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的煙花很美。

直播結束後的沈翊軒沒直接回去，他隨便找了家沿路的酒吧，在外頭的露天藤椅上坐著，旁邊就是條淌過了整座古城的小溪。

沈翊軒在白天的時候曾定睛看過它，很清，拍照的時候只能依靠光線的折射將它與身旁的石子路區別開來。

今天的主唱是位大叔。年紀應該是四十往上吧，聲音厚得快和晚上十點的夜色一樣重。大叔抱著吉他，沒什麽動作幅度，唱的是小鎮裏最受歡迎的民謠。

音響效果一般，沈翊軒聽不清歌詞，只覺得曲調很和緩。

他跟著哼了一會，才想起之前沒來得及回覆的消息。

“阿糖：宣紙先生很會撩妹呢，保護好三次元的隱私，註意安全。”

沈翊軒摸了摸耳廓，想說些有趣的話，卻怎麽都想不出來，最後只鄭重其事的回覆她，“我不會。好的。謝謝。”

陸箏去洗漱了，沒看到這條消息。不過她不久前還在群裏和大家打了招呼。

“糖醋裏脊：祝大家情人節快樂！”

“老貓：剛剛去排了幾把，大哥太多了。可能大哥都沒有對象吧。”

“少傳：還大哥呢，一個個都是孤兒。不過你也別說這風涼話，我記得你沒對象。”

“少傳：我剛去跟阿凝逛完街回來，今天人的太多了，差點沒把我擠傻。”

“老貓：說得好像你不傻。”

“少傳：說得好像你不單身，你這性子，有女朋友都撐不了三天！不過我們群不會只有我有吧，宣紙不是也沒有嗎，阿糖你有不？”

陸箏刷完牙回來就看見這問題，覺得有點兒紮心。不過誠實的她還是選擇乖乖的回答著問題，“我確實沒有......”

“宣紙：你少說兩句。倒是你，阿凝知不知道你在約會的時候還在操心別人家的終身大事啊？”

“少傳：她在做美甲呢，沒功夫管我，我坐在這閑得發慌。”

“老貓：我去打游戲。”

“宣紙：我回住處了，走路不看手機，不安全。”

陸箏偷偷一笑，也加入“欺負”少傳的隊列，“那我再去吃根冰棍。”

結果消息才剛發出去，陸箏就收到了來自房東先生的私聊，“大冬天的，最好少吃點這種涼的東西，對身體不好。”

在房東先生這格外聽話的陸箏乖乖的收回了即將打開冰箱的手。

哎，美味的牛奶棒。

牛奶棒最棒的地方就在於它要化不化時的口感，又軟又韌，被冷氣包裹住的香甜逐漸在口腔的熱度下展露出來，恰當好處。

但是，肯定還是房東先生比較重要。

“阿糖：好，不吃了。”

“阿糖：今晚的煙花很好看。”

沈翊軒的心咯噔一跳。

他做過功課，一般說這種話都是為了給接下來發好人卡做鋪墊。他趕緊把女孩的話頭截了過來。

“房東先生：其實叫你在情人節來看直播好像有點不太好，不過看起來你還挺喜歡的，那我應該也能算是將功贖罪了吧？”

“阿糖：真的很好看呀。”

“阿糖：能和你一起看煙花，很好。”

沈翊軒的充電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發出了聲巨響。他一時顧不上去撿，緊張地指尖都在發抖，“喜歡就好，下次有機會還給你播。”

哎呀，其實這個約定很虛無縹緲的，但一想到是沈先生說的，陸箏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開心的像剛在幼稚園表演完節目的小朋友。

然後，連北京稍顯凜冽的寒風在此刻都變得浪漫。

沒有星星，但是月亮掛的很高。

女孩捏了捏自己的臉蛋，努力把這副喜形於色的樣子藏好。

“阿糖：好呀。”

