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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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跨完了年,就是元旦。

往年伊樹都是獨自在家點份爆炒餃子,放一部電影,配點啤酒,湊合一宿睡個兒懶覺。

碰上運氣不好的日子,被宋紅兵叫去應酬,酒桌上一杯接一杯入肚,結束之後吞點兒醒酒藥,再回家睡到天光大亮。

最最不濟,她偶爾會想起許燚,他那人最愛過節,不管什麽節氣,好像只要過節他就高興。印象裏,只有一次沒過上。

那會兒他們已經談了好久的戀愛,伊樹在京都雙一流新聞學院,大四才畢業,春招進了京臺的新聞部。

剛入職場的新人都是一腔熱血,勁勁的,伊樹也不例外。她在校履歷好看,被分給了臺裏黃金時間段的主播。

能主持黃金時間段,付出的努力遠比旁人多得多。做這類人的手下,也遠比想象中的拼命。伊樹幾乎是沒日沒夜地跑新聞。

許燚雖沒閑著,可他自個兒是老板,想走就走了。臨近元旦的前一個周末,他從澳大利亞脫身回京都見伊樹。

一進門,地上都是沒洗的衣服,胸衣內褲,他的她的,全堆在沙發上。許燚低頭掃了一圈,擡頭看見她盤腿敲筆記本電腦。

他走過去嫻熟地攬著她的腰,整個人貼上去嗅脖頸,嘴裏念叨:“哎喲,我的姑奶奶。你還真像個賢妻良母。”

伊樹正應領導要求剪輯素材,她推了推許燚,說:“一邊玩兒去,有空把屋子收拾一下,我很忙。”

她越忙,他就越想逗她。

許燚開始流氓地上下其手,沒骨頭似的往她身子栽,低沈地說著:“老婆,你老公我打江山這麽久,你不想我嗎?”

“想啊,但是呢,”伊樹趁勢脫了外套抽身,抱好筆記本電腦跑進臥室,等許燚追上來,她已經把門鎖上了。

“你老婆我實在是太忙了,記得做家務哦,我等會兒檢查啊。”

後來許燚天天吹耳旁風訴苦,說自己全能好男友,二十一世紀新晉人夫。他在某天晚上忽然對伊樹說,老婆,我們元旦去渡江吧。

伊樹是答應了的,可真到了元旦,上司要她跟個大新聞,還是關於“某高官強迫多名女子□□”的社會案件。

她有一些線索,當即去蹲點守候。可他們怎麽可能準確預料對方的行蹤呢,自然而然地,伊樹沒有準時赴約。

由於坐輪渡的地方離他們公寓太遠,伊樹主動勾許燚手指,討好地問他要不要住小旅館,但許燚屬實是被氣到沒心情。

況且養尊處優的大少爺這輩子沒住過小旅館。她記得為了哄生氣的男友,自己訂了房間,好說歹說才把人拉到旅館。

因為工作強度,伊樹很久沒晚睡過。哪怕是平時旖旎,許燚也會照顧她不折騰到太晚。

時針分針交疊的那一刻。也是潮水翻滾,理智消磨,情難自抑的時候。兩人抱著彼此大汗淋漓的身體,耳鬢廝磨,坦誠相待。

淩晨時分的初雪悄然飄落,他們卻格外炙熱。

那會兒許燚第一次睡狹窄的小床,他也沒挑三揀四,畢竟伸手就能碰到愛人。

伊樹還記得自己被掐著腰,暈乎乎地將要抵達臨界點時,許燚咬她的肩頭,惡狠狠地說過一句話,說完之後他才釋放的。

他說再放鴿子老子絕不會放過你。

雪花在空中盤旋飛舞,伊樹目不轉睛地盯著,沒聽見劉會巧叫她。

“想什麽呢,媽媽叫你也不吱聲。”

