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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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宋紅兵跟警方走出大樓時,伊樹恰好回來收拾東西。

輕雲董事長不得不接受重案組的調查,與它沾邊的幾乎全都要去警察局做客。

過不了多久,媒體都會報道上市公司因生產不合規引發事故的新聞。

而宋紅兵,會成為受輕雲賄賂做偽證逃稅的從犯。

警方調查的前兩個小時,伊樹辦好離職手續,以前不會設想的假期,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降臨。

她在海棠氣象大樓工作五年,結局竟是不堪收場。很快氣象臺會有新的領導接任,早中晚的氣象主播也會換成新面孔。

或許每天忙碌的人們偶爾閑下心打開電視,發現電視機裏出現的人越來越陌生,然後看不了幾分鐘就開始低頭回消息。

世界這麽大,人能記住多少東西,何況是離普通市民望不到的氣象臺。

伊樹把工位上不要的雜物掃進紙箱,拉開抽屜,卻怔了一怔。她慢慢拿起裏面的天氣娃娃,翻面看見背後有一張便利貼。

陰沈的心情忽然間變得明亮,伊樹收下娃娃,抱著紙箱朝惠文走去,輕輕叫了聲:“惠文,改天我們再出來聚。”

-

原來海棠傍晚的夜風是清爽的,不蕭瑟,不寒冷,宛如坐至山頭吹來的穿堂風。

伊樹站在跨江大橋上,發絲被吹得很亂。她望著輪渡,對電話那頭的宋州君說:“你都升職了,那不得請我吃個飯啊。”

宋州君本來就有這方面的打算,他說:“行,工作收尾我就請。還有,伊樹,真謝謝你了,不是你,這新聞不會這麽快報。”

說是謝謝她,實際伊樹只提供了方向。於情於理,她都是利用宋州君的工作性質,才拿到宋紅兵的把柄。

她很明白宋州君的心意,但仍然動了私心。伊樹不想再辜負誰,所以早點找宋記者攤牌,對他的傷害能小點。

恰好八點整,江面的輪渡亮起了燈,花團錦簇似的。某個瞬間,跳轉的記憶浮現在腦海。

伊樹這些年忙於工作,下了班盯到審片結束,經常陪宋紅兵應酬拉讚助,時不時還要惡補氣象知識與專家開會。

她就像常年無人修繕的發電機,只要有電就必須運作,經年累月,很少擁有個人時間。傍晚八點的晚風她很久沒吹過了。

以為能睡個久違的懶覺,結果電話大清早響不停。伊樹賴床的習慣老早就戒掉,她條件反射地起床撈過手機。

耳邊是劉會巧的聲音:“怎麽回事兒,昨天天氣預報不是你播的?”

伊樹緩了緩;“媽,我辭職了。我們臺裏———”

她沒解釋完,劉會巧接著打斷,顯然對她為什麽辭職並不關心:“既然辭職了那說明你今天沒什麽事兒,這樣,你替我去給輕水開家長會,也好叫大家都認識你。”

“我不是她親姐姐,也不是顧叔的親生女兒,讓他們那圈子的人認識我有什麽意義呢?”伊樹說,“我今天約了人。”

劉會巧語氣不大滿意:“約了人就推掉。要媽媽說多少遍你才懂,誰讓你個死丫頭五年前逃婚的?你以為沒人提是大家忘記了?媽媽嫁給顧嚴開,你的名聲才好聽了一丟丟,我都是為了誰?”

我都是為了你,媽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這句話怎麽從小到大都叫人窒息。

伊樹煩躁地揉了把頭發,她強迫自己忍耐,妥協著說:“家長會是幾點?”

有錢人的家長會是社交場所,普通人的家長會是□□大會。劉會巧在電話裏把話反覆念,叮囑伊樹穿貴點兒。

伊樹沒聽進去,米色連衣裙外套了件駝色大衣,束好腰就匆匆挽了個盤發。

可能她身材高挑,氣質出眾,到學校都無需介紹,保安直接帶路到班門口。

她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煙味,裏頭傳來陣陣哄笑聲。

顧輕水盛氣淩人的架勢尤其突出,她的美恰如玫瑰,叫人挪不了眼。

她穿天藍色大衣,收緊的腰線再厚也能看出身材。

她掐著煙說:“我家的阿姨,字不會認,書不會讀,學別人放貸,扯的是放的還是華盛的‘天氣貸’。”

“啥叫‘天氣貸’?”

“鬼知道,我爸的軟件就有什麽天氣app,裏頭頁面全是這玩意兒,廣告似的,狗皮膏藥,甩也甩不掉。”顧輕水說。

“城市的氣溫較高,碳密集型公司的股票收益肯定低於清潔型公司,”伊樹走到女孩們跟前,笑笑說,“就像地震區域內的公司,投資者很難不被災情影響。”

顧輕水詫異地盯著伊樹,她不加掩飾地異樣被同學察覺到,有人問她:“這誰啊?”

伊樹先一步說:“我是輕水的姐姐,輕水,阿姨不是我們這年代的人,我們不要跟她一般見識,好嗎?”

