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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試放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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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試放足

皇帝南巡,自然要住江南最好的宅院。晴玉跟著沾光,雖然賞花不太順利,好歹沿著曲徑通幽走回去已慢慢平覆了心情。

等分到新貢的時鮮時,已經可以饒有興致地琢磨晚上吃什麽——沒辦法,穿到古代要是沒點不往心裏擱的鈍感,早晚會把自己壓抑壞了。

於是皇帝反著胃走進門口時,就聽到晴玉樂呵呵地指揮著小宮女給自己涮蝦滑。

想想自己因為好奇看到的一雙可怖畫面,再看看另一個當事人的快樂模樣,沈穩如皇帝也難免不平衡:“你倒是好胃口,朕……”

撲鼻的食物香氣在屏風後彌漫,皇帝剛轉過來,一眼就被桌上林林總總的食物吸引住:新鮮的小銀魚散著椒香卻不見油膩,淋了些許辣子看著就開胃;新蒸好的魚糕則是宣軟嫩滑,放在荷葉盤上真如翡翠與白玉,又比玉石多了些煙火誘惑;至於時蔬、菌子、山筍,自來是晴玉食療鋪子裏的拿手好菜,也不知今日又是什麽新做法,茭白看著是清炒一般,那股清新香氣卻飄散出來,與滿桌菜蔬的香味完美融合。

於是皇帝順滑地改了下文:“朕……朕正好有些餓了。”

“臣妾見過皇上。”晴玉連忙起身,“晚間悶熱,皇上快坐下歇會。青梅,拿我新調的烏梅荔枝膏來。”

玻璃碗裏琥珀光,皇帝對晴玉的飲食水準一向相信,半碗烏梅飲下去,分明裏頭沒有冰塊,卻莫名覺得解渴又降火。酸酸甜甜的味道剛好將之前那一點反胃徹底驅散,再看菜蔬時胃口更是暢快。

“味道不錯,聽你說是用了荔枝?”

“是。從前京城荔枝難得,臣妾也不敢亂折騰。如今難得在江南這邊,荔枝送過來近些,量也多。便大著膽子試了荔枝膏,能存著鮮荔枝七八分的本味。放進玻璃罐裏密封好了,陰涼處存幾個月沒問題。只是荔枝上火,臣妾又調了烏梅等物細細配上了好幾種方子,給皇上的這種是解暑開胃的,另外給太皇太後配了一種——老祖宗近日貪涼,又不敢用冰,只好換些法子。”

“你有心了。”

皇帝慢下來細細品了一口,果然回味甘甜又爽利。而他喜歡的,正是在杏嬪這裏閑談這些東西,享受由身體放松到心靈的感覺。

不奢靡,卻比紙醉金迷更舒坦。何況不是一時之喜,而是細水長流的踏實:“改日叫你身邊的宮女跟內務府說下做法,日後便叫嶺南做了送來,倒是比鮮荔枝方便許多,又不似那邊自己琢磨的幹果脯沒了味。”

“那臣妾就先要替滿宮姐妹謝謝皇上了。”

晴玉笑著,又提起:“也不獨荔枝,臣妾做這個的時候忽而想起其他鮮果也能如此。咱們宮裏頭自然是應有盡有的,放在外頭便是富貴人家卻也不是時時能得瓜果滋味。更有即將出海的船隊,汪洋之上少了蔬果是要生病的。只是千頭萬緒,臣妾是理不過來了,只好先自己琢磨了方子出來。”

——真實情況是順序反了。晴玉就是為了航海才想起來研究鮮果保存和調制,借個荔枝好說事罷了。

畢竟前頭才跟索菲亞犟過,說自己能靠皇帝推廣成果,回過頭來難免要琢磨點事情轉移註意力。在把皇帝當品牌代理人方面,晴玉也是越來越順手。

當然,皇帝不會曉得其中蹊蹺,只是習慣了杏嬪那些看著微小,實則總能帶來些好處的奇思妙想。

比如這鮮果飲子,無論叫內庫經營還是將方子散出去,都是不費心又能得利得名的事情。

這麽一想,難免殊途同歸,也想到今日晴玉跟索菲亞的對話。

“你心裏頭惦記著百姓,是好事。怪不得今日索菲亞公主說你在宮中屈才了。”

