他們好像沒有分開過。

伊樹心底跟拐了幾十個彎似的,她生硬地岔開話題:“我給你熬銀耳湯,喝了自己回去。”

許燚難得好脾氣地嗯了聲。

屋內開了暖氣,伊樹脫了駝色大衣,單穿連衣裙,趿著毛絨拖鞋去廚房熬湯。

而許燚的視線只在伊樹身上,她忙活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她不知道短短的一小會兒,他的心緒能有多安寧。

伊樹把小碗端到餐桌,看向沙發上躺著的人,她叩了叩桌子:“喝湯。”

許燚緩緩起身,揉了揉睡亂的頭發,不修邊幅的樣子與平時外人喊的“許總”完全是天壤之別。

他送了一口湯到嘴邊,伊樹站在旁邊盯著他,演技這玩意兒,真不是人人都有的。她默默嗟嘆,客氣地拆穿他:“為什麽騙我。”

許燚沒理會,仰頭把湯喝完了,實誠地評價:“手藝沒變。”

“許燚,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不會相信分手多年的前任裝醉來自己家,只是為了嘗一口銀耳湯。

許燚放下勺子,過了好半晌,輕輕拉了拉嘴角說:“哦,成年人就能三心二意了?你可真行,一邊跟別的男人摟摟抱抱,一邊關心我這個老相好。”

伊樹抿唇想起剛剛去藥店那一晃而過的卡宴,明明已經分手,她卻莫名心虛,也許是自己對這個人,永遠都存著一點虧欠。

椅子劃拉的動靜格外刺耳,許燚拾起車鑰匙,走到玄關處時忽然說:“不送送我?”

伊樹正準備一塊下去,又聽見他補充了句:“真狠得下心。”

-

接近黃昏的酒館沒有熱舞,也沒有livehouse,臺子上只有高腳凳與話筒。伊樹要了杯Long Island Iced Tea。

惠文坐在高腳凳上,筆直的長腿踩著地,她慶幸地說著:“新來的局長是女的,應酬少了一大半,聽說背景強硬,自己就帶了不少廣告商。”

伊樹聽了點頭,“挺好的,少了應酬,也能早點下班。”

她說早點下班,惠文恍惚想起之前西餐廳那回,像是餓狠了似的,吃不停,她舅舅是心理醫生,先前診斷過厭食癥患者。

暴飲暴食也是一種病,出於朋友的關心,她問道:“伊樹姐,你身體還好嗎。上次西餐廳見你吃飯很急,是太餓了還是有急事?”

伊樹僵住了臉,她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這麽多年很少有人發現。她沒所謂地笑了笑:“老毛病了,高考那會兒壓力大。”

“哦,”惠文想了想,介紹起自己的舅舅,“我舅舅是醫生,回頭兒我把他聯系方式推給你,你可以找他問問。”

伊樹說了聲謝謝,小口抿了抿酒。她沒對惠文講真話,自己的毛病到底從何時起,這並不是什麽光彩事。

酒館的駐唱歌手唱起了林倛玉的歌,他們聲線相似,惠文撐著下巴誇獎道:“真好聽啊,跟原唱好像。”

要是你心裏真有我,你不會嘴邊無火花

假如說鋼鐵磨成針只要願意等

只要肯愛得深是不是就有這可能

有可能打動這鐵石心腸的人

唱的人無意,聽的人有心,伊樹半張臉陷入晦暗的陰影中,漸漸發起了呆。她莫名記起昨晚許燚走到玄關說的那句———

“不送送我,真狠得下心。”

其實她對惠文說謊了。

強迫進食癥的毛病在初中就開始占據了她的生活,一直到高中,伊樹沒跟任何人透露過,那會兒她經常攢錢看病。

許燚算是唯一在學生時代熟知她有這毛病的人,久而久之,居然演變成了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但伊樹不想和許燚有過多糾纏,這樣的秘密被他知曉,像是一種把柄。