她的語氣這樣軟,顧輕水覺得自己還不依不饒,反倒沒素質。

她騰個位置給所謂的姐姐:“你坐。”

家長陸續到場,圍成圈的八卦組散了夥。

顧輕水抱著手臂,不屑地哼笑道;“姐姐,你知不知道什麽叫‘綠茶’?其實很簡單,就像你媽對我爸爸的討好。所以,開完家長會,你就滾吧。”

伊樹見怪不怪,她翻著顧輕水成績單:“我覺得,你關心你自己比較好,你這個分數,叫我很難以啟齒。”

顧輕水擰眉生氣;“你——”

她氣鼓鼓的樣子怪好玩的,伊樹很久沒回到校園,她莫名覺得這個場景特別熟悉。尤其是顧輕水暗諷她是“綠茶”這段。

讀書那會兒,確實不少人覺得她是綠茶。起初這說法還只是私底下講,後來許燚轉學到這班,班上的男同學都不裝了。

這詞沒火多久,卻是大家傍嘴的口頭禪。當時愛打小報告的課代表是“綠茶”,愛講壞話的是“綠茶”,打飯手抖的阿姨也是“綠茶”。

超市“綠茶”作業“綠茶”老師“綠茶”等,伊樹拍了許燚的遲到照片交給班主任,被討好他的那群男生認定為“綠茶”班長。

那年那天的午休,伊樹抱著作業本準備進門,碰巧聽見了自個兒的名字。

“剛拍我的是班長?”許燚懶洋洋發問,還鄭重其事地念了名字,“伊樹,聽著怪綠。”

“班長真把照片給老師了啊,”蔣明帆嘖了聲,“她怎麽這樣,過不過分,都是同學至於不。”

“誰叫她是‘綠茶’呢。燚哥。你看你啥時候把你限量版球鞋借我穿穿唄,上次那雙的簽名是真的還是假的?”

因為許燚是轉校生,外加從小生活在國外,他對這類網絡熱詞一知半解。而且,他不愛喝綠茶,茶是他家老頭子愛喝的玩意兒。

大抵是年輕氣盛,家境殷實。他很少考慮旁人的感受,也懶得去弄清瑣碎的細枝末節。好比身邊圍著他團團轉的男生們。

他不在乎這“綠茶”是否貶義,只知道身邊的同學整天嘰嘰喳喳吵得要命。

許燚對誰都沒好臉色,一看就是被家裏寵壞的脾氣。

伊樹記得他特沒耐心。好像別人再多講幾句,他就會直接手動讓他閉麥。

“行了,問你幾句話叭叭個沒完,一大老爺們嘴這麽碎。”許燚撥開眼前的人,“玩兒去,別煩老子。”

伊樹對此類綽號是完全不介意的,不是沒脾氣。她很小就學會了篩選,值得花時間花精力的,與不值得浪費時間的人或事。

所以哪怕聽見了也無所謂,只不過許燚要比她預料的磨人。

他的位置靠窗,只隔一個過道,許燚撐著腦袋挑釁地對她說:“班長,其實你想欣賞我這張帥臉,可以不用那麽彎彎繞繞的。”

她是真的煩他。

煩他總是沒分寸的,用輕佻的語氣逗她。

尤其是頻率還很高,偶爾撞上了他會提好幾次,像逗貓似的。

伊樹給顧輕水開家長會,完事兒了不僅走不掉,還被班主任單獨留下來嘮叨十幾分鐘。

罪魁禍首早已逃之夭夭,她聽著班主任的話,一連點了無數次頭。

可算走出校門,夕陽的輪廓與紅綠燈交相輝映,伊樹在車內收聽電臺,電臺插播了今日份天氣預報。

她猛然發現自己中旬播報的雨季早已結束,新一輪的氣候即將來襲。擺脫曾經不得已選擇的職業,伊樹卻高興不起來。

-

回了小區把車停穩,伊樹又出了趟小區,她去藥店買消食片。

原路折返的時候瞥見一輛熟悉的卡宴,不過視線總被遮擋,她就沒想太多。

就差幾步路,她又接到宋州君的電話。

伊樹一擡頭,那人就在保安廳外站著,她手機貼緊耳朵,聽筒裏還在說:“沒幾天降溫了,你要多穿點。”

路燈把白氣的軌跡照得一清二楚,伊樹掛斷電話,徑直走向宋州君:“這麽冷的天,怎麽還在我家樓下?”

宋州君笑了笑:“跑新聞路過,順道過來看看你。”

跑新聞哪有順道的,伊樹知道這是借口,一想到自己的種種心思,忽然很難受。

她表情有點不忍:“其實,我不值得的。宋記者,其實你也很明白我突然告訴你輕雲的那些事兒,不止是湊巧。”

“既然你知道我明白,那我大半夜跑來找你,只為了看你一眼,不也是明知故犯嗎。”

宋州君像是算好了答案,又說,“沒關系,我只是想見你。”

伊樹誠懇道:“有關系。”

宋州君直視她的眼睛,忽然心口晦澀。

伊樹緩了緩才說:“我明知你喜歡我,還利用你完成我的私心,這對你已經很不公平了。現在我明知你喜歡我,卻假裝沒關系繼續做朋友,我做不到。我沒有辦法和喜歡自己的人做朋友,我不應該耽誤你。你還有更好的選擇。”

可能從小到大沒被拒絕過,宋州君苦笑一聲:“戀人做不成,朋友也沒法做,對我更不公平不是嗎?”

伊樹頓住,一時半會兒反駁不了。

“我不糾纏你,“宋州君就勢抱住她,在她耳邊重重地嘆氣,“別覺得對不起我,喜歡這事兒不能勉強,我工作去了啊。”

他拍拍她的背,伊樹目送宋州君的背影漸漸消失,不知道站了多久,她轉身進入小區。

離她不過百米的街角,地上掉落一星半點兒的煙灰,許燚的食指點了點車蓋,他手背暴起青筋,突兀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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