人們通常討厭分別，因為時間和空間的距離的增長會極大的提高維系感情的成本。隔得遠了，連聲音都會徹底的消散在空中。情緒無法準備的傳達，誤會才得以猖狂的四處延展。

可是因為那邊的人是你呀，所以在兩千七八多公裏外的我能溯著那殘存的一點訊息，就將你的音容笑貌全都拼湊回原貌，小心翼翼的放進心裏存檔。

陸箏這晚聽到的最後的人聲是來自房東先生的晚安語音。

和在西安時內容一樣，但似乎還是有些不同，大概是因為他今晚看了煙花？

不冷靜的陸箏躲在被子裏連著聽了三遍。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

一個主角是牛奶棒的冒險故事。

牛奶棒小朋友白白的，腿短短的。它在核電站裏走呀走，走呀走，可是一無所獲。地上沒有有效物資，全都是各種各樣的服裝，甚至還有已經在交易行被炒出了天價的紅色面巾。牛奶棒真想戴戴它，可是它的建模和人類不一樣，它穿不上。

牛奶棒路過了一把噴子，雖然噴子旁邊沒有子彈，但它還是撿了起來。牛奶棒心想，我端槍的樣子一定特別威風，壞人們一看到我就被嚇跑啦！

可是，牛奶棒太矮了！

這把霰彈丨槍的槍管足足有兩個它這麽長，牛奶棒根本不能收槍走路。但一直拖著也不是個辦法呀！你看，掌握不好平衡的牛奶棒總在往前栽，幾步路都走的踉踉蹌蹌的。

啊哦，它又摔跤了。

摔在了麥田裏，麥田裏到處都是麥稈，它們把牛奶棒紮的好難受。難受的牛奶棒費了好大力氣才站起來，它拍拍身上的灰，卻突然發現霰彈丨槍已經被它摔壞了！牛奶棒又難受又難過，可它舍不得扔掉槍，這是它今天看到的第一把武器。

牛奶棒只好拖著被壓得變形的噴子走呀走，走呀走，好不容易見著了一棟二層的小紅樓，耳邊卻響起“砰”的一聲，身邊的圍墻上有了彈孔。

誰在打牛奶棒呀！

牛奶棒好生氣，可它戰鬥力實在太低了。它只能一邊默念著“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一邊費力的把霰彈丨槍的最後一點也拽進房子裏。

牛奶棒待在房子裏不敢動。

窗外的天色漸漸變暗，從剔透的藍寶石變成了紫紅的軟緞，又過了一會，就變成了有星光的幕布。牛奶棒出來的時間太久了，它的身體開始變軟。

有人敲門。

這人敲門敲得好輕，他應該很溫柔吧。它模模糊糊的想。

有氣無力的牛奶棒小聲地說：“請進。”在這人推門進來後，它勉強打起精神看了眼，發現是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也不算太瘦，小腿的肌肉線條很流暢。

“你可以帶我看煙花嗎？”牛奶棒知道自己的請求很突兀，但它真的太想看一回了，“我已經走不動了，我很快就會化掉，但我真的很想看一次煙花。”

男孩蹲下身給牛奶棒包紮，用上了最貴的醫療箱和腎上腺素。托他的福，牛奶棒感覺好多了，它這時才看清他的臉，嘴角尖尖的，真好看。

牛奶棒被他扶著坐進了副駕駛。

男孩圍著車子繞了一個大大的圈後坐上了駕駛席。他的腿長，他的一步路，牛奶棒可能要挪個五分鐘吧。

“我們要去哪裏呀？”

他笑了笑，尖尖的嘴角就更好看了。牛奶棒覺得男孩的聲音可真好聽，比它那些紅豆味道的朋友還要甜，“帶你去看煙花呀。”

哇，男孩實在是太厲害了，他說到做到！

他總是能找到每一個剛剛離開飛機的空投箱！

這一天，牛奶棒看了好多好多場煙花。

所有的煙花都是紅色的，但牛奶棒知道，每一場煙花都是不一樣的。濃度，角度，還是透過慢慢消散的紅煙能看到的那些風景。有時它還能聽到海聲，吹到海風。

“喜歡嗎？這些煙花。”

牛奶棒歡喜的不得了，它用力的點頭，剛想大聲的告訴男孩自己特別特別喜歡這些煙花，就有一陣海風吹過來，它打了個噴嚏。

然後就陸箏就醒了，冷醒的。

她揉了揉因為保持了不恰當的姿勢而酸麻的小腿，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過六分，乘兩千，正好是北京到昆明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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