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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事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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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事警人

在晴玉前世的記憶裏,國際局勢從來都是重要的,是打開新聞頻道就蹦到眼前的在意。這種在意投到“清”這個背景下,簡直可以轉化成焦慮。

但晴玉面前的幾個孩子完全沒有相關意識,提出“偷良種問題”後眼裏流出不同於自身政治水平的清澈愚蠢。

晴玉沒有急著回答他們的問題——主要直接教導皇子敵視鄰國是標標準準“後宮幹政”,她得更委婉才行。

於是她按下提問,先說了後世關於紅薯引進的第二個版本:“剛才說的只是當地農人間流傳的一種說法,還有一個說法,也是陳姓商人,不過並非去的安南,而是去了呂宋。那裏似乎有些混亂,世代生長的本土居民反而被來自另一片土地的人統治,似乎是叫……”晴玉頓了頓,想想清朝時期對外國五花八門的翻譯,有的甚至把國家弄混了,遂放棄琢磨現在的稱呼,回頭跟林如海統一口徑說是路邊聽來的就行,“叫西班牙。”

幾個孩子都笑起來,以胤祉為甚。如果說胤祺是單純覺得這個發音好玩,那麽更年長也驕傲的胤祉就是嗤笑了:“想來是蠻夷之地,語言都不通順。”

emmm……孩子,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祖先也曾被稱為“蠻夷”呢?以及你辛辛苦苦在上書房學的也不是你祖先的語言。

晴玉心裏吐槽著致死言論,又默默把話題拽回來:“我也不曉得是具體是哪幾個字,不過是阿瑪打探時偶遇的一個老人家說的,鄉村間以訛傳訛,有錯漏也未可知。總之是來自海外的一個國家,將呂宋本地的人打敗了,視當地的紅薯為‘奇貨’,下令不許任何人帶出境。”

聽到這,幾個孩子都不笑了。

“這裏怎麽也下禁令呀!”胤祺嘟嘟囔囔抱怨起來。

即便是當故事聽,可如果每個故事中都有相同點,那多少也會感覺不一樣。現在兩個故事中,當事人不同,時間不同,甚至抵達的國家也不同,偏偏“冒險”這個最迷惑的地方相同,弄得幾人抓心腦肺,又忍不住被“冒險”這個要素本身帶來的刺激感吊著。

“所以那個商人是怎麽把東西帶出來的?”連最沈穩的胤禛都忍不住好奇。

一口氣說完就沒意思了。晴玉抿口茶,盡可能給沈重話題披上兒童娛樂色彩,故作懸疑地提問:“若是你們,會怎麽解決?”

胤禛想了想:“能出境的地方那麽多,即便下令禁止也難以完全止住。首先可以打聽好地形,再者像之前那個去安南的商人一樣研究一下士兵,爭取找條人少的小路出境,抑或是詢問當地百姓……”

被皇貴妃派來照顧孩子的踏雪瞳孔巨震:小主子怎麽聽起來這麽思路清晰的樣子?他是不是幹過點什麽?

殊不知晴玉也在納悶:孩子你現在覺悟不是很高嗎?怎麽你的後代就傻乎乎地覺得“閉關鎖國”能擋住一切呢?

因覺得皇貴妃不喜歡小動物,偷摸趁上書房午休時間去看狗狗的胤禛渾然不覺,仍在頭腦風暴並自我反思:“不過這些還是不妥當。就算那邊只是鳩占鵲巢的假王,到底王命森嚴,萬一他們的士兵格外盡忠職守呢……唉,要是師傅們早點講兵法就好了,聽說大哥二哥已經開始學了,他們肯定有更好的辦法。”

胤祺見一向好學的四哥都被難住,忍不住開始驕傲:“碰到士兵也沒關系呀!把東西藏好就行嘛!就像皇瑪嬤總派人看著我夜裏不許吃東西,我就偷偷藏進袖子,夜裏縮在被子裏吃,她們就不知道了!只有嬤嬤知道,嬤嬤還幫我把吃臟的被子換掉,就完全沒痕跡了!”

