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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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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之爭

市井間的話本或許還會流轉很多年,然而聖駕不可能永遠停在這裏。

這場脫離了歷史軌跡的南巡足足延綿了大半年,江南富庶一帶逛了個遍,江河險要之處也一一巡查。祭過明孝陵,也頌了孔夫子,搜羅了一批善機巧的匠人,又改變了一批纏過足的女子……林林總總的都幹完了,自然也就該回程了。

只是按照一般的故事定律,大事情都在最後發生。

皇帝在江南所說基本完成目標,但怎麽會忘記過程中的幾樁怒氣?匠人被罵是一樁,被進貢庸醫是一樁,被詆毀放足更是一樁!哪怕皇帝都報覆回去了,也不會忘記朝中還有一位幫著攪動風雲的權臣。

於是眼瞅著要禦駕回鑾,如日中天的明相大人卻“忽然”觸怒了皇上,一時間數罪並罰官位不保,從來時的威風八面到走時的狼狽白身,雷霆雨露間是帝王不可冒犯的威嚴。

給人希望又讓人絕望的滋味不好受。更難受的是絕望後還沒有結束:兩位皇子的婚事要提上日程了。

皇帝已為大阿哥擇了尚書科爾坤之女伊爾根覺羅氏,明珠的倒臺似乎並未影響什麽,惠妃本在回京途中大病一場,回去後卻被吩咐參與操持兒子的婚事,一時間不知該喜該悲。

作為皇帝的長子,婚事的籌辦牽動了許多人,眼瞅著規格不俗,倒讓本有些渙散的大阿哥黨定了些。何況明珠之子納蘭容若如今不僅健在,更在鄂國一事上立了功。哪怕他本人更醉心於文學,對黨爭興趣寥寥,在旁人眼裏也是個信號。

索額圖又氣又無奈,最後只得往太子的婚事上使勁。

顯然,也是無用的。皇帝不會允準赫舍裏氏再出下一任皇後,最後挑挑揀揀好一陣子,擇了瓜爾佳氏的嫡女。

其實某種角度來說,赫舍裏氏該為此高興才是。畢竟只有立儲的心不變,才需要考慮下任皇後的問題。

而瓜爾佳氏年紀雖不大,言行舉止間已有了幾分大家氣度。被母親帶入宮來拜見太皇太後時落落大方,的確有國母的潛力。可惜奪嫡兇險,小姑娘的未來也不盡然在自己手裏。若太子幽禁,那這位自小勤勉的太子妃也只能幽禁方寸間。

因而慈寧宮初見時,晴玉的興致便不大高,只是習慣性地觀察間發覺不對——瓜爾佳夫人似乎有心疾。

猛然想起,歷史上太子妃好像就是因守孝耽誤了嫁娶,最後入東宮時與太子天然生分了。只不過歷史上似乎因素頗多,太皇太後的孝期也在其中,至於太子妃家裏到底是父親還是母親出事,晴玉實在是記不得了。

好在世界都變了,孝莊如今好得很。晴玉為了未來的考慮,哪怕不是那麽看好太子,也不吝於出於保險給東宮再賣個好,送小夫妻一場不耽擱的婚事。

心疾一要保養,二怕突然發作。晴玉私下將事情告訴孝莊和皇上,很快太皇太後就打著陪聊的幌子將母女倆宣進來幾次。

晴玉親自診脈用藥,又特意配了急救藥丸給隨身備著,不曾想真派上了用場——一日瓜爾佳夫人在家受驚昏厥,隨身侍女得過叮囑,緊急將藥餵進去,總算是避免了一場悲劇。

太子妃一是感謝救母之恩,二是因出入宮廷次數多了些,與太子因緣際會見了兩面,婚後日子和美順遂,倒是果然與晴玉結下善緣。

只是相對的,惠妃多少有些埋怨。她本指著大阿哥生下皇長孫,未曾想大福晉頭胎是女兒,太子緊跟著便大婚,將“起跑線”追了回來,如何能不急?當然,再埋怨也不敢宣之於口。

南巡過後的三年時光,就這麽在貶謫、大婚、生產等各色消息中過去。

晴玉也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橫豎她心裏知道奪嫡是如何曠日持久,看著來來回回的升升降降、喜喜怒怒很難有當事人那麽大的波瀾。

