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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溝裏的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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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溝裏的爛泥

為了趕去醫院探望付景之,楊斯明推掉了飯局,讓秘書準備一份厚禮送過去,他則開車回到家中,換了身幹凈的衣服,又在小區隔壁的心悅花店買了一束潔白的玫瑰,抱著去了醫院。

今天天氣很好,他到醫院時天還亮著,天際的殘陽將溫馨的餘暉撒向人世間。

推開病房門,先是打量付景之是否還在,隨即將白玫瑰放在他的身側,低聲說:“小景,今天我是帶著花來的,就像在海城時,你總帶花接我下班,不過,我可沒有邁巴赫。”

雙眼闔著的付景之沒有回應他的話,楊斯明仍是不習慣這樣的沈默,苦澀的笑了笑,憐愛地撫摸上他的臉頰,“你覺得累多睡幾天也成,可別太貪睡了,我想你想的寢食難安,我太想你了。”

他的傾訴依然得不到回應,像石投入深淵山谷,未聞回響,令人心傷。

坐了片刻,將白玫瑰拿開放在病床旁的櫃子上,他去買花時,女店家說白玫瑰還是新鮮的,剛從基地運來,所以這些花格外的潔白漂亮。

可惜,他的小景不能親眼見到這些嬌嫩純潔的花。

海城那些美好回憶如同走馬觀花般浮現於他的腦海,一點點牽動他的心臟,回憶越美好越痛心。

早知今時,不如留在海城。

想著想著,付景之的聲音從遠方傳來,楊斯明眼眶忽地一酸,豆大的淚珠瞬間奪眶而出。

“楊斯明。”

熟悉的聲音鉆入耳膜,楊斯明倒吸一口冷氣,擡手輕輕抹去臉上的淚痕,苦笑道:“再不醒,我特麽的要魔怔了。”

音落,那道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楊斯明。”

楊斯明整個人頓住了。

“楊斯明,你不轉身看看我嗎?”

楊斯明機械地轉過身,目光觸及到付景之那張臉時,發現他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竟然睜開著,霎時眼瞳慢慢的放大。

一個小時前,付景之就醒了,主治醫生檢查過了,問了他幾個問題,確定他沒有異樣,準備通知楊斯明,他攔住了,他想給楊斯明一個驚喜。

剛才楊斯明進來時,他的心情也很激動,他有很久很久沒有看看楊斯明了。可他就是不睜眼,靜靜聽楊斯明說,等到楊斯明起身背過身,他才小心撐起來坐在病床上,愛慕的凝視楊斯明的背影。

歷經一次生死,沈眠數日,他還是很愛楊斯明。

“你是不是傻了?”付景之輕笑道。

下一刻,明白這不是幻覺更不是做夢的楊斯明沖了過來,緊緊抱住他,他的力氣很大,直接將付景之推倒在病床上,激動道:“老婆,你終於醒了。”

付景之傷勢未愈,受傷的肋骨被這麽大的動作扯疼了,後背直冒冷汗。他只是輕輕鄒眉,疼痛之色一閃而過,伸手用力環住楊斯明的身體,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車禍發生的那一瞬間,他清晰感覺到整個車失控的翻轉了一圈,如若當時沒有系安全帶他會被甩出去,那時候他認為自己死定了。

歷經一場生死,兩人緊緊相擁,一塊倒在病床上,誰也不說話,可年近四十的楊斯明摟著熱乎的付景之無聲哭了,左眼滾出的淚水順著臉龐流淌到付景之耳根,冰冷的濕潤感令付景之心頭一顫。

“斯明。”付景之沒有立即再次出聲,停頓幾秒後,側過頭吻了楊斯明的臉頰,“你是不是哭了?”

他的心就像摔地上的玻璃杯,碎一地。

從認識楊斯明起,楊斯明在他眼裏,是一位年輕有為、事業有成,相貌俊朗的男人,北嶼集團不少女同事愛慕他。那時候,愛八卦的劉媛媛客串在各種群裏吃瓜,然後分享給他。他通過劉媛媛的嘴,知道北嶼集團有位女性管理瘋狂追求過楊斯明,甚至還有富二代小姐。可見楊斯明在北嶼集團是個實實在在的香餑餑,偏偏他誰都不愛。了解這些後,他對楊斯明多了欽佩之心,加之是上司,對其懷著敬畏。他認為楊斯明是棵古松,沈穩,中幹,堅韌,神聖。

這樣的男人,他曾琢磨過什麽事能讓他垮塌。

多年沒有得到答案的困惑,現在有了。

楊斯明悶聲說道:“沒。”

付景之低笑道:“哭吧,先哭一會兒我再哄你。”

與此同時,收到主治醫生通知的沈聿洐正站在窗外,面無表情看著病房內發生的一幕,最終沒有選擇進去,轉過身離開了。

付景之蘇醒的消息算是近來最好的消息了,就連陸聽雪也穿著病號服來看他,兩個難兄難弟碰面心情說不出的覆雜。

沒兩天,在段嘉攬的堅持下,宋續為他籌備了退圈告別會,之前為了讓他清清白白在娛樂圈混下去,不僅搭上了一個億,付景之更是出面請徐太衡欠了趙風一個情面,到最後,他還是堅持退出,這事讓宋續恨的想剁了他。

告別會在上午十一點整開始,段嘉攬和宋續提前一小時抵達會場,在保姆車上坐著等。

宋續不停瞅時間,眼看時間逼近,心中更加焦急,他不死心說:“段嘉攬,能不能收回你的決定?”

