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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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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當天晚上,兩塊內藏乾坤的炊餅連同驛站裏經手過飯食的人手便到了京中密牢。

大抵是沒想到太子身邊有了能即時發現藥物的存在,一場抓捕動如雷霆,叫黑暗中的隱藏者猝不及防。

算計,往往是掩埋在暗處才好使,一旦掀到明面上面對刑罰審訊與抽絲剝繭,捋出真相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德妃。

皇帝看著熟悉的名字呈在桌案上,信錯人的打擊與枕邊人出手的狠辣同時襲來,讓本就因三個兒子痛苦的一顆心再次沈默。

因著有疑似冤枉大阿哥在前,帝王這一次沒有貿然宣判,而是查得格外細致也格外認真,結果卻是發現了更多失望,見證更多暗流。

一直以來,皇帝都可以毫不在乎地指責妻妾兒女們,覺得自己問心無愧,覺得是旁人忤逆聖心、貪心不足。

可即便是他,也不能忘記接連兩個最在意的兒子殊死一搏般的絕望言論,午夜夢回間時時想起。

太子問,若換了下一個太子,不知多久會變成下一個不忠不孝。

大阿哥問,若只有他自己野心勃勃是他的錯,若所有人都有野心呢?那又是誰的錯。

便如德妃,家世不算太突出,因溫柔順從而獲得聖心,皇帝一向覺得這樣的人是最不該有野心的——同樣的還有被捧起來的八阿哥,皇帝本傲慢地認為他是罪奴之子,該有自知之明,是一顆好用而安全的棋子。可結果都跟皇帝想的不一樣。

人非草木,人皆有心。而權力又最能異化人心。

晴玉不知道原本的歷史線上,那些九子奪嫡中的失敗者有沒有這樣到君父前剖析自己的機會,又或者一個個慢慢倒下的皇子們對皇帝有沒有現在這樣的沖擊力。

但因緣際會,來自海外的一場惡毒將所有事提前又撞到一起,以至於皇帝身心俱疲,比上次準格爾一戰鬼門關走一遭後更恐慌也更害怕。

偶爾奉命到乾清宮去,晴玉只覺得皇帝身上那種始終游刃有餘的高高在上終於流露出裂痕,開始真正敬畏起帝王的職責與人生的情感。

德妃“暴斃”後,太子主動呈上了請求廢黜的奏折,附帶的還有當前朝中幾大黨派的罪證。

朝野震動。

太子卻不管,趁著皇帝還沒回覆,閉門謝客寫起了另一本奏疏,總結這一趟微服南巡的點點滴滴。

“爺……”太子妃換回了符合規制的服侍,卻因為太子的心情,無法再以“太子”二字稱呼丈夫。其實這一天她已有預料,只是沒想到丈夫會這般果決,當真半點不猶豫地遞上求廢之語。

縱然心知是遲早的事。縱然南巡時已經說服了自己:失去這至尊的位置也許更能快樂。但真到了時候……那可畢竟是至尊的位置啊!

莫說太子本人的心情,就說太子妃的心情也覆雜得很。

短短三日,瓜爾佳一族就明裏暗裏想辦法遞了話,質問她為何不攔著太子。於是免不了七上八下,一面覺得應該支持丈夫,一面又惶恐不安。

“爺先歇歇吧。您此次自請廢黜的事,連皇阿瑪事前都不知道。您當真不用去宮裏當面再說一說嗎?怎麽還要再繼續遞折子?這接二連三,臣妾怕皇阿瑪他心中不好受。”

“皇阿瑪若想見我,自會召我過去。既沒有。恐怕他也沒想好如何面對。”太子筆墨不停,“但廢黜一事,早在我中了那齷齪藥物之際,皇阿瑪就心有定論了。不,甚至在那之前就屢有苗頭。這半年來,皇阿瑪大張旗鼓清查曾經依附我的那些人,正是在推進此事。遲遲不肯親自下旨,是因著還念父子之情,皇阿瑪他……不忍心。”

“既然皇阿瑪念著父子之情,您又何必……”

“正因為皇阿瑪還念著,所以才更要我來做,我必須做。”太子加重語氣,是在提醒太子妃,也是在提醒自己,“父子之情固然可貴,這些年我卻已揮霍良多……昔漢武唐宗,何嘗不是父子情深呢?”

