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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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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雞毛

探春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從想要一個外頭的新鮮玩意都得求寶玉,變成自己踏出門,走進布坊問價從沒見過的料子,操持一家人的秋衣冬襖。

就像王熙鳳也從沒有想過,自己會是料理姑媽身後事的那一個。

出門送王夫人下葬的時候,熙鳳攔住了探春,將她打發到衣料差事上,神色中是自己從前絕不會有的悲憫:“何必去呢?雖然擔了‘母親’的名頭,終究誰都知道不是親生的母女。二老爺還生著氣,你貿貿然跟我去了,不光是要觸怒老爺,更要叫趙姨娘為難你。如今家裏頭沒幾個人了,偏還不肯安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探春抿唇,眼淚盈在眼眶沒有落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樣評價王夫人。或許在世間萬萬千千嫡母與庶女的關系裏,她們不是多好的例子,但大約也不是最壞的。

“替我給太太敬炷香。”

“知道了。”熙鳳輕輕應著,盡可能做出從前詼諧逗趣的模樣,“宮裏頭賈答應也遞了話,可是都趕著使喚我呢!可見我是個好用的。”

可是誰都笑不出來。

甚至王熙鳳有些痛苦於口中“老爺”“太太”的稱呼。習慣了,改不了,也不敢改了叫家裏頭還在的老爺、太太傷心。但王熙鳳比誰都明白,自己不再是“鳳二奶奶”,只是個和尋常人家裏一樣窩囊倒黴的媳婦。

直到把紙錢燃上火,王熙鳳都沒有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攬王夫人這一樁事。

探春管王夫人會讓趙姨娘不滿,熙鳳又何嘗不會惹邢夫人不滿呢?

如今大家雖然平等地失去了富貴和地位,長輩卻依然把持著長輩的身份。哪怕兩人的丈夫都被流放,邢夫人也不會在熙鳳身上看到同病相憐,只會把性子裏的斤斤計較帶出更多。

但是隨便吧,她王熙鳳自來也不是循規蹈矩、逆來順受的主。

想做,就做了,就當是為那些曾想做而幸運地沒去做的事情致歉。

於是王熙鳳終於想起自己為什麽來:因為看見王夫人那些罪狀時猛然跳動的心,和死裏逃生一般的慶幸。

從小到大,她都是不甘於人後的性子,她知道姑媽其實也是。只不過年歲增長後,用慈悲向佛的表象勾勒出更符合身份的得體端莊,骨子裏依然有掌控的欲望。

掌控是為了什麽呢?

熙鳳曾經很享受權力在握的感覺,享受追捧,也想要賣弄。只是她還沒有來得及,就被家裏繁雜的事情弄涼了心,被艱難求得的孩子帶走了註意力,於是在命運的交叉口猶豫過,僥幸避開了不歸路。

若是沒有,也許姑媽的結局就是自己的結局——不,也許自己會成為姑媽的替罪羊。因為姑媽也很聰明,能有可以使喚的人,何必自己沾手?

她們都聰明,又比所有人都需要警惕聰明誤。

如今回想過去,王熙鳳覺得此生算得上聰明的事只有兩件。

其一是信重平兒。誠然,平兒有時候也有自己的私心,會在她勞心勞力時賣人情給下人,叫人只知道平姑娘好,覺得二奶奶惡。所以她們偶爾也生過嫌隙,但……相較於其他人,她們至少是始終守著彼此的。就連平兒如今看起來離開了,也是為了她。

因為尤二姐尤三姐對賈璉失望的時候,王熙鳳認真想過如何留後路。夫家靠不住,難道娘家就靠得住嗎?一向讀書不多的人發現這件事的時候,第一次學起了讀書人咬文嚼字:女人被劃出夫家和娘家,每個家前面都有前綴,那不就是沒有真正的家嗎?

想完了,卻沒有辦法,只能偷偷給自己和平兒名下置辦一點田產店鋪聊作安慰。因著數量不多,契書也早早都藏在外頭,竟在抄家時幸免於難。熙鳳是萬萬不敢在這種時候拿出來的,只能明面上由平兒暴露,說是平兒從前自個兒留的後路。

樹倒猢猻散,賈府倒臺時背主的奴才多一個不多,中飽私囊、吃得比主子還飽的奴才一個個顯露,竟顯得平兒如此毫不突兀。橫豎賈家已是無力追究,熙鳳甚至聽到有人議論“平姑娘跟著二奶奶作威作福那麽多年,才攢了這點家底?”