段嘉攬抿唇不語。

宋續嘆氣,“我把你從一個不知名藝人變成一線明星,再辛辛苦苦把你推上很多藝人夢寐以求的高度,你真就不能可憐我一下?這些年,我為你傾註了多少心血,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你、聽雪、景之,你們三個當中,我宋續對你那是掏心掏肺,恨不得摘星星給你。”

段嘉攬說:“我辜負了你一片好心,下輩子再還你。”

“少擱這兒跟我放屁!我要你這輩子還。”宋續急紅了眼,吼道:“段嘉攬,我告訴你,你今天要真宣布退出娛樂圈,順便替蹦蹦跳跳的唐辛洗白,咱兄弟朋友沒法做了,我連夜卷鋪蓋滾出酷新!永遠不做經紀人。”

事到如今,段嘉攬沒有回頭路可走,面對宋續的威脅深感歉疚,“我這種靠不正當行徑登頂的人,早晚會摔下來變回爛泥,你別為了我和自己過不去,不值得。”

“段嘉攬,你什麽時候成這樣了?自我貶低,自視輕賤,還是你嗎?你不是風光無限嗎?你不是帥氣多金嗎?你不是國民男友嗎?能唱能跳,演技好,又帥氣,雙商高。唐辛還在娛樂圈混的時候,他再火也沒你火,那小辣椒除了蹦跶,人設與流量哪趕得上你?最近幾年新人輩出,帥哥不少,也沒那個超過你啊!哦!失戀了,你就開個告別會,然後找個地方哭去?”

“是吧。”段嘉攬無力辯解,拉開車門毅然下了車。

宋續趕緊追上來,“祖宗,老祖宗,你再考慮考慮成嗎?你可是我這些年的心血啊!”

段嘉攬戴上墨鏡,快步朝會場走去。

“段嘉攬!”宋續氣的不走了,朝他大喊,“我告訴你,你就是退出娛樂圈,再給陸聽雪跪下認錯道歉,也不可能得到他的原諒。”

陸聽雪這個人,看似如火,實則如冰,這種人一旦心寒,便不可能被捂熱了。

這麽多年,段嘉攬為什麽一直看不清這點?

然而他的話再狠,段嘉攬充耳不聞。

十一點未到的一小時,告別會會場內坐滿了段嘉攬的粉絲,娛樂媒體樂意來的都來了,他們耐心等待段嘉攬出場拉開告別會的序幕,不少粉絲已經在哭了。

段嘉攬突然宣布召開告別會,猶如晴天霹靂,尤其是看著段嘉攬從唇紅齒白的少年郎到一線明星的青年的媽媽粉、姐姐粉,特別的難受。

十一點整,暗黑的舞臺上的燈光陡然亮起,超大熒屏上開始播放一則古色古香的MV,橘色的小燈籠串在一起懸於房梁,隨風搖曳。

那小燈籠晃啊晃,與離枝的竹葉不期相逢。舞臺兩邊飄起了煙霧,飄向中間,帶著淺淺哀傷與憂愁的音樂前奏緊隨著響起。

段嘉攬穿著藍色休閑西裝握著話筒從左邊舞臺出場,他面帶憂愁,目光幽怨,每一步走的沈重。

臺下的粉絲再見到他出場的一刻,激動而瘋狂的尖叫起來,聲音震耳欲聾,響遍整個會場。就像每一場見面會,她們懷著熱烈的喜歡與熱情。

那時候她們不知道段嘉攬的童年晦澀,喜歡他風風光光的樣子;上次事件後,她們知道段嘉攬的傷,十分心疼他,她們期待段嘉攬站出來接受她們的喜愛,以此彌補他缺失的父愛與母愛。

然而,誰也沒想到,再相見,亦是告別。

這是一首古風向的歌曲,歌詞精辟,意境朦朧,是憂傷,是無可奈何,是幽怨,像是一位愛而不可得的失意者。

它有一個曲名,叫《我等》。

原唱:唐辛

詞作:唐辛

編曲:唐辛

這首歌是唐辛出道後準備上線的第二首歌曲,因為一些原因被腰斬,塵封多年,一直存在唐辛的助理小何手裏。原本是在唐辛那,由於不能上線,賭氣的丟給了小何。小何既是唐辛的助理,也是他的忠實粉絲,存著這首歌的U盤他當寶貝藏著。

