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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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算上去紐約學習的一年,伊樹從來沒有偶遇過許燚。

海棠不算大,京都不算小,何況她的職業特殊,就算是刻意躲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這麽多年過去,她換了手機號,他也移居國外。她逐漸脫離兩人共同涉及的朋友圈,直至與對方沒有一點勾連的信息。

滿打滿算,他們統共有五年未見。起碼,沒有像今天這樣,直白地面對面相見,歲月像是蒙了一層紗,人影都是斑駁的。

五年的時間,真要說有什麽變化,許燚比從前成熟,他的戾氣有沒有少一點,她無從得知。眼前的他,不茍言笑,散發的光環拿腔拿調。

哪怕是此刻,伊樹也拿不準他。不清楚他現在心裏想了什麽,下一秒又會有什麽舉動。

她對他做了那樣的事,欠了他那樣的情,總歸是要虧欠一輩子的。

所以就算今天的飯局有一頓羞辱不能避免,伊樹也可以承受。她做好了準備,這樣想著,才敢輕輕緩口氣。

“我說,”許燚向後靠了靠,仰著臉,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態。

聽到這兩個字,伊樹的睫毛微微顫動。

她小心翼翼,猶如見了鬼的膽小模樣,叫許燚打算呼之欲口的話硬生生回旋進肚,他忽然就不想說了。

“宋局長有心了,這菜呢還是江山菜,也不枉我跑這一趟。”

宋紅兵連連點頭,奉承著拿起桌上盛滿酒水的高腳杯,他沒想到許燚能這麽客氣,於是言語之間盡是肺腑:“許總這話說到我心坎上了,咱們海棠衛視這些年給觀眾量的就是一個實誠,來,我敬您。”

許燚配合地碰了一杯,也只是碰了一下,他若無其事地把酒水放回桌上。

伊樹垂眸閉了閉眼,沒掙紮幾秒,她給自己倒了杯茶,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許燚身邊,笑得明艷動人。

“去年‘獅子王’臺風登陸海棠市區,我記得咱們氣象局用的就是華盛的氣象雷達,海棠市因此無死亡案例。氣象局沾了許總的福氣,想必今年也會繼續延續這份好運氣,您沒興趣喝酒,沒關系,以茶代酒。”

這一刻什麽聲音也沒有。

許燚認真地看著她,看夠了,拿過她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也就喝了一口茶,卻叫桌上的賓客松了一大口氣。宋紅兵還得忍著氣,恭敬的再講幾句客套話控場。

氣氛回暖,也沒人再繃臉,仿佛剛才發生的事情就像呼吸那樣被昭然若揭。

許燚終究給了句明話:“宋局長,看上華盛的百億用戶,又圖輕雲的幾臺破儀器,天底下白撿的便宜讓你占盡了?”

“是是是,許總說得對,”宋紅兵笑納接受,恭迎著說:“輕雲哪能跟華盛比。”

他們左一句虛與委蛇,右不過陽奉陰違,伊樹聽久了有股寒意直湧腦門。

華盛旗下開拓氣象服務商業化的板塊,國內在這塊領域還是一片空白,要幹的話等於在大海中撈魚。不會餓死就是了。

許家產業遍布各行領域,氣象服務這塊,幾乎壟斷了所有手機型號的內置天氣數據。有了這樣的國際地位,沒什麽不能逆轉的。

甲方轉乙方,乙方轉甲方,就是面子上的說法。

前陣子氣象局的新設備選了低一半價的輕雲,這事是宋紅兵拍板的。幾臺儀器是小事,犯不著大刀闊斧。

可輕雲非要添油加醋的對標華盛新改革的價格上調。不僅打了一手輿論,還發華盛的撿漏財。這場鴻門宴,明面招商,實則負荊請罪。

難怪要給一出下馬威。伊樹這麽想著,竟然放平了心態,也就是說,他單純為工作上的私仇刁難宋紅兵,與她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宋記者倏地湊近她,壓低聲音:“你不舒服?”

伊樹表情有些不自在:“沒有,怎麽了?怎麽突然這麽問?”

“沒事,我以為你不舒服。”宋記者溫和地說。

許燚正和人談事,轉頭就看見這一幕,他忍下起伏的心緒,下意識地扯松西裝領帶,來之前他勉強系好,結果系不系結局都沒差。

時間過很快,酒桌如虎穴,像進食,循序漸進到關鍵時刻。宋紅兵帶頭提氣象軟件代言的事,順帶誇了嘴伊樹。

他說,“伊主播今年是不是二十七了?我記得你去紐約學習的那一年,才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是不是?”

伊樹按捺翻滾的情緒,點了點頭:“是。”

“哎喲,當年青澀又踏實。”宋紅兵舉起高腳杯,“來來來,讓許總認識一下。許總,她就是這次的代言人,剛給您敬過茶。您放心啊,她業務水平那絕對是不容置疑的,你看她這外形,別的不說,局裏沒有比她更漂亮的。”

伊樹僵硬地擠了笑,聲音顯然沒剛才明朗有底氣,只知道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要提心吊膽:“哪有這麽誇張。”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許燚的眼角眉梢都吊著股痞勁,在張牙舞爪的森林中,他的張弛有度給人過於施壓的壓迫,其實才不過冰山一角。

他要有心收拾人,弄得你下不了場還只是一盤開胃菜。

她在恍惚間聽見許燚慢悠悠地吐了幾個字:“這麽漂亮,沒有男朋友?”

