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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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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

“徐耀好年輕啊,”吳願伸著脖子,“看起來不像是快六十歲的人。”

臺上,徐耀站在中間,與旁邊的孔萍說了什麽,臉上笑出一點淡淡的皺紋。他跟電視上的樣子沒有太大偏差,是那種很標準的老好人臉。

梁又夏點點頭:“確實。”

不知道是不是被室內的熱氣熏得,加之昨夜睡眠不足,她漸漸有些困乏,換了姿勢坐著,身體埋得更深。

然而這時進入了自由提問環節,困意被稍稍驅散。舞臺上,四面放著明亮的照燈,人臉在光下閃著柔柔艷光。

看著看著,她突然就想,這群人其實離他們很遠。

過了會兒,主動舉手的都差不多問完了,主持人道:“好了,還有學生要提問嗎?”

場內安靜,顯然是沒有的,不過主持人還是等了幾秒。

正要走流程時,一陣電話鈴聲響起——

就是這難得靜默的空檔,梁又夏的手機鈴聲響了。

她一怔,下意識就要掛斷,但因為動作忙亂,居然把手機掉進了窄窄的椅子間隙中。

鈴聲在一片安靜中顯得格外突出,已經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關註的視線。梁又夏臉一熱,埋下頭用手去夠,趕緊把電話關了。

一看來電:叔公。

主持繼續。

她這手機有些舊了,連想調個靜音都卡好久。梁又夏攥著手機,想了一會兒,轉向吳願:“願願,我出去接個電話,然後就先回宿舍了。”

“好。”吳願爽快地斜過腿。

梁又夏看了眼舞臺,小跑著快步離開。一出去,又是屬於夜晚的溫熱,夏意黏糊悶厚,要融在皮膚上似的。

這邊在教學樓,除了在看路演的,沒有太多學生。她走了片刻,拿出手機,回撥過去。

小姨說,怎麽老是不接叔公電話。其實她也不是故意的——好吧,確實不想接,主要是,她覺得沒什麽好說的。

梁又夏父母早逝,留下她跟弟弟,兩個人從小在小姨家長大,和父親那邊親戚的關系漸漸淡了。

但就去年高考後,這個叔公找了上來,說是做生意成功了,想幫襯一下。而梁又夏已經成年,且將以全市前十的成績遠赴北京,更有資格能力賺錢,無需也沒要幫襯。

弟弟梁子傑性格同樣早熟,甚至對此莫名鄙夷。

一番來往中,倒是小姨一家對這個叔公很尊敬。

電話接通,她開口:“叔公。”

“哎又夏啊,你怎麽又不接電話啊?”叔公的聲音一頓,“你不要不接電話啊。”

“……有什麽事嗎?”

“嗯,端午節快到了,我公司這邊有個聚餐,你也一起來吃吧,不然一個人在外面……嗯,對了,你暑假也過來吧,我給你安排一個小工作。”

公司開在北京,很小一個,她上學期去了,做些助理秘書的雜活。那天,要進一個辦公室送東西,聽到裏面的男領導在開黃色玩笑。梁又夏楞了會兒,去找了這個叔公。

年夜飯的時候,叔公也回了廣東老家,還上門蒞臨小姨家裏。菜很豐富,他很醉了,口氣很大,氣氛很僵。我對又夏真的是,問心無愧的,你們啊不知道,當時我真的是怒了。他們說什麽……說什麽……我真的是氣得要死,所以又夏,你也聽見了啊!一個女孩子,以後要是遇到酒局,千萬不要喝太多!你真的要聽我的!真的,很語重心長地說,你不懂的,叔公懂。

“對了,你學漢、漢文學是吧。”問了不下十次。

她沒應聲。

“你這個專業出來就是比較局限的,那麽好的成績,當時讓你報個金融什麽的啊,都還可以來我這邊……不過這個也很穩定,女孩子出來……”

梁又夏把手機拉遠了,臉上沒有什麽波動。等到那邊傳來的聲響不再連續,才放回耳邊:“叔公,我有點事,先掛了。”隨後直接掛掉。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裏,感覺頭發又黏住了後脖的細汗,用手攏住頭發,微微低頭朝前走。

就這麽往前,偶然擡頭看向夜空,月亮虛虛蕩蕩,銀色的月光朦朧如紗。

梁又夏剛松開手,讓頭發散下,耳朵一動,聽到了後面的腳步聲。

這片兩邊都是草地,腳下踏的是嵌進土地的石板。

那腳步聲有些明顯。

她繼續往前走,沒放在心上,這時鞋帶卻散了。剛停下腳步想蹲下,卻意識到後面的腳步聲也停了下來。

那道黑影斜長。

梁又夏一頓,皺起眉頭,心頭更煩。

正想回過頭時,那人卻主動發出聲音:“……那個。”

她轉過身,微怔。

耿競青覺得自己是有點莫名其妙。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他就看見了她。徐永君這嘴是開過光嗎?很快,就見到這個人又要先一步離開。

後面的徐永君還沒問出個究竟,耿競青便自顧自追了上來。

一路上,她都在打電話,也聽不出是在講什麽。他就趁這個間隙,編織話術,因為昨天他就不太懂那句“不搞這些”是什麽意思。思考了一會兒,面前的人終於放下手機了,然而他仍在躊躇——

直到,發現自己這樣挺嚇人的。

“同學。”耿競青站得遠遠的,也沒動,姿態疏離,“你有沒有想過當演員?”