胤祺自豪插腰,眼裏的智商顯得愈發清澈,卻不見自家嬤嬤嘴角抽搐,心說你以為太後不知道嗎?逗孩子玩而已。

胤祉沒忍住,“噗嗤”一聲被弟弟逗笑,旁邊的小宮女也一副想笑不敢笑模樣。眼看胤祺從驕傲轉為茫然,晴玉為孩子自尊心著想,連忙哄道:“那陳姓商人跟咱們胤祺的想法想一塊去了!他想到的正是藏起來。你們可曾見過麻繩?據說他將紅薯藤絞進了繩子裏,然後在繩子外面抹上泥,乍一眼毫無破綻,就這麽混了出來。”

“果然英雄所見略同!”獲得誇誇,胤祺分外高興,剛才被哥哥笑的奇怪感覺也不管了,甚至超水平發揮漢語能力,禿嚕出自家七弟最愛的英雄演義故事裏的臺詞,驕傲掃視“不如他”的三哥四哥——上書房的師傅們從來只誇哥哥不誇他,現在杏娘娘誇了,可見還是杏娘娘有眼光。

胤祉才懶得理幼稚鬼,契而不舍地回到問題起點:“所以安南也好,呂宋也好,為什麽會下這種禁令呢?只是帶一點點良種而已,又不是全部帶走,根本影響不到什麽啊?就算他們想謀利,也得先給個商量的餘地。完全禁止,豈不是更沒有謀利的可能?”

“這個就不知道了,說到底只是聽來的民間故事,其間細節難以考證,總歸這良種最後是到了咱們手裏。”晴玉故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又似隨意提到:“不過這種事情大抵也不少見。杏娘娘小時候極愛揚州城裏一家點心,偏他家每日只父子兩人做,每日僅做得出五十盒,卻寧可少賺些也不雇人。有外地商人重金要買方子,給的錢足夠他辛辛苦苦幹三年,還承諾絕不在本地開店,他仍是不肯。自來點心方子也好、藥方子也罷,總是有人寧可不賺也不肯外傳的,誰又知道他們在想什麽呢?”

其實對阿哥們來說,或許有很多更好理解的例子。比如他們皇阿瑪有那麽多件龍袍,有的穿都沒穿就扔了,怎麽不拿一件出來拍賣賺錢給國庫呢——糧食於一個國家的重要性,不遜於龍袍於一個皇帝。皇帝用龍袍等特權的象征來維護階級壟斷,從而獲取巨大利益,而糧食壟斷帶來的利益又哪裏是旁的事物能比的?或者說,糧食涉及到人口,人口涉及到國力,區區利益二字都有些淺。

當然這個例子就更不能提了。

“一人之思維尚且難以領會,何況一國?”晴玉為路邊攤壟斷的故事收了個尾,不負責任地推脫道:“若還是好奇,等你們出去了,可以去問問師傅們和你們皇阿瑪。至於現在嘛……該用晚膳啦!”

晴玉拍拍手,白蘇即刻命人傳菜。隔離期間的用膳規模不如平時張揚,但忌口之外的好東西一樣不少,很快在永壽宮正殿用餐處就飄出食物香氣,將三個孩子的註意力輕輕拽走。連同宮人們也有些開完故事會的恍神——隔離就是這麽一件神奇的事情,被關在一起的人只要性格上尚且過得去,多少會感覺更親密些。

何況對宮中人來說,外面的故事都是新奇的,外國的故事就是奇上加奇,天然有吸引力。

“可惜呀!”晴玉瞄一眼聽得津津有味的梁順,心中默默思忖著節奏,“用講故事的方法講道理實在是老祖宗玩剩下的,說得隱晦還不夠,次數暫時也不好太多。”

是夜,康熙飲完一盞安神湯,饒有興致地聽梁九功講述精簡版“紅薯的故事”。

身為父親,他不可能把孩子一丟就真不管了,每天晚上梁順都會將“托兒所日記”寫紙上交給門口侍衛,再由其他人“消毒”、重抄後轉給禦用說書人梁九功。

很正常,上書房正經師傅們上的課都會被康熙突擊檢查,朝上的大臣還有禦史看著呢,何況這種“一帶三”隔離期。權力嘛,的確該在監管下進行。

晴玉從沒想過徹底收買王嬤嬤或者梁順——除非她下一秒就能登基當女皇,否則憑什麽給出足以讓人背叛的利益?情感攻勢就更沒用了,封建社會的忠君培養豈是一般小把戲能破解的。

