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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 山河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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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 山河遠

“公主,咱們今日就能靠岸了。您看接下來怎麽走?直接回京城麽?”

“回去吧。轉過年就是皇阿瑪七十大壽,咱們早點到京城,免得路上耽擱了行程。”

巨大航船上,一位身材高挑眉眼飛揚的婦人拿著一只極精巧的望遠鏡,身上是一套修身簡潔的套裝,與往日花團錦簇的宮裝大相徑庭,卻顯得人更精神。

一直舉著的手腕穩穩當當,一串珍珠手鏈光滑溫潤,倒顯得出海一年多被曬得略顯小麥色的皮膚不太符合許多人對女子的審美。可這種健康的美感帶著蓬勃的力量,從不是一句“黑白”能評論的。

喀爾喀郡王想起當年在塞外,這只手一揮馬鞭,能叫許多自以為英豪的草原男兒也服氣。

她是帝王四公主,封號恪靖,不過也有人管她叫“海蚌公主”。

其實“海蚌”本身不是說海也不是說蚌,而是滿語裏頭“參謀”“議事”的意思,是說她這個公主能夠參與政事。而她也的確在草原上做得很好。

平心而論,喀爾喀郡王佩服自己的妻子,也感謝自己的妻子。正因為有恪靖公主,他的部落變得更加強盛,與大清的關系也更緊密。

雖說自來滿蒙一家,可是隨著皇室入關離開草原,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皇室想用撫蒙加強聯系,他們蒙古各部其實也有需要。尤其是隨著皇帝手中掌握著越來越多的武器、技術,此消彼長間,自然是他們更迫切。

恪靖是本朝最後一位撫蒙的公主。在她之下是皇貴妃的五公主,出生時因身體不好差點夭折,皇帝如珍如寶養大,舍不得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蒙古諸部落也早有預料——實際上喀爾喀郡王都沒想到自己能娶到恪靖。畢竟這位的生母雖然多年待在貴人位上,可養母兼姨母卻是多年聖寵不衰的宜妃。郭絡羅姐妹倆加起來四個兒子,卻只有恪靖一個女兒,哪有不珍愛的?

只看恪靖嫁過來以後聯絡各勢力為己用時的大手筆,就可知道也是從小富養著的!

彼時喀爾喀郡王尚未襲爵,他親爹遞上求娶折子以後已經做足了被婉拒的準備,將他叫過去一番叮囑,預備著下一步就送他進京城求學——山不來就我,我自去就山嘛!

加強聯絡的方式千千萬,眾所周知,所謂的和親撫蒙也不是真的就靠那一紙薄薄的婚姻關系來維護什麽——田舍翁賺了錢都敢拋棄糟糠之妻,婚姻對他們這些顯貴的約束力就更微弱了。

兩國也好,兩股勢力也罷,真正達成合作靠的都是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現在討好皇族能給他們部落帶來更多的利益,那麽用送兒子代替娶媳婦也未嘗不可。

畢竟識時務者為俊傑是永不過時的道理。

然而沒想到的是,恪靖公主本人倒是對嫁去蒙古並不排斥,反而充滿了好奇心與征服欲,主動向聖上請命。

老喀爾喀郡王驚詫不已,隨即在了解了公主本人的志向後果斷讓位,以自己向往自由跑馬的生活為由讓兒子成婚後立刻襲爵,給公主參政留出更多空間。

這樣的“識趣”自然獲得了回報,他們的部落如今在蒙古也算是地位尊崇。喀爾喀郡王本以為這就是公主目標的終點,沒成想在公主的計劃本上,這頂多就算個起點。

用了十數年的時間穩定蒙古諸部落後,公主便將攤子留給了兒子。小家夥隨額娘,年紀輕輕也算頗有手腕。公主自己則帶著丈夫回了京城——說起來喀爾喀郡王也頗為驕傲,只因比起後頭其他來“求學”的部落世子們,他這位額附的日子屬實尊貴許多。

在草原上時,公主便在府邸中廣納人才。因她有參政之權,誰也說不得一個“不”字,哪怕她招募的人才範圍極廣,上至詩書禮儀,下至機關匠作,叫人摸不著頭腦。

待到了京城後,公主府裏依然不乏門客,然而有著她先前治理草原的功勞到底,就更沒人說她什麽了。

時間一久,還真叫公主府搗鼓出不少東西。例如一位民間匠人偶然調制出了一種極方便又堅固的建築材料,稱之為“水泥”。只是礙於有些技術困難,量產起來尚不能夠,卻已在許多地方綻放異彩。

