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番外之霍止(上)

關燈
第48章 番外之霍止(上)

十六歲,霍止遠赴美國求學,臨行前只有莫雲燁一個人送他。

一周後霍淵時發現不對,親弟弟貌似一聲不吭地離家出走,電話不接,消息不回,就這麽人間蒸發了。莫雲燁對此三緘其口,避而不談,霍二少爺好涵養是人盡皆知的,卻險些揪上莫雲燁的衣領子,奈何周野遲將莫雲燁護得死死的,霍淵時因而與周野遲翻臉,“我弟弟要有個三長兩短,我第一個不放過莫家。”莫家是死是活,莫雲燁倒是毫不在意,只是從此以後見了霍淵時就繞道走,這位大爺發起火來實在是可怕,他萬萬不敢惹。

眼見著霍淵時快把整個汜江掀了,霍老爺子終於忍無可忍,強行將人叫回老宅,看著親孫子冷面閻王似的杵在眼前,霍老爺子一陣頭疼,“小幺兒出國讀書這事,沒跟你說?”

霍淵時眼瞼一擡,“沒說。”

“那你要是知道的話,會不會同意他出國?”

“……”霍淵時當然不會。他抿著唇不說話,霍老爺子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他都十六了,小二,不是我說你,再怎麽寶貝,也不能栓褲腰帶上養一輩子不是?”

霍止出生當日,霍夫人難產離世。霍夫人其名李汝盈,與霍則為自幼相識,十八歲互定終身,二十三歲結婚,此後二十年相夫教子,於四十四歲那年溘然長逝。霍李兩家自此斷絕往來,失去聯姻勢力支持的霍氏一時動蕩,霍則為傷心欲絕一夜白頭,霍行鸞作為長子不得不肩負起整個霍家,而這一切都被歸結到霍止的身上。

霍止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他似乎並不討父兄的喜歡。霍止尚在繈褓時當爹的一次都沒抱過,霍則為將擔子扔給長子後就準備啟程去渚寧養病,對小兒子不管不問,全憑霍老爺子一手帶大。而霍行鸞因家族負擔忙得焦頭爛額,每每想起幼弟便會再體驗一次喪母之痛,久而久之,也就忘了。

彼時霍淵時尚且年幼,還不明白家裏發生了怎樣的變故,他被丟回老宅,連著管家與保姆一並入住,霍老爺子雖然年歲已高卻還精神矍鑠,癡情兒子想當甩手掌櫃,他也樂得照顧兩個孫子,結果導致霍止打記事起就沒見過親爹的臉。

其實也是見過一面的。霍淵時十八歲那年過春節,霍則為終於回了汜江,一是為了慶祝霍淵時成年,二是為了看一看被他疏忽了這麽多年的小兒子。

霍止的相貌繼承了父母的全部優點,雖然還沒長開,一雙桃花眼卻恰似李汝盈當年,霍則為當場老淚縱橫,一頓年夜飯吃得食不知味,霍則為第二天不辭而別。

再後來霍淵時也到了能夠獨擋一面的年紀,霍家的勢力在汜江已是如日中天,渚寧那邊根基不穩,霍行鸞於是如法炮制地撂挑子走人,簡要地和霍淵時交接完畢後,就帶著一眾心腹下屬去渚寧接著打天下去了。

撇開這些不談,霍止倒是嚴格按照霍家的培養標準眾星捧月地長大了。有霍老爺子教他為人行事,霍淵時在前面替他鋪路,霍止本該成為父兄的覆刻版,卻沒養成霍家人一貫的穩重內斂,反而脾性張狂,隨心所欲。霍老爺子秉承散養原則,也不管他在外如何惹是生非,霍淵時忙於工作,不知道老爺子如此隨性,等發現時再想對霍止嚴加管教,已是來不及了。

霍老爺子有言在先,“隨他去吧,他自個兒心裏明白著呢。”

有了霍老爺子的免死金牌,霍止更加肆無忌憚,徹底跑偏成了混世魔頭。然而名聲不是他故意闖出來的,他解決的大多數都是找上門的麻煩,比如欺負莫雲燁的,背後說莫雲燁壞話的,總而言之,十回打架至少八回是為了莫雲燁,霍止始終想不明白,他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怎麽就偏偏交下了莫雲燁呢?

要說少年間的友誼總是產生得莫名其妙,乖得像只兔子似的莫雲燁轉學第一天就被人故意排擠,霍止冷眼旁觀他紅著眼睛低三下氣地道歉,結果越看越不是滋味,不就是一只破鉛筆盒嗎,至於這麽斤斤計較?霍止走過去將自己新買的奧特曼限量版往桌上一扔,不耐煩地說:“我替他賠。”

每個星期五霍淵時都會回老宅吃晚飯,他這個哥哥什麽都好,就是太過挑剔,一頓飯的功夫能將他從頭到尾地批評一遍,霍止不想見他,因而放學時磨磨蹭蹭,一直留到最後才從教室中離開,莫雲燁在門口蹲得直打瞌睡,見霍止出來,連忙站起來,二話不說就是一鞠躬:“謝謝你。”

霍止嚇了一跳,心情覆雜地將這紅眼兔子上下打量一番,欲言又止了半晌,終於開口道:“你叫什麽名字?”