今年元旦的安排是預料之內的意外,顧叔在京都有個商會要參加,顧輕水也跟著去。

顧叔不忍心把劉會巧一個人留在家,幹脆安排母女倆都去京都的別墅過節。

京都的別墅是顧輕水長大的地方,也是她和父母共同的回憶,是她守住亡母痕跡的陣地。

顧輕水肯定是不爽的。伊樹覺得如果劉會巧真想和她打好關系,這次的安排她完全能拒絕。

她太明白劉會巧,有時候真情願自己能笨一點。乖巧做她的名牌包或許能好過一些。

“你顧叔談合作去了,家裏就我們三個女人,想吃點什麽?”劉會巧問她。

自打父母離異,伊樹就沒和劉會巧有過多交流,維系親情的方法就是要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隨年紀漸長,劉會巧也懂孩子大了是留不住。

人真是很覆雜很覆雜的動物,到了某個季節,聞到某種氣味,就會回憶平日從來不會記起的場景,和一些人。

伊樹想了想,正要開口:“包餃——”

“餵,劉姨。我要吃松露,家裏還有松露嗎?”顧輕水懶洋洋地從樓上走下來,撞見母女二人。

她神情變了變,不屑地抱起胳膊:“哦,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母女倆的溫情時刻了。”

劉會巧可不想得罪家裏的小祖宗,走上去安撫她:“說的什麽話,家裏好像沒有松露了,我們包餃子吃好不好?你有沒有包過有硬幣的餃子,吃到了這一年都會有好運氣呢。”

顧輕水睨了她一眼,想起開家長會時受到的挖苦,她就是不妥協:“沒有松露就去買啊,我給你錢就是了。”

其實顧輕水也是被寵壞的小女孩,有萬般的惡意也抵不過明鏡的心眼。伊樹不想與這個重組的妹妹鬧僵。

“我去給你買,你們先吃,我不是很餓。”

-

推開甜品店的門,被冰凍的臉可算有了暖氣的慰撫。伊樹回頭望了一眼櫥窗外的街景,雪花如鵝毛似的飛舞。

買完松露她又接到了劉會巧的電話,她說:“別買了。那丫頭現在又要吃蒸餃,松露應該挺貴的,錢你自個兒留著,買了也是浪費。”

被一讀高中的丫頭耍了,伊樹只覺得有些無奈。可劉會巧的話卻讓她心寒:“輕水不喜歡你,我卡在中間也很難辦。她睡了你再回來吧。”

繞是脾氣再好,也想問一句憑什麽。可伊樹選擇自我消化,她只回了個嗯。

因為理性告訴伊樹,那是別人的家,媽媽也成了別人的媽媽,而自己一夕之間一無所有。

要是在重組家庭的親情關系中,一定要有一個人受委屈,伊樹甘願那個人是她。

她沒有退掉松露,而是給了街邊的環衛工人。伊樹也沒有打車,故意等公交拖時間。

她坐上公交車的後排,側頭看見環衛工人把松露遞給自己的小孩兒。

公交車的終點站是西府路的平山監獄。

伊樹坐了一會兒,司機對她說:“妹子,我下班了,你大晚上來監獄幹啥呀,你家住這?”

“辛苦了,祝您元旦節快樂。”

平山監獄離市中心有近兩個小時的車程,頭頂還飄著絨毛雪,伊樹進了家餛飩店坐著。

她要一碗清湯餛飩,這家店開在監獄正對面,平日做小本生意,過節這天人就更不多了。

老板還是十年前胖胖的樣子,不同的是,十年前他還是單身,如今店裏有了老板娘。

混沌煮好後老板親自端到桌上,他仔細瞧了瞧伊樹的臉,一眼認出來:“姑娘,你挺眼熟,我好像以前經常看見你。”

老板娘也瞅了瞅:“你這人是個姑娘你就說認識。”

老板擺擺手,努力辯解:“我是真見過。”

伊樹篤了篤筷子,她往清湯混沌裏加醋,她喜歡倒很多醋。

看老板這麽糾結,她笑笑說:“見過的。我爸爸在我初中的時候坐牢了,我偶爾放學會坐公交車來這吃一碗餛飩。”

老板一拍腦門:“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哎喲,都長這麽大一小姑娘了。”

伊樹有點疑惑:“過了這麽久,您還記得我啊?”