有權力,有地位,有成就。加之公主與姨母宜妃之子胤禟自幼相熟,九阿哥為人“古怪”,酷愛做生意,公主便也跟著摻和了一些,倒是賺得不少。

任誰來看,公主也是什麽都不缺了。她卻在這時候提出了要出海。

海蚌公主,這個音譯的名字竟然真有了呼應。公主出海尋珠,既尋海外之珍奇珠寶,也尋海外如滄海遺珠般的人才。

波濤洶湧,這是一場遼闊的旅程,卻也註定是危險的旅程。尤其是公主出海越走越遠,一開始還只是去附近的國家微服尋訪,後來卻遠渡重洋,來到陌生的大陸。

那裏沒有人認識她是公主,只有數不清的危機潛伏。便如他們剛剛結束的這一次旅途,正趕上途經的國家發生瘟疫。若非公主隨行的女官多年學醫又帶足了各類藥物,只怕他們就要客死異鄉。

喀爾喀郡王一直後怕到了今天,只是身為骨子裏向往天高海闊的草原男兒,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冒險令人上癮。

“這一趟是危險,但是收獲也多啊。”公主的心性卻是比喀爾喀郡王更開闊,早早將害怕丟到了腦後,“若是尋常時節,異國的人才哪裏這麽容易見到?又哪裏這麽容易跟我們走?倒是這一趟,因著咱們帶去的醫者與藥物能救人,很是結下了一番善緣。船艙裏那位也是個奇人,自己在城堡裏躲瘟疫,還有工夫搗鼓那些機械。我瞧著他那個能用蒸汽勞作的機械很是新奇,雖然還有不少毛病,不過帶回去交給其他匠人們一起研究研究,也許就改進成功了呢!到時候說不得能省不少人力。”

“公主說得是。”喀爾喀郡王在辨別新鮮玩意上其實眼力有限,不過這麽多年下來,他對公主已經有了盲目的信任,很知道拿出這句經典臺詞。

於是恪靖公主也笑了,似乎知道自己丈夫只是一知半解。於是目光投向遠方,不再與他說這些具體的學術話題,而是提起一樁遙遠的舊事:“說起來,我小時候曾在永壽宮種痘。那時候杏娘娘親自照顧我們,還帶著我們做了香水——如今香水不是什麽新鮮玩意了,可那時候蒸餾裝置還不大常見,連裝香水的玻璃瓶都還是稀罕物,多是西洋進貢來的。如今卻是我們拿著許多的玻璃玩意去賣給西洋人賺錢了。”

喀爾喀郡王點頭,聽到“杏娘娘”三個字不由得肅然起敬,不敢如公主一般親昵稱呼,而是用著晴玉現在的位份:“我知道,玻璃是皇貴太妃從神仙處得了靈感。”

“神仙……”恪靖公主笑得越發柔和,“是,杏娘娘最出名的就是仙人托夢傳授醫術。可你不知道,我曾問過杏娘娘,要是沒有神仙傳授,是不是就得不到這些東西了?她卻跟我說,你如今穿的綾羅綢緞放在千百年前,說不得古人也要以為是神仙才能織就。人們一代代努力,所創造的,或許就是神仙般的景象。”

“這……”喀爾喀郡王不敢隨意搭話,畢竟神仙貴重。這樣的話聽起來,竟有些人定勝天之意了,他實在不敢接。

索性公主也不曾指望他接什麽,只是接著道:“這話是我偷偷問的,沒有旁人知道。倒是有另一樁事知道的人不少——彼時缺了裝香水的玻璃瓶子,我便懊惱大清在這方面遜於西洋。姐姐們卻教訓我說這是奇技淫巧,我不服,只說‘等我長大了,就在公主府裏養好多工匠,非讓他們做出更好的東西不可!’”

遙遠的記憶隨著海浪一起湧來,兒時的誓言也在如今的口中重現。

粼粼波光襯著公主的笑意,許多年過去,喀爾喀郡王依舊為妻子身上的神采感到心旌搖曳。

而清朗的聲音與濤聲融合在一起,又被風聲帶走,飄向遼遠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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