直到高三上學期,劉會巧告訴伊樹自己談戀愛了,並且明確改嫁。改嫁對象是她當保姆期間,雇傭她的主人家。

就連高中兩年的學費也是她的對象解決的。她不認識那個人,可從母親的只言片語中看出,他是個大方的人。

確認關系之後劉會巧帶著她搬進了幹凈的房子,一切都在照常進行,只有一個人被遺忘了,伊樹在某天放學時,很想念老房子樓下那家甜水面。

她走了很長一段路,換了幾乘公交,在藏不了汙,納不了垢的巷子裏坐著吃甜水面。

也不知道怎麽就這麽冤家路窄,偏偏撞見了許燚。她坐在路邊攤不加掩蓋的吃東西,吃的胃爆炸,還不想停止。

許燚卻因為爺爺收購了這片區的爛尾樓工程,被拖著來現場驗貨。他在附近溜達,畢竟從生下來到長大,他就沒見過這樣密集的夜市。

在街頭撞見平時驕傲得像白孔雀的冤家,還是件挺稀奇的事。他一眼看穿伊樹的背影,還站在不遠處拍了張照。

他很明白伊樹不喜歡自己,所以在班上兩人也是水火不容,僅此的交集除了周一周三周五的換同桌會坐到一塊,幾乎為零。

不過許燚倒是聽了不少關於伊樹的趣事,他極少關註旁人,他們講的時候,他也會聽個一兩句。

其實也沒別的內容,女生都很喜歡她,男的無非就是聚一堆討論身材外貌長相。

她這個人和她的名字一般,無處不在,因為討論她的人太多了,比他還多。

聽得他都逆反了,*七*七*整*理他見過比她更漂亮的,完全不認為伊樹有什麽影響力可以一直被廣為流傳。

吃完結賬掉頭,伊樹站在店門口發現了許燚,兩個人對視幾秒,以為會寒暄幾句的許燚沒聽到一句招呼。

伊樹則離開得迅速,因為她不清楚許燚看見了多少,她想著甩掉他就好了。誰知道他根本甩不掉。

許燚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為什麽要追,只記得身體比大腦的反應速度快,拔腿就跑,跟在身後一遍一遍喊她名字。

走了好長一截路,伊樹驀然停在原地,她轉身,看見許燚鍥而不舍又不著調的模樣,不理解地質問他;“幹嘛跟著我?”

“我好歹清清白白男高中生,我是地痞流氓嗎,你看見就跑?”許燚反客為主,問起她的話。

有那麽些道理,伊樹不想爭執,只說:“別跟著我,我要回家了。”

跟躲瘟神似的,許燚嗤了一聲,不肯走,他嘲諷著說:“怎麽,認為我就一混蛋,無恥到放學找你討公道來的?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惡霸只會欺負人?別的什麽也不會。”

伊樹一開始對他的印象還真是這樣,可從她拍了照片給老師,後續許燚沒惡意報覆的舉動,她確認他心眼不壞。

於是伊樹也真誠地說:“雖然你確實是混蛋,但也沒到這地步。”

伊樹握著吸管攪動了好幾圈,這些回憶過了有十年,放在腦子裏偶爾想起來,仍然深刻鮮活。

一曲結束,惠文低頭回消息,她關心地問了一嘴:“怎麽樣,決定去哪重新發展?”

盡管聽許燚的態度,是沒拒絕的。伊樹早有準備,她向MNB news投了簡歷,這些年她一直關註著它們的招聘網。

做任何事要有兩手準備,伊樹習慣了未雨綢繆,如果許燚願意不計前嫌是最好,如果不願意,那她去網志部一步步升職當主播,也沒問題。

伊樹報喜不報憂,她笑了一笑:“元旦過了再考慮吧,順便給自己放放假。”

又聊了些別的,惠文抽空看了眼時間,提議去看場電影。伊樹沒什麽意見,她把剩下的酒喝完,惠文在網上搜最近上映的口碑電影。

她翻完影評,說著:“有部青春愛情電影,評價還不錯。他們說男女主特別有初戀的感覺。”

“那就看這個吧。”伊樹說。

惠文突然拋了個問題給她:“伊樹姐,你長這麽漂亮,初戀是不是很帥啊?他人怎麽樣,你們倆的顏值應該在學校是回頭客百分百吧。”

伊樹被這個問題噎到了,她鬼使神差地想起秘密被發現那天,是許燚送她回家的。

許燚聽了她發自肺腑的評價,笑笑說:“你這算罵還是誇?”

伊樹實在是不想與他周旋太久,索性直接道:“許燚同學,還有別的事兒嗎?”

他聳聳肩,切了聲。

後來伊樹摸黑原路返回,沒坐過公交車的大少爺跟在她屁股後面,他們一起坐了好幾個站的末班車,走過昏黃路燈的人行道。

伊樹低頭看見鋪長的影子,心中一動,忍不住問他:“你到底要幹什麽?”

她已經不大記得許燚還說了哪些話,只記得他的表情很委屈,聲音很輕,是很少見的溫柔,他小聲說:“我送你。”

伊樹沒怎麽聽清:“你說什麽?”

許燚又耐著性子再說了一遍:“我說我送你。”

所以惠文問她初戀人怎麽樣?

伊樹想說他其實是很好相處的人,他明明可以越來越好的,可是他的那點好,似乎都被自己傷害得一點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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