自太子出生以來,就被奉為天之驕子。無數人誇耀他有父親的疼愛,有受寵的母後,有顯赫的母族。

“可論疼愛,昔年漢武多年無子,對長子劉據之珍重豈不是遠勝過我?論顯赫,即便將赫舍裏家綁在一起,青史之上怕是都比不上衛霍的一半。論夫妻父子,唐太宗愛重嫡妻嫡子才是青史可見。”這樣妄自菲薄甚至影射父親的話,太子從前是不會說的,正如即便到了此刻,他還是藏下了一句:論英明,他自問未必能優於那兩位太子,父親所誇耀的功績在後世人眼裏怕也難超過漢武唐宗這樣千年一遇的帝王。

“然而衛霍過世後,劉據終不能保全。太子承乾被同母胞弟逼迫,終致無可轉圜。我如今母族無功反而過錯累累,更是快要清算得一幹二凈,又如何能自欺欺人?兄弟之間你爭我鬥,何嘗又不是我多年身為太子的失責?”

重重撂下筆墨,將寫好的奏疏晾幹,胤礽回顧自己做太子的許多年,得失功過恍如過往雲煙:“若我這個太子做下去,少不得仍要面對依附於我的臣子,心有不甘的兄弟們。到時候我又當如何?庇護黨羽,是失信於君父兄弟,也愧對於百姓。若不庇護,則失信於臣。我深陷黨爭多年,從前沒有端好公正二字,此後想改正也千難萬難。何況前事種種,如何能一筆勾銷?”

太子苦笑:不說別的,就說那日發作時與君父頂嘴的種種,就足以定下萬劫不覆的罪名了。

如今皇阿瑪不追究,是看在自己深受所害又即將失去儲位的份上。若是自己仍在儲位上坐著,那從前說過的話再次被想起來時,恐怕就沒有自請廢黜這樣的好運了。

“趁皇阿瑪還在心軟,讓我來做這個決斷吧。你放心,看在我這麽做的份上,皇阿瑪會為我想好後路的。”

多年父子,胤礽猜得很準。

“杏娘娘是說,皇阿瑪主動讓您來告訴我這些?”

病榻上,胤禛不顧疼痛的膝蓋,喑啞著嗓音問道。

晴玉點頭。

明面上,她是來給胤禛看病的。這孩子聽說德妃“暴斃”後被草草掩埋,跪在乾清宮門前求見。

但皇帝心情覆雜,自然是不想見,期間甚至另下了三道旨意,將胤祚過繼給裕親王,胤禛改玉碟徹底成為皇貴妃的孩子。胤禵和幾位公主也改記在其他妃嬪名下。

明眼人都知道,德妃這是犯了不能說的大錯,一個個噤若寒蟬。但身為人子,胤禵等還小尚可以沈默,胤禛無論是出於本心還是出於禮義都是無法沈默的。

所幸還是那句話,王朝以孝治天下。皇帝固然厭惡透了德妃,卻仍讚許孝悌,甚至在接二連三父不慈子不孝、兄弟鬩墻的爭端後,孝悌愈發顯得可貴。

所以派了晴玉過來,將事情的始末告訴胤禛。一是叫他不要再為德妃求情,二來前頭三位阿哥之下,也就數胤禛年紀最長,素來又還算恭謹。若是……那麽太子的將來少不得還要在這位手下過活。哪怕皇帝此刻不想做決定,也不絕不願意胤禛因為德妃恨上太子。

“兒臣明白了。”

胤禛性子直,這是很多人不喜歡他的地方,但在這宮廷中,有時顯得彌足珍貴。前頭因著弘暉的事情,太子和四阿哥本是生了芥蒂,只是終究孩子無事,二人又有多年兄弟情分,不至於徹底翻臉。

而眼下,卻是殺母之仇對上謀害之恨。乍一聽說不出孰輕孰重,可胤禛既知道了因果始末,更因晴玉多年的教導,對類似□□之類的上癮之物深惡痛絕。縱然沒有見過太子發作的模樣,胤禛也能大致猜到是何等生不如死的痛苦。而生身母親不僅膽大到勾結他國弄來毒物,更不顧後果用於儲君,豈止是妄為可以形容!她又將胤禛這個親生兒子置於何地呢?