消息還挺快。

晴玉心裏頭跳一下:才下午的事,本以為至少得傍晚皇上才有功夫聽八卦。這麽看,前腳送來的時鮮也不是心血來潮。不過沒什麽,晴玉這幾年的信任不是白攢的,何況她在索菲亞面前還誇了皇上幾句呢。

於是面色不改地給皇帝布菜:“女孩間拌嘴,沒的擾了皇上的耳朵,是臣妾的罪過了。只是索菲亞公主漢學生疏,誇大臣妾也罷了,皇上怎麽也取笑起臣妾來?哪裏就到惦記百姓的程度了?左不過是臣妾得了仙緣,有幾分醫癡罷了,幸得皇上不嫌棄。臣妾今兒還跟公主說呢,臣妾若有些什麽作用,那也是皇上決斷英明。是皇上心系天下百姓,臣妾才算能盡綿薄之力。”

“朕知道你一向懂事。”皇帝原也不是真要試探什麽,隨口一提罷了。其實他當然知道自己的這位杏嬪有些志向,以至於有些時候比起妃嬪更像個臣子。但她若是臣子,皇帝反而不敢這麽信她了。

正因她是後妃,又是個很懂事的後妃,懂得在研究點什麽的時候先讓皇帝得到好處,至少是得到享受,一切才剛好。

晴玉所希望推廣的一切醫術,都只能寄托在皇帝身上,連同晴玉這個人的全部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若換了男子,便沒有這樣讓人放心的方便。

只是啊,偶爾的偶爾,皇帝也不得不承認,若晴玉是個男子,所能救的人又何止這些。

然而也只是想一想罷了。

對皇帝來講,晴玉身為女子行醫的不便,甚至是因此被人詆毀的種種,當然都比不上能把控在手心的安全感重要。

思及此,皇帝對見到纏足後的想法又有了些考量。

“索菲亞那頭不必管她,朕知她一向不安分。倒是王氏,朕聽說你斷定她將不良於行,卻又能想辦法解決。朕今日看了她那雙足……如此扭曲,說是殘缺也不足為過。當真這樣都有辦法?”

……一時之間信息量太大,晴玉不知道該先驚訝於皇帝真去解開裹腳布看了纏足,還是驚訝王答應肯給看,亦或是氣惱:皇上果然是沒看完她寫的那本婦科醫書!

大約事涉女子,皇帝天然就少了興致。像是她至今沒能推廣開的規範化剖腹產,除了在醫書裏寫上等著有緣人能看看,就全等著永壽宮宮人出去後再就業。

然而再無奈,晴玉還得本本分分回答:“是可以好轉一些。纏足手法不同,造成的結果也不盡相同。臣妾當初在醫書裏提過些普適的簡易法子,能在放足之後緩解疼痛不再惡化。再進一步則要專門的藥膏。像王答應那般,腳面已是硬生生折斷,臣妾需像當初給七阿哥治腿疾那般,用手術才能勉力恢覆些。”

“當年你給老七治腿的手段的確神乎其神。朕後來命太醫院跟你學醫術,如今瞧著一般的癥候上也有了些長進,倒不知這手術……”

“也有三位太醫學得尚可。”晴玉摸不準皇帝要幹什麽,不過大概率是要派差事,那給別人一個升職機會也不錯,“陳太醫、魏太醫和劉太醫本就精於骨科,學得也認真,如今在外頭勳貴人家裏有些名頭。只是手術終究操作精細覆雜,難以獨立完成,勳貴人家也未見得敢嘗試。皇上知道,這種東西若不上手,也就難以斷定真正的水準。倒是聽說魏太醫癡迷此道,帶著學徒主動給窮苦人家義診,零零星星做過些手術。”

要以現代規範看,魏太醫這種不持證就上崗的行為有點不太負責任。可這個時代實在沒辦法,晴玉又不能帶他去實習。魏太醫能放下身架去練都屬難得,得了救的百姓大約也沒有計較這些的意識。

出於保險,晴玉又補充道:“不過若說學得最好,還是臣妾身邊的白蘇,她是從小跟著臣妾學,也上手過。另外永壽宮有幾個小宮女學了些皮毛。”

——雖然她們只是拿小動物練過手,逮著雞鴨兔子動點手術。消毒、操刀、縫合的步驟是練出來了,就是沒有用武之地,連當獸醫都沒什麽機會。最後走偏到刀工比禦廚還精細,帶著雞鴨兔走進膳房。

是有些浪費技能了。

皇帝倒不管這些,只聽到有太醫能用就滿意:“既是已學出名頭,想來差不了。至於上手的機會——眼前不就有一個嗎?”