甚至可以說,現在的局面在當事人看來波譎雲詭,在晴玉看來反而比歷史上要好一些。

無他,蛋糕變大了而已。

爭寵也好,奪嫡也罷,總得先有個展示的平臺。

在原本的歷史上,大家都執著於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很快就把能立的功勞立完了,剩下的精力只好拿去扯頭花。

而現在,皇帝先是大手筆削了太子在江南的勢力,後是狠辣貶謫明珠,給兩個兒子的教訓不可謂不大。雖說不能直接扭轉黨爭固有的弊端,起碼讓他們知道疼,目光先從賣官鬻爵之類的危險場上轉一轉,看向其他地方。

一些原先的歷史上不被重視的地方。

比如良種,現下不僅提前引進,其重要性更是被皇帝和皇子們關註。有這麽樁流芳百世的事業在前,就算是為了奪權,也總不能放過吧?

要知道在良種和醫學的雙重加持下,這幾年的人口增長率相較從前堪稱翻倍。在古代,盛世看人口。就算是為了多出來的這許多人口,也足夠金字塔頂尖上的人忙一陣子。

何況除了晴玉三不五時出新的醫學成果,更有驟然得到重用機會的匠人們努力立功。上至火器、農具,下到機巧玩意,為了不錯過皇帝千載難逢的重視,匠人們可謂鉚足了勁,一時間成果井噴。

連帶著還有日漸繁華起來的出海貿易。

索菲亞人在京中,提醒著人們外面的世界之大。只要稍稍打探些消息,就知道外頭既有寶藏也有危險。

在皇帝高壓敦促下,南巡回來的第二年,籌備多時的船隊揚帆遠航,帶著晴玉的《航海醫典》駛向海外,也載著帶回新發展的希望。

樁樁件件,有時候晴玉自己回想起來也覺得神奇。最初仿佛只是一顆小石子落在水面,層層漣漪竟最後帶起了巨浪。

加之皇帝自認為年富力強,雖然忍不住忌憚,但許多事情的節奏並不急。

於是不這麽健康的父子君臣關系在幾番拉扯後,竟也詭異地達到了平衡。皇子勢力間此起彼伏,橫豎都還沒有超出康熙這位“大制衡家”的手。幾個皇子黨派間爭著爭著,竟也真為了競爭推動出火器升級、作物增產之類的大成果。

對晴玉這個後世人來說,有對比才有滿足。只要肯向星辰大海多走一步,這樣的競爭已經算還不錯的結果了。

再者不拘旁人怎麽爭,橫豎爭不到林家頭上。是以旁人提心吊膽時,晴玉過得還算滋潤。一日日不用交際時,就看書、寫書、看病,制藥……按部就班,倒也是另一種踏實。

而就在太子大婚前,宮中施恩放出去一批宮女。永壽宮算上粗使宮女攏共有五位到了年紀,出去後有三個仍是選擇嫁人,一位當了教養嬤嬤,只一位家人已逝的宮女荷葉選擇了去善堂,有醫術傍身,幫扶起他人來總是能多些辦法。

就業率不算高,不過也能理解。當初教給她們醫術首先是希望改變她們自己,並沒有資格綁架誰奉獻一生。五人一應金銀打賞一樣不缺,叫永壽宮人越發忠心。

只是晴玉難免更偏愛去善堂的那一位,除了多給銀錢傍身,又叫梁順等太監得空出宮時照應著。加上晴玉多年積攢的善緣,荷葉在外頭倒不必擔憂有人為難,幾年間耳濡目染學的醫術盡數教給善堂的弱子孤女。