“德妃娘娘她……是為了六弟。”

胤禛喃喃自語,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反正肯定不是自己這個一年都不說一句話的兒子。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這麽多年來生母的疏離冷漠積攢到一起,終於落下了最後一根稻草。雖然難過,卻竟也好似解脫。

晴玉不曾評論什麽,也知道沒辦法置喙。就這麽安安靜靜等著胤禛消化完了自己的情緒。約莫十個呼吸的時間,胤禛再擡頭時便恢覆了往日的沈著。

“皇阿瑪事忙,恐怕仍是無暇見兒臣,還煩請杏娘娘替兒臣回稟:雖子不言父母之過,然兒臣已深知愧對二哥,改日當去負荊請罪。”

頓了頓,又道:“也勞煩您得空時能否寬慰一番額娘?兒臣不孝,此次貿然為罪人求情,恐令額娘傷心了。”

這個額娘,指的自然是皇貴妃了。事發突然,畢竟是生母之死,胤禛接受不了不明不白。急著想要真相的過程中來不及向皇貴妃剖析,只派了福晉前去解釋。

“放心吧,皇貴妃讓我告訴你,你有孝心是好事。只是德妃茲事體大,她亦無能為力,望你寬心。待你膝蓋好些,也去承乾宮坐坐吧,皇貴妃很擔心你。”晴玉嘆息。生母養母之間是永恒的敏感話題。胤禛都這麽大了,改玉碟其實對本人的情感起不了什麽影響,現在二人的母子情深,靠的是皇貴妃多年來的關心和胤禛的知恩圖報。已相伴數十年,皇貴妃這樣的聰明人自然不會在德妃暴斃的關頭為難孩子平添隔閡。

不過要說改玉碟一點影響也沒有——那自然是不可能的。畢竟玉碟改了,佟佳氏一族就越發要重視這個真正的“自家孩子”。

眾人都心知肚明,儲位之爭將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階段:在此之前,儲位上其實是有人坐著的。那麽一切的爭奪,實際上都是從別人手裏奪東西,天然就帶了不正當性。於是比起如何讓自己“上”,更重要的是如何讓別人“下”。無論開頭如何,結尾不可避免地滑向“如何將太子拉下來”。而此刻,儲位終於要空出來了。

人心之浮動,實在不難猜。

這是全新的賽道,盼頭更加明顯,而困難也顯而易見:曾經加諸太子的種種嚴要求都將落到其他有心於此的皇子身上。

晴玉並不知道這條賽道該如何取得勝利,但她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就是歷史上的勝出者。比起隨意指點,晴玉更想說的是:“往後一陣子,不止你們皇阿瑪會忙,怕是你們也要忙起來。不過凡事都不必著急,皇上福壽綿長,你有足夠的時間跟你皇阿瑪慢慢學習。”

知道賽道的長短,有時候比起跑和沖刺都重要。

不過下意識說完這話,晴玉也忍不住在心中嘲笑自己:這話聽起來跟廢話也沒什麽區別。

且不說福壽綿長是一句何等爛大街的空話,只說知道了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然而胤禛卻勉力支撐起自己鄭重行禮:“多謝杏娘娘指點,兒臣明白。”

自小跟著晴玉學醫,胤禛很容易明白這句話的指向,也明白皇阿瑪的壽命長短決定著他所面臨的考驗時長。然而他並不懼怕。

歷史上的胤禛不缺耐心,如今的他只會更加沈穩也成熟。更重要的是,他一向是不因外物而改的做事風格,歷史上寧可落個“抄家皇帝”的名號也要堅持自己,最終案牘勞形以致壽數不久。現在的胤禛同樣有自己堅持的政治理想,乃至因這幾年大清與海外的交流愈發拓展了視野,目標更加廣博而清晰。

一路向著目標走,就不怕迷路。

在晴玉將胤禛對太子的愧疚帶回的第三日,聖旨下,列舉太子一黨諸多罪狀。廢太子之位,改胤礽為理郡王,其後五代皆為郡王,雖立功亦不可升爵,後代君王皆須嚴尊此令。

是嚴格,也是保護。

郡王之爵猶在親王之下,不會叫後世君王忌憚,卻足以綿延五代的富貴。

用心至此,太子接旨時亦感激涕零。

而大阿哥、三阿哥一並解禁,同樣覆位郡王,只是一個被限定在軍需營下新設立的研發院,從此只在專門的場地研究火藥器械,而不再去軍營親自經手練兵帶兵;另一個被派去故紙堆裏整理典籍。加上接著去負責海關事的廢太子,三人都落到了各自熟悉,卻在外人看來無甚實權的崗位。