老板嘿了聲,剛要說什麽,就被老板娘打了一下背,接著止住了嘴,不說下去了。

他哈哈地說:“你這丫頭長的漂亮,年紀輕輕爸爸坐牢,怪惹人心疼,所以我記得清楚。”

其實老板沒有說下去的是,他記得這姑娘身邊總跟著一位個高的男生。那小夥子長得劍眉星目,眼角卻吊著股玩世不恭的松弛。

老板會看面相,這人一看就不好糊弄,天生的狐貍腦袋,聰明又老成。

至於為什麽不說下去,五分鐘前他給隔壁理發店的客人送餐,路上有輛超跑緩緩跟在身後。

超跑的主人停在路邊,降下車窗喊了他一聲:“餵,那什麽,你過來一下。”

他還以為是訂餐呢,勤勤懇懇地湊過去,彎腰說:“請問有什麽需要?”

男人只降了半個車窗,他也就只看見了半張臉。眉峰上揚的神采,用記憶中的大男孩一模一樣。

“你現在店裏是不是有個穿紅外套的姑娘?”

老板點頭,紅色比較顯眼,他印象深刻。他說:“怎麽了?”

伊樹吃飽了走到店門前掃碼付錢,老板急匆匆喊住她,他打包了一碗蘸餃:“大過節的,既然是熟客,那這碗餃子就當祝福了。”

陌生人給予的善意像是冰天雪地的一抹暖陽。她忽然想到這裏的老板這麽好,那是不是周圍的所有人也這麽好。

如果周圍所有人都這麽的好,那監獄裏面的犯人還會存在電視劇裏演的,打來打去,鬥來鬥去嗎。

伊樹欣然收下了餃子,說了好幾聲謝謝才轉身離開。重新走到公交車站,望著牌子標識的站點,她不知道該去哪。

這座城市的坐標上,伊樹曾經擁有過一個歸宿,分不清過了多久,她也不知道那個被叫做“家”的地方還屬不屬於她。

一生中還能有多少地方能讓人說出“家”的字眼呢,從前從前,她給自己埋下了賭註,過了很久,這個賭註終於應驗。

可她並不開心。

就像看見了很美好的愛情故事,作者卻爛尾了,你想要看見更好的結局,決定自己親手續寫,但不論怎麽東施效顰。

故事不再是原來的故事,續寫的結尾不是原作者寫的,就再也沒有原本的味道。

多年前她的逃婚,讓故事充滿遺憾,讓故事擁有仇恨,讓故事沒有結局。

多年後的重逢,到底需要一個結局。大結局前,能給她一晚上的時間緬懷就夠了。

-

伊樹叫車去了大學時候和許燚同居的公寓,在長安大廈與江景路的中間地段。那地段能俯瞰京都最繁華的商圈。

他們用最慘烈的方式收尾,伊樹是沒來得及回房子收拾東西的,連看一眼的時候也沒有。

她在樓下刷臉,成功的瞬間還存有一絲僥幸心理。怕不是識別系統沒更新罷了。

這段回家的路氣味太勾人,他們並肩走過的瑣碎片段仿佛還歷歷在目。

伊樹進入電梯,按下十八樓的鍵,紅色數字平穩上升,她反覆擠壓內心的緊張和忐忑,盡管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何物。

她憑借肌肉記憶找到門牌,密碼是815214,8月15是許燚的生日,2.14是她的生日。

伊樹有密碼被換掉的想法,可她聽見叮地一聲,房門打開,不免盯著密碼鎖楞住。

她推門而入,門自動關上。

看著屋內亮堂的壁燈,她完全不知道說什麽,好像聲帶不會發聲了似的。

恍惚間,許燚已經擦著頭發走了出來,鬢角和脖頸還有水珠,額前放下的碎發淩亂無章,還松松垮垮系了一條浴巾。

他停止動作,把毛巾往沙發一扔,低沈又諷刺地問:“前妻,解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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