這是一句既不符合場合,也不按套路走的問話。旁人聽了會多想,伊樹聽了卻心驚。她生怕他再多說什麽,臉色霎時凝固了。

也是這一瞬間。

服務員敲響了門,端著一盆秋海棠。他客氣地說:“前廳收到外賣小哥送的盆栽,還勞煩您們簽收一下。”

包房有懂花的,嘖了兩聲,忙說:“嘿喲,這不是普通的秋海棠啊,伉儷海棠,還是對夫妻呢。誰家新燕送的喲。”

伊樹看著花,許燚看著梁東。

沒人認領這一盆秋海棠,梁東扭了扭脖子,招手喚服務員,他取了西裝口袋別著的鋼筆,打開筆帽,洋洋灑灑簽名。

“送都送進來了,誰簽不是簽,把人家晾在那多不好,”他把服務員打發走,“這花長得飽滿嫵媚,伊主持,襯你。”

宋記者蹙眉,聽出了不對勁,他剛要開口。伊樹搶著收下花,她大方得體地道謝;“那謝梁總吉言,祝我早日脫單。”

觥籌交錯,宴席散去。

伊樹懷裏抱了秋海棠,眼看宋紅兵送走一個又一個權貴。他是氣象局的,吃鐵飯碗,居然也不能免俗。

臺長過來搭宋紅兵肩膀,臉頰熏紅,酒味沖天。他說:“幹得好,幹得好啊。這飯沒白吃。繼續幹,聽到沒?”

混亂之後宋紅兵也走了,走前叮囑她別忘了交代宋記者新聞稿怎麽寫。

伊樹等車消失不見,回頭看見角落處有垃圾桶,她折去海棠的根部,連同盆栽扔進了垃圾桶。

欲要轉身,耳邊傳來一聲嗤,西裝革履的男人攏風點煙,還將煙盒拋了個完美的弧度,他語氣微嘲;“你什麽都扔這麽幹脆?”

伊樹口腔幹澀,心臟莫名鈍痛。但也只有這樣了,她深呼吸,繼而問候著說:“許總。”

許燚好笑地拿了煙,有些覆雜地看著她。

這時宋記者跑過來,他不知道許燚居然還在,冒昧地說;“許總也在啊。”

伊樹問:“怎麽了?”

宋記者不好意思地笑:“我想你一個人回家不安全,想送你來著,但城東那邊出了一起大型交通事故,我跟你說一聲註意安全。”

宋記者一晚上都在照顧她,伊樹很感恩,她剛要道謝。

不成想許燚拖長尾音地“啊”了聲,真是感天動地的單戀。他吐出煙霧:“我送伊主持回家就行了,還等什麽呢,快去跟新聞吧。”

宋記者說:“行,你早點回去。到了給我打電話。”

伊樹目送宋記者上了警車,她想邁步逃離這裏,但許燚已經開著保時捷停在跟前,他降了窗戶,冷冰冰地:“上車。”

伊樹朝後座走去,一拉車門,發現打不開。她聽見許燚在關鎖,他這次語氣更冷,“我是你司機?”

車子駛入高架,忽然下起了暴雨。雨聲像敲鑼打鼓,震得人心頭惶恐不安,下了雨的海棠仿佛泡在海水中,發脹了,夢幻還不真切。

伊樹報了地址就再沒講話,許燚也沈默地開車,最終車停在小區門口,劈裏啪啦地雨點掉落車蓋,驅動伊樹的腦神經。

伊樹抿唇,一鼓作氣:“對不起,也謝謝你。”

-

後半夜,雨勢漸小。

外頭萬家燈火都滅了,伊樹家的衛生間還通明著,她趴在馬桶邊不停幹嘔,空氣中彌漫酸味。

等差不多了,她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又拖著疲憊的身子到客廳沙發坐好。

茶幾還擺放著剩餘的火雞面,撕爛的包裝袋被風吹淩亂了。伊樹的肚子在海嘯,不該下三包的,這次真下多了。

她才催完吐,腦袋昏沈沈的,精神緊繃的狀態下,被電話鈴聲猝不及防地嚇了一大跳。

是陌生號碼。

她果不其然聽到了熟悉的人聲:“電話換得挺勤。”

伊樹說:“你怎麽有我電話。”

“現在找你電話還不容易麽。”

也是,他有什麽弄不到。伊樹低頭責怪自個兒不該問些毫無營養的話。

那頭聲音低低地,沙啞,多半還在喝酒:“小記者在追你啊?”

“與他無關。”

“你喜歡他?”許燚突然這麽問。

“我說了與他無關。”

“喲,你還護上了。”

伊樹真的不知道說什麽好,她輕聲叫他名字:“許燚。”

“你覺得你現在有資格跟我嗆麽。”他說著還笑了,這笑沒半分色彩,聽得人骸骨。

“有時間我會跟你好好談。”

他說:“行啊,現在出來。”

“我明天要錄播。”

那邊緘默了一會兒,許燚嗓子又啞了一些,他又說:“你還談條件?伊樹,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她的太陽穴突突疼,伊樹態度堅決,她簡單說:“我會聯系你的。”

掐斷電話,她如釋重負般地抽了一口氣,伊樹不經意地擰了擰眉,使勁閉眼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欠他一句對不起,現在終於有機會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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