而其餘的成年皇子面臨著另一樁考驗——去核查一批官員罪證。

查案向來最有乾坤,尤其是被查者多有權勢。若皇子心有算計,可拿來向臣子賣好;若嚴格把控,則不免招人忌恨。

晴玉知道,這是帝王終於想好了新的選拔方式。過去的錯誤讓這位帝王沈寂了許久,下一任的太子選拔,他必然慎之又慎。

只是即便是晴玉,也只能知道皇帝想好了,不知道他具體是怎麽想的。

想來朝中亦多有猜測,倒是胤禛無愧於他在歷史上嚴格抄家的作風,不拘皇上想要什麽,反正罪證到了他面前,便一板一眼認真查了,不誣陷也不放過。即便被查者中有自己的“親舅舅”隆科多,也照樣查實了他私下納了岳父小妾李四兒的事——鑒於這一世佟國綱還活著,當大伯的可不會像當爹的那般慣孩子,隆科多怕被責罵,做得也隱晦些,倒是沒弄出歷史上那許多天怒人怨之舉。被查出來後,佟國綱也立馬申飭以示支持。

經此一事,許多人倒是都知道了四阿哥的做事風格。有人喜歡,有人厭惡。

但不等臣子們做出選擇,皇帝便參考了太子微服查訪海關一事,將皇子們分批微服丟到民間去,誰也不許透露皇家身份,踏踏實實體驗民情。

這一體驗,就斷斷續續用了兩三年。再之後,甚至叫幾位有希望的皇子分批嘗試著跟隨短程船隊出海。

因為有學醫的經歷打底,胤禛無論去哪“微服”都愛用“醫師”的身份,倒是在民間海外都頗為吃得開。出海回來時,甚至帶回了好幾樣大清沒見過的植株;又憑著皇子的眼力,拐回他國的幾位造船師。最為關鍵的,是他以醫師身份遍走各國,與異鄉人拉近關系之後,拼湊出許多海外區域的地圖。

比起以商人身份出去,帶了一船貨物走只帶了錢回來的九皇子胤禟,皇帝的偏向不言自明。

而朝野中人無論心中如何想,已然在這樣一次次的折騰中失去了從前那樣捆綁投機的條件,只能老老實實面對皇帝整肅朝堂的決心,學著去做為國為民的純臣忠臣。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一晃眼又是十餘年。

康熙六十大壽上,一道聖旨震驚朝野。

不是所有人以為的立太子旨意,而是禪位。禪位於已嘗試過監國的四阿哥胤禛,而皇帝本人自願成為太上皇,並主動遷至暢春園居住,再不用糾葛於太子與皇帝這個命題。

胤禛震驚之後自然只有領命。尊皇貴妃為太後,此前已被康熙封為貴妃的晴玉則是升輩後又再升一級,成為皇貴太妃。

此後便是大刀闊斧,走向屬於他的雍正時代。

雍正元年,為表孝悌,為積福德,皇帝將晴玉這十餘年間新編撰的醫書統統刊印出來遍傳天下。所不同的是,這一次醫書的署名上,杏林居士真正標明了身份。

至雍正三年,覆下令依托民間善堂培養女醫,收納孤苦無依的女子開設女子醫館,讓因男女之隔不得醫治的病患得到機會。

與新皇登基諸多震撼朝堂的舉措相比,這幾樣事關醫學與女子的舉措甚至並不顯得打眼。然而晴玉撫摸著署名為自己的醫書,是改變繼續發生並得以延續的踏實感。

太上皇也在新皇果敢又沈著,即便改革也能穩穩壓住朝臣的手腕裏徹底放下心來,瀟灑奔上自個兒兒子們之前的旅途——微服探訪大好山河。

新皇不放心太上皇年事已高,特意請求晴玉隨行。康熙也自得其樂,扮作醫藥商人,帶著三五近臣扮作的夥計,攜晴玉這個神醫四處尋訪。

“姐姐如今也算得償所願了。”

姑蘇城外夕陽下,黛玉款款走近——這些年謝寧才華盡顯,自然也在近臣之列,受兩代君王信任,能來陪同此次微服,

江南山水映入眼中,晴玉看著黛玉,也看著這變化的一切。

生而有涯。即便是晴玉有醫術傍身,她們也終於漸漸察覺了年華老去。所幸時光不曾虛度。

終於奔向了山河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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