萬事開頭難,晴玉三不五時總忍不住打聽。至於說除此外值得記掛的,就是黛玉了。

也是太子成親的那一年年底,黛玉與謝寧正式成婚。

晴玉不能到場,求了太皇太後和太後添妝,又將永壽宮多年珍藏厚厚備上作為陪嫁。轉過年來,黛玉有孕,於初雪之日生下粉雕玉琢的一雙兒女。

後來兩位孩子被破例抱進宮來叫晴玉看了一眼,沒有什麽比那場景更叫晴玉感受到世界的改變:不再是淚盡而亡的悲劇,而是細水長流、歲月安定。

倒是也有宮中舊人記起當年晴玉說管不了生育,私下嘀咕怎麽到了自己妹妹這就能調理得兒女雙全,讓曾試探過求子秘方的妃嬪們有一瞬猶豫。只是再看看杏嬪本人一直無兒無女,便也釋然起來,相信她未曾妄言——如今可沒人敢覺得杏嬪醫術浪得虛名了!多年積攢,神醫信譽越發有保障。

反而是當年仙人托夢的說法被拎出來,被解釋成神仙降大任於她,全身心都是要輔佐皇上的,一點私心不能有。

講實話,晴玉覺得這個胡扯的說法再次興起有皇帝渲染的成分在。

畢竟人到中年,皇帝也是越來越喜歡些能給自己添彩的東西了。雖不到好大喜功的程度,卻也希望民間也罷,史書也好,都能多記點他的豐功偉績。

晴玉既是肉眼可見的“神異”,又是不用擔心背叛的後妃身份,帝王樂得通過再次捧一把晴玉來捧自己。

只是平靜的生活哪裏能天長地久?渴望名垂青史的心又怎拘泥於小打小鬧?

當暮秋時節,快馬傳信來準格爾叛亂的消息,雄心壯志的帝王當即鐵了心要橫刀立馬,來一出禦駕親征。

那自然是沒人攔得住他。

太皇太後愁得很,苦口婆心勸了又勸,卻也知道帝王的決心,最後的最後只是交待:“皇上若非要去,需將杏嬪也帶去。”

皇上本也是這麽打算的,只是太皇太後去歲剛過了八十歲大壽,無論如何也算得上高齡。當年晴玉入京前,孝莊已是顯出了暮態,叫太醫院都提心吊膽過。也就是這些年有晴玉照顧著,才漸漸游得了山、玩得了水。如今若驟然將神醫帶走,且戰場上不定停留多長時間,皇帝難免要擔憂老人家身子。

但太皇太後的態度也很堅決,只說若皇帝不帶人去,杏嬪即便留下她老人家也不接受診脈。言語不容置喙,背後卻是愛護之心,皇帝不便再違拗祖母,只多多吩咐了太醫院。

而這個過程中,晴玉自然在無比榮耀的同時,再次體會“沒有發言權”。

她只能老老實實分配行李和人手,將青梅留下伺候太皇太後,王嬤嬤看家,再擇了白蘇梁順和兩位外科醫術學得最好的宮女太監一起——這就是晴玉能帶走人數的上限了。

打仗不比南巡,能讓從皇帝妃嬪都搬上半個宮去伺候。邊境一應從簡,因此即便晴玉是唯一獲準隨行的妃嬪,嫉妒的人倒真不多:又危險又吃苦的,皇上忙著也未必多寵幸,屬實有點虧。

而朝中就是更覆雜的思量了。

戰爭,往往是分蛋糕的好時候。

大阿哥一向以勇武著稱,聽得戰事起當即抓住機會,上書願隨君父出征。

太子就沒有這個便利條件:雞蛋都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何況是真刀實槍的戰場,哪有帝王和太子同時涉險的道理?