“就拿王氏那雙足試一試,似乎園子裏也有個把纏過足的宮女。你來把關看一看,若他們能治好,朕便送他們到軍中去歷練。”

啊……啊?

太過離奇,槽多無口。以至於晴玉楞了一下不知道先說什麽,最後莫名脫口而出:“王答應能同意嗎?”

那可是聽她說兩句纏足就跟受了奇恥大辱一樣的人,現在讓她放足,還是讓男太醫給雙足做手術,晴玉都覺得王答應會一個想不開撞死。

沒想到晴玉還真猜對了。

王氏的教育理念裏頭,死亡幾乎成了稀松平常的存在:失貞該死、失德該死、觸怒丈夫該死,可這些冠冕堂皇的道德之下,又偷摸傳授著為了利益可以“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技巧”。

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聽著這些長大,壓根就沒有正確的辨別意識。近日聽說皇帝要她解開裹腳布的時候便哭鬧著“不如死了算了”,發現皇帝是認真的之後竟然真的想尋死。

禦前的人不是吃幹飯的,哪能讓血腥驚到皇上?王氏沒死成,皇上卻是真生氣了:妃嬪自戕本就有罪,遑論如此!

直接連官女子的身份也沒留下,貶回庶人杖責二十。

這樣的發展,晴玉是壓根沒想到,更沒辦法評價。

帝心涼薄,王氏若只招惹晴玉不會如何,畢竟她還有絕美的一張臉讓皇帝憐惜,未必將來沒有起覆之時。可是一旦惹了皇上一星半點,曾經的寵幸不過水月鏡花。

“王氏無狀,能為太醫院做點的貢獻算是她的福分。”

這就是帝王的宣判了。

一位新寵的隕落就在一天之間,在這宮裏甚至算不上什麽新聞。

反倒是後續有了些波瀾——與王氏同批獲寵的官女子也纏過足,眼見得皇上惡了這樣的一雙腳,從此得寵無望,越性主動求上太醫院替她放足。

“美感”自然是沒有了,皇上也不會因為這樣的小伎倆就忍下對那雙足的惡心重新寵幸,然而識趣的人總是被欣賞的。

當下這一位便晉了常在,餘生總歸是吃喝不愁。

一罰一賞,一來二去間消息便散了出去,擺明了皇帝不會喜歡違背禁令的人,更是叫纏足的可怖被傳成了市井故事。

外頭之人又如何能不受影響?

欲投機者自然警醒,固執的卻私下宣揚“蠻子俗氣,不懂審美”。

只是這種死要面子的宣言沒傳多久,從前那本婦科醫書裏的纏足圖便被“好事者”翻了出來。黛玉畫技高超,當初在晴玉指導下將那份殘忍畫得既逼真又震撼,那些向來只敢隔著裹腳布看小腳的窩囊廢見了哪能不驚。緊跟著有更好事的人傳了流言,說非要女子纏了足才肯娶的怕不是“不行”,畢竟只制得住連行動都不便的女子。

“不行”兩個字,屬實是男性挑事界永遠的神。通俗,但好使。

晴玉對想出這種主意的人深表欽佩。沒曾想兩個月後,晴玉尋著機會給黛玉求了賜婚,才知道靈感就出自自家妹妹看上的謝寧——上次罵戰過後,皇帝覺得他搞輿論不錯,人也忠心,於是派了點“私活”:既然有人偷偷罵他,那就找個更厲害的罵回去。

而彼時謝寧的話本都寫了兩本,一本裏頭纏過足的女子面臨危險時無力逃脫,另一本則是父親逼女兒纏足好送給權貴當禮物。情節之精巧,用詞之辛辣,堪稱將“纏足”與貞潔和氣節的牌坊關系踩成了泥,幾乎直指逼妻女纏足的男人都是為了自己。

不少人氣得牙癢癢,找上書鋪卻怎麽也問不到作者——再說人家也沒指名道姓地罵誰,全話本情節長著呢!寫得又精彩,不然這麽那麽多人喜歡?纏足不過是其中一點設定罷了。人家都看見別的情節,就你在乎這個,是不是你有問題?

只能說術業有專攻,搞輿論還是得專業的人來。

或許有些已經纏過足的女子會受到影響,也或許有些心理陰暗的男人仍然固執,但已然比晴玉自己能做到的好上不少。畢竟,是這個時代自己的人也在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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