可平兒終究跟他們是不一樣的。如今熙鳳收著那些田契房契,平兒在外頭經營,彼此拿捏又始終合作,或偶有私心又始終抱有真心,大約這就是她與平兒的一生吧。

而第二件聰明的事,曾在一段時間裏被熙鳳認作是昏了頭。

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農婦,因著能逗趣,府裏人喚著劉姥姥,帶著逛園子,可即便是奴才們眼底也有幾分看輕。

熙鳳對她不同,也只是敬她年長,給巧姐取了個好名字。後來生哥兒之前,晴玉已經進了宮,熙鳳到底是沒能完全遵醫囑,雖放下了事務卻活不成菩薩,會被賈璉左一個秋桐又一個鮑二媳婦的事情煩心,會在大著肚子聽見賈璉跟情婦說要毒死她的時候忍不住動了胎氣。

她一度以為自己真要死了,在劉姥姥看望時難得沒覺得她是個打秋風的多事人,而是把人叫進來,病急亂投醫地給了三兩百銀子:“姥姥替我給巧姐收著,若是我挺不過去,我這女兒可怎麽辦呢?你是有德行的老人家,若是我沒了,您惦記著些巧姐,來看看她。”

後來黛玉帶著醫女來了,到底是晴玉姑娘留給親妹妹的好手,將她從鬼門關拽了回來。清醒後,熙鳳自嘲真是病急亂投醫,便是往外撒錢也沒有這般撒的。

可是賈府敗落後,劉姥姥聽到消息不停歇地找到了她,要把銀子還給她。

熙鳳沒要,仍由劉姥姥“先收著”,然後認真叫巧姐給劉姥姥磕了個頭。

銀錢可以想辦法,這樣的人心卻是再難找了。

何況如今家裏的光景,熙鳳怎麽敢讓人知道手裏有現銀呢?

“有的人啊,拿著雞毛當令箭,忘了是誰肚子裏出來的,都這副光景了還捏著管家的款,結果呢?人家有的人管家,就念著自己的一雙兒女,誰知道貪了多少!有的人呢,連自個兒老娘和親弟弟都不管!像模像樣,踩著老娘給自己立賢良名聲,不知道還有什麽用!”

探春帶著一身疲憊回來的時候,就聽見趙姨娘在廊下拉著賈環“傾訴”。

聲音不大,畢竟如今院落小了,趙姨娘怕老爺聽到。哪怕是賈政親口拒絕了讓她管家,將事情托福給熙鳳和探春,趙姨娘仍是不敢怨恨只敢懼怕的。

但她敢把話說給探春聽。

賈環一雙眼睛滴溜溜轉,時不時附和著親娘的話,掐著嗓子故意刻薄起來的男聲別扭得很,像鉆子一般鉆向他從前有些畏懼的姐姐。

探春沒吭聲,也沒有力氣吭聲,徑自走回了屋子,徒留趙姨娘陡然添了火氣的罵聲再外飄蕩。

痛苦嗎?探春問自己。

如果說她對自己和王夫人的關系只是茫然,那與親娘,就更似炸壞了的麻花,不僅分不開也看不清。

小時候她是愧疚的。她接受的正統教育裏,嫡母才是母親,生母只能叫姨娘。為了活得更好些,探春接受這份教育。當然,沒什麽用,趙姨娘總會一次次在人前提醒旁人探春是她生的,但不知是出於母女的情分,還是為了給自己、給賈環、給娘家謀利。

不知從哪一天起,言語上互相傷害就成了探春和趙姨娘之間的主基調。

以致於探春疑惑過:她們這樣的母女會有真情嗎?

可抄家的時候,趙姨娘作為女眷和她一起在內廳,每個人都在害怕,只有趙姨娘擠到她身邊來,替她擋住外頭士卒逡巡的目光。這種時候她們是會第一時間尋找彼此的人,也是在乎對方的人。

但是擠到一起沒有多久,趙姨娘便不顧探春的害怕問她:“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叫環兒也進來?你不是跟杏嬪娘娘關系很好嗎?”

搬到這個新宅子的時候,趙姨娘也找了她,說從此只有她們娘三個在一起,應當要相互扶持。探春當然感動,然後很快,便聽到生身母親一片好心地支招,教她如何在管家的時候多貪墨一點給弟弟和舅舅,再給自己藏好嫁妝。

盈盈燭光下,趙姨娘少見地帶著耐心而自得,將自己這些年討好老爺的心得和營營茍茍的技巧傾囊相授。

於是探春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她不想去定義這份關系了,就當她們彼此辜負吧。她不敢自認孝女,又實在做不到趙姨娘希望的樣子,更不奢求對方變成自己希望的樣子。

“要是實在難受,就跟老爺說一聲吧。老太太已經入土為安,老爺也不能一直這麽不管事下去。”

如此直白的話語,探春不回頭也知道是惜春。

好容易將眼角湧上淚意的忍下去,看向最小的妹妹時又是一陣酸楚:“連累你了,跟我一起聽這些。”

“到了這份上還有什麽連不連累的?”惜春輕輕搖頭。榮寧二府同氣連枝,然而與榮府如今的一地雞毛相比,寧府已經是真正的家破人亡。賈珍死了,賈蓉流放,至於賈敬……抄家的人剛沖進道院,就見人已經吃錯了金丹暴斃。

往日奉承的旁支們早散了個幹凈,連尤氏都走了——從前尤三姐那一鬧,從賈珍賈璉手裏撈了不少,尤氏私下也給過補貼,如今倒能短暫容她回娘家暫住。至於之後,大約會換個地方改嫁吧。對尤氏而言,賈府的日子實在算不上多好,餘生忘掉比留下好。

只是惜春……成了真正孤女。

所幸賈政還沒敢丟掉她。已經丟盡了清名的人,絕不允許自己再落上一個“拋棄孤女”的名聲。至於更多的,卻是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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