不過索額圖一黨未見得想去。畢竟大阿哥是只有去了才有表現的機會,太子留下卻可能獲得監國的權柄,其中誘惑不言而喻。

正巧太子妃也有了身孕,皇上一番考量後便留下太子看家。

軍情如火,皇帝拍了板,便如巨大的機器按下了加速鍵。不過一個月,晴玉便從舒舒服服的永壽宮住進了剛搭起來的帳篷。等給皇帝請了平安脈回來,饒是她這樣的身體素質都只想好好躺一會。

“車馬顛簸,娘娘既要日日給皇上按摩解乏、調理膳食,回來後還非要花時間梳理軍中得用的醫藥,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白蘇幫忙謄抄著晴玉的隨筆記錄,語氣中都帶了心疼。

“我沒事。”晴玉揉著手腕。其實加班真不算事,兩輩子都沒少加,只不過第一次這樣趕路型坐馬車。

前世都是高鐵,今生也多半提前預留好時間,如今第一次被戰事催著走,也是第一次感受邊疆這種路況:“你們這幾日也辛苦了,有不舒服只管來跟本宮說,早點預防也是好的。皇上過幾日說不得還要再向前,越近戰場只怕越艱苦,可別叫小病拖成了大病。”

“娘娘放心吧,有您親自看著,奴婢們也多少學了些醫理皮毛,哪裏就這樣容易病了?”蓮葉上前倒了水,“何況奴婢和平安本就是邊城長大,如今娘娘信任我們帶我們過來,奴婢們心裏頭感恩,斷不會出紕漏的。”

平安就是隨行的另一個小太監。按這個世界的規則,小選來的宮女多是出身八旗,入宮後在宮女中也清貴些,如元春、德妃從前都是小選進來。粗使的和太監便沒有那麽多講究,家世清白即可,故而少不了出身貧苦之人。都那麽苦了,讀書認字更是天方夜譚。一步落後,處處難追,進了宮也難出頭。想過得好點,就要付出更多辛勞。

蓮葉和平安能被選進永壽宮,靠的正是這份辛勞。學起醫理來,這兩人當然比不過認字的,可勝在手巧,實操上的東西一等一的利落幹凈。最關鍵的是,有想做點什麽的心,所以肯學肯練。

來邊境之前,晴玉在白蘇梁順之外本是框定了六個人慢慢挑,獨他們倆是打心底不怕戰場風險,甚至隱約當成機會。

那晴玉也願意成全。

“你們倆妥帖,本宮再沒有不放心的。適才本宮在皇上那見了三位來軍中歷練的太醫,三人俱是得了褒獎。只是軍中艱苦,再多大夫也是不夠的。本宮想著論起醫理你們或許不如正經太醫,但學了那麽久,起碼不遜於太醫院的學徒。若論起包紮傷口、照料病人更是細心。”

“本宮便和皇上提了一句,軍醫忙不過來時許你們去打打下手。到時候叫白蘇帶著你們,但凡能幫上幾位將士,也是功德一場。之後本宮也必是要重賞的。”

“多謝娘娘。”

蓮葉平安喜得當場跪下。邊界風俗開放,人能活著已是不易,逼急了婦女也得拿刀,對宮女太監這樣的身份也就沒什麽計較。而他們也不圖什麽立功,只是當奴婢的命苦,宮裏頭妃嬪在爭,奴婢何嘗不爭?有的宮中為了個二等宮女的名頭都恨不得勾心鬥角!永壽宮雖好得多,可誰不想在主子面前露臉,給自己多賺點保障呢?

杏嬪賞賜一向闊綽,若是他們做得好,這次的賞賜說不得能叫出宮後都不用愁了!

更不用說兩人從小邊境長大,知道軍士受傷的慘烈,是打心底願意做點什麽。

晴玉忙叫兩人起來,正要再囑咐幾句常見的傷口處理,就聽得梁順回稟:“娘娘,魏太醫求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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