但日常賞賜也好,看病送藥也好從來不缺,王嬤嬤一把年紀比前兩年看著還有精氣神,任誰看了也得說遇上了好主子。

這就夠了。

皇帝的眼線不會是杠精,只會是人精,他們是來保險的不是來找茬的。

只要晴玉不違法亂紀,這兩人會比全後宮的所有人加起來都值得放心;同樣只要康熙對晴玉的態度仍是溫和的,他們也絕不吝於為自己名義上的主子說點好話。

比如梁順轉述的故事繪裏,格外描了描晴玉哄阿哥們的不容易,以及孩子們說禿嚕嘴的趣事。

“老五果真背著太後吃零嘴了?”康熙閑適轉著手上扳指,漫不經心說著玩笑,“改日可得教訓他一頓才好。”

“太後她老人家哪能不知道啊!”人精plus梁九功一眼看透皇帝口是心非,樂呵呵地捧場:“太後跟五阿哥玩呢,也多虧有五阿哥,讓太後宮裏熱熱鬧鬧的。”

“他是太熱鬧了些!”

康熙輕輕搖頭,眼睛裏卻是欣慰。隨著孩子們長大,一些覆雜的情感逐漸漫上心頭,再看胤祺這個無緣儲位的孩子時便格外心軟些:“在自個兒宮裏折騰不算,杏嬪才進宮多久,他也好意思鬧騰得歡實,倒是真皮實,半點都不認生。”

梁九功細琢磨,這話還是在誇五阿哥呢,只是怎麽誇得有點心驚膽戰的。聯想到赫舍裏氏封妃後,索額圖不加掩飾地驕傲,以及太子和外祖父日漸親昵的匯報,怎麽聽怎麽不對味。

梁九功不敢瞎摻和這些,忙揀著旁的趣事逗皇上開心:“杏嬪娘娘入宮雖晚,給阿哥們看病也有些日子了,不怪五阿哥放得開,四阿哥今兒也說順口了。皇上可還記得四阿哥閑時偷偷溜去禦獸房玩的事?今兒似乎被踏雪察覺了些,只怕皇貴妃也快知道了。”

果然,康熙對新話題也有點興趣:“這孩子,也是實心眼……皇貴妃前兩年只是體弱才不便接觸貓狗,哪裏又拘著孩子呢?他瞞著承乾宮的人去看不說,還要撿小路走,把侍衛嚇得夠嗆。朕看他一片孝心,替他瞞了兩年,如今可不替他,叫他自己跟他額娘說去。

“那四阿哥可就要得償所願了。皇貴妃這一年身子漸好,養些玩意也無妨,知道四阿哥喜歡定是同意的。奴才明兒就去禦獸房,叫他們撿好的備上!”

換個人來,必不敢把“討好後妃”說得那麽明目張膽,然梁九功對皇帝的了解大約僅次於皇帝自己。一句“屬你機靈!”的笑罵後,康熙更多的確是欣然:“不過皇貴妃身子的確好多了,朕從前失去過太多人,總擔心妻子孩子有什麽不好,這兩年卻安心多了,杏嬪有功啊……還有這次接種。”

康熙想想從前自己出天花以及太子出天花的驚心動魄,忍不住又酸又高興:“這幾個孩子也是撞上了,種痘都過得比別人舒坦。保成當年可是燒了好幾天,他們倒好,連吃帶玩的還要嫌無趣,有精神纏著長輩講故事,早知道該叫他們把書帶進去才是!”

梁九功弱弱試探:“那……現在叫人送進去?”

“朕是那麽不講情面的人嗎?讓孩子種痘的時候看書!”

康熙默默腹誹:就算朕是,太後是嗎?怕是早上給胤祺送書,中午皇帝就能去慈寧宮上課。天花的後遺陰影是巨大的,滿後宮可都懸著心呢。

康熙嘆口氣,妥協道:“玩幾天就玩幾天吧,也許只是頭幾天精神好,萬一過兩天又難受了呢?就叫杏嬪再給他們講幾天故事吧。再者說……她這故事也的確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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