“……莫雲燁。”他念得慢,生疏又不情願,很快轉移了話題,“你呢?”

“霍止,”霍止了無興致地答,“君子至止的止。”

司機還在學校門口等著,霍止為了拖延時間,領著莫雲燁上了天臺,倆人面面相覷,氣氛尷尬,霍止只好隨口問起白天的事,“他們為什麽刁難你?”

“因為我是私生子,”莫雲燁怕霍止不懂,還好心地解釋:“就是小三生下來的小孩。”

霍止楞了半天,實在不知道怎麽安慰,於是惡狠狠地說:“私生子怎麽了?我還沒爹沒媽呢!”

原來是同病相憐,莫雲燁恍然大悟。

莫雲燁從未質疑過霍止這句話的真實性,直到霍則為出現在兩人面前。時隔六年,在人潮洶湧的校門口,霍止再一次見到霍則為,已不覆幼時在飯桌上惶然不安的無措模樣。他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您找我有事?”

“誰啊。”莫雲燁小聲問。

“我爸。”

.

霍老爺子從小就告訴霍止,李汝盈愛他,所以不後悔用生命換他,世事本就無常,誰也別想站在李汝盈的立場說他半句不是,但總有一些腦子不轉彎的,比如他外公外婆以及整個李家,再比如他爸。

霍止一直以為霍則為是怨恨他,其實霍則為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小兒子的模樣生得好啊,是三兄弟裏最像李汝盈的一個,霍則為臥室的床頭櫃上一直擺著一本厚相冊,沈甸甸的,存著霍止從百天到十六歲的所有照片,這是霍則為能參與小兒子成長的唯一方式。身為父親,霍則為對霍止的愛還比不上愧疚積攢得深,因為經受不起愛妻離世的打擊而選擇逃避,他知道自己對不住小兒子,可這又能怎樣呢?這十幾年光景猶如指間流沙般轉眼間便溜走了,霍則為看著眼前冷若薄刃似的少年,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如果有哪些地方不合適,你和我說,我可以讓律師再改。”

霍止莫名其妙,“大哥在渚寧為霍氏爭得一席之地,汜江這邊全憑二哥坐鎮,您這麽早立遺囑也就罷了,為什麽要把繼承權指給我?”他覺得霍則為還沒有老糊塗到這個份上,於是語重心長地勸道:“您真不必為了自己的良心斷送了整個霍家的前程,我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哪裏比得上我哥。家產這方面給不給我留都無所謂,爺爺說我媽當年的嫁妝都是給我的,夠我揮霍到下輩子了,我過得特別好,您就心安理得地回吧。”

霍則為一時無言以對,霍止已經拎著書包站了起來,“您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推拉屏風上繪著唼喋的魚鳥,霍止正待要走,忽聽霍則為在身後叫了他一聲,低啞嗓音幾欲令人聽不清,“……我以為這對你是一種彌補。”

霍止漠然側首,眼中飛雪一片,終是沈不住氣嗤地笑了出來,“這麽多年過去了您現在才說要彌補,是不是太晚了?”

“……我對不起你。”霍則為顫抖著捂住臉,語氣聽起來絕望極了,他喃喃道:“可你要我怎麽辦呢?你媽媽……甚至來不及道別就離開我了,醫生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抱著你和我說節哀順變……你要我怎麽辦呢?”

霍止的手攥緊又松開,他死死咬著牙,到底沒讓盈滿眼眶的淚落下來,話已至此,還有什麽好說?父子二人一坐一立靜默良久,霍止輕聲開口:“那我就活該生下來沒媽,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我不配姓霍嗎?”

.

出了茶館的門,莫雲燁正屈著一條長腿低眉順眼地挨訓,霍止隔著三五步遠都能聽見電話裏周野遲不耐煩的聲音,於是又站住了。都說霍淵時管他管得嚴,但與周野遲相比卻要略遜一籌,真是天上掉餡餅砸中了莫雲燁,讓他白撿了這麽個便宜爹。莫雲燁掛了電話,擡眼看見霍止,被他泛紅的眼尾嚇了一跳,於是急了,“你爸和你說什麽了?!”霍止定定地看著他,也不說話,眼中竟浮出幾分笑意,莫雲燁徹底懵了,“霍三兒,你可別嚇我。”哪知霍止冒出一句:“你有周大哥護著,我就沒什麽不放心的了。”

莫雲燁大驚失色:“你幹什麽?!”

霍止朝他一笑,揚手將書包一扔,轉身走向夕陽餘暉下的黃昏,聲音遠遠地傳過來,肆意又灑脫,一字一字痛快地說:“老子不幹了,打明兒個起誰他媽也別想找著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