“……”

怎麽是他?她微微瞪大眼睛:“沒想過,也不想。”

語氣還算輕柔,但因心情不佳,也顯出一點不耐。見她又要離開,耿競青往前了一步:“這機會很難得。”

“我就一定要啊?”

說完,兩個人都楞了。

正在後悔的時候,身後的男孩停在原地,語氣沒什麽波瀾地嗆回一句:“你連讓別人把話說完的禮貌和耐心也沒有?”

梁又夏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在她看來,他也不是多有禮貌和耐心的人。原本的懊惱收回,她不鹹不淡地說:“沒有,所以當不了什麽‘演員’。”

耿競青抿緊嘴角,冷聲開口:“我是認真的。”

風悄然穿過,澆滅了躁意。梁又夏定了一會兒,慢慢走近。

此刻,他們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樣子。

路燈昏黃,草叢微晃,地上有白漆痕跡,灑成了個柳葉刀的形狀。她踩著刀頭,而他佇立在外,姿態挺拔肆意。

到底是要說什麽?她尚在不著痕跡地打量他,耿競青卻斜開了眼,淡淡道:“……徐耀你應該知道。”

“導演叫徐永君,是他的兒子,在籌備一部新電影。”

這話很有意思。要講到徐永君,就必須先拉出徐耀。

梁又夏有點回過味來,但仍覺莫名,靜靜看著他。

“他喜歡采用素人,現在在找女主角,覺得你符合角色形象。”

“……”

什麽?

梁又夏沒有打斷,緩了好一會兒,而後才問:“那你是誰?”

可能是因為身高原因,他總顯得有些居高臨下,聲音卻帶著磁性的低沈:“男主角。”

一路默默無言,梁又夏有點稀裏糊塗地跟上,還在梳理思緒。

路演尚在進行,兩人停在外面,耿競青低頭,應該是在給“徐永君”發信息——梁又夏忽然想起這個名字了,她是聽過的,或者在哪個宣傳海報上看過。他確實是個導演。

“請問你叫什麽?”她打破有些尷尬的僵持。

那人擡了下眼。

“耿競青。競爭的競,青色的青。”

“哦。”他的名字,她就沒太聽過了。

耿競青。

梁又夏回過神,說:“我叫梁又夏。”

話音一落,門口跑出個人。

“哎……”徐永君望見了她,跟他父親一樣,面相很柔和,看樣子比耿競青要大幾歲。

梁又夏看了眼耿競青,又看向徐永君。

“你好,我叫徐永君,是個導演。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靡靡》,那是我的片子。”

“聽過的。”

“嗯,請問怎麽稱呼?”說話期間,他的目光始終註視著梁又夏。

“梁又夏。”她倒沒太緊張,只是也略有恍惚地體驗這一切,“夏天的夏。”

“你有沒有想過演戲呢?想不想呢?”

居然還是要來真的,此刻,梁又夏總算是厘清頭腦亂緒。

她一靜:“沒有。”

頓了頓,沒有回答另一個問題。

想不想?

都沒想過。

徐永君笑笑:“既然都願意過來,總之是不排斥的。”

可是……

“你大幾了?”

“大一。”

“這樣子吧。”他遞過來一張名片,“我們這段時間都還在北京,我知道,你現在肯定覺得很混亂,咱們約個時間再詳談一下。總之我不是騙子,正經導演,正經劇組,這個你就不用去懷疑了。”

梁又夏頓了頓,接過來。

“我爸還在裏面,我得先回去了。”徐永君指了指門口,“讓他跟你一趟走。”

“不用了。”梁又夏脫口而出,說完,下意識往那人看去。

“讓他再跟你介紹一下。”徐永君笑了笑,“回見。哦對,你的號碼能給我嗎?”

……

他走了,又只剩下她和他。

梁又夏走在前頭,耿競青就是不走上前跟她並排走,始終落了幾步。

夏夜的晚風吹拂,一陣,一陣,掛在衣服上。許是方才出了汗,此時竟感到有點涼快起來。

不遠處,幾個學生騎著單車夜行,肆意喊叫,襯得這一片滿滿都是緘默。他要跟她到哪兒?介紹呢,又怎麽不介紹?

梁又夏轉過身,看著耿競青。

他的黑色碎發在微風中搖曳,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你要去哪兒?”

耿競青涼涼回答:“回家,你們學校大門在哪裏。”

“我帶你過去吧。”梁又夏說,站定不動,等著他靠近一點。

耿競青雙手插兜,立了一會兒,這才走上前跟她並排。

“你有什麽想知道的,問吧。”

梁又夏低頭斂目,看著地面,在心中度量。

“為什麽選我?”

“感覺。其實徐永君不會太在意你有沒有演過戲,是不是科班,因為他就喜歡自己調教。”

而且——

耿競青皺了皺眉,暫時沒說。

“徐導選中我的?”梁又夏想了想,還是覺得既奇妙又茫然,“在那個KTV?”

學校門口還沒到,但她的宿舍樓已經到了。

樓前,有一些在聊天的情侶,有一些等女朋友的男生。

是專屬於這個年紀的氛圍。

沒有等到回答,梁又夏偏頭看向他。

“……誰選中的不重要。”耿競青抱著手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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