段嘉攬知道唐辛有一首即將問世卻夭折掉的歌,也許是良心未泯,也許是深感罪惡,又或許是可憐唐辛成了一捧灰,向唐辛的經紀人要這首歌,準備替唐辛將這首歌唱給那些喜歡並且銘記他的人,他撲了空,卻又峰回路轉偶遇小何。他將自己的想法提出來,小何當即告訴他,U盤在他那。

此時此刻,已結婚生子的小何坐在角落,默默流淚。這首歌帶給他的沖擊力,比聽到唐辛離世的消息更強。

段嘉攬不是唐辛,他永遠都不能替代唐辛。

但小何非常感激段嘉攬能在上萬人面前,替唐辛唱出這首《我等》。

其中有一句:等來者可追,卻恨晨光熹微。

小何聽不懂唐辛這句是何意,說不定當年作詞的時候,他也有心思。

一曲歌盡,上千人熱淚盈眶,她們喊著段嘉攬的名字,一聲蓋過一聲。

段嘉攬在高清的鏡頭下濕潤了雙眼,談感情他對不起愛人,談藝人他對不起粉絲,談工作他對不起宋續,深深彎腰鞠躬,豆大的淚珠低落到舞臺上。

一擡頭,紅著眼望著臺下的粉絲,久久無法開口。

這是他剛出道時最大的夢想啊,做夢都想有天他站在舞臺上,看著臺下坐滿了他的粉絲。真正擁有時,他似乎忘了當初的夢,沒有好好看看臺下喜歡他的人。

可他也知道,這是他欺騙陸聽雪的感情換來的。

沈默的一分鐘內,會場內盡是他的名字。

他拿起話筒,哽咽道:“我對不起所有喜歡我的人,我辜負了你們的熱情與喜歡。”

臺下有人喊道:“嘉嘉,我永遠愛你!”

段嘉攬說:“我是陰溝裏的爛泥,有幸被人撈上岸,得以風光了幾年,現在該滾回陰溝裏了。”

“你不是!”有人哭著喊,“你是我最愛的嘉嘉!”

段嘉攬說:“你們喜歡我,只是看到我虛構的人設而已,除了這身皮囊,我樣樣都不好。我段嘉攬自幼活在陰暗裏,窺不見天光,渴望有位好心人救救我,當好心人出現時我狠狠的傷害了他;我自幼忍凍挨餓,還要受氣被打,每當快死的時候,就想著我還沒過過好日子,我不能死,我要長大,我要賺很多很多錢,過風風光光的日子。上天憐我啊,沒讓我早早死了,還讓我遇到好心人。他待我很好,拿我當親弟弟呵護,可他卻不知道,我接近他是為了資源,為了有朝一日成為大明星。”

會場安靜了,他的粉絲一臉驚愕望著他。

“有句話怎麽說的,人善被人欺,一點沒錯。我利用他的善,讓他為我的前程鋪路,他真是大善人,一句‘我喜歡你’就讓他死心塌地,不但將我引薦給知名導演,還找老師教我唱歌跳舞,甚至送我各種資源。我一邊罵他傻逼,一邊虛偽的說愛他,恬不知恥享受他給我的一切。我沒有一點愧疚。當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我無情的踹開了他,告訴他都不是真的,從頭到尾我都在利用他。他真的好愛我,沒有罵我,沒有打我,反而祝我星途璀璨,把我交給他最放心的經紀人手裏。”

段嘉攬哭了,哽咽道:“那兩年,他真的好愛我。”

此時此刻,坐在第一排的一位女粉倏地站起身,失望的喊道:“嘉嘉!你怎麽能做出那樣卑鄙齷齪的事?”

此話一出,無法接受他如此欺騙利用他人感情的粉絲,紛紛氣憤表態。

段嘉攬早已料到會出現這種局面,他沒有阻止,繼續說:“這是真實的我,罪該萬死的我。還有一件事,我也要坦白,”他沒有停頓,朗聲說:“六年前卓越唐辛出車禍後,多方媒體爆出他的那些黑料,大部分不是真的,尤其是睡粉一事。那些黑料導致他無法繼續在娛樂圈混下去,他的新歌也被扼殺,始作俑者是我,段嘉攬。我花了大筆錢捏造的黑料,把他從歌壇拉下去,看他不得翻身我很高興!”

全場諸多粉絲頓時站起來,只有小何憤怒的沖向舞臺,嚷嚷著‘段嘉攬,我殺了你。’

從唐辛進卓越,小何就跟著他,唐辛睡沒睡粉他最清楚不過,何況卓越的規矩擺在那,唐辛不敢。當年這則消息一出,他就說是假的,奈何他一張嘴難敵千萬張嘴,根本無法挽救唐辛的星途。也正是這則消息,徹底唐辛從歌壇隕落,不得翻身。

小何如何不恨段嘉攬,恨他毀掉唐辛最大的愛好,恨他毀掉唐辛的人生。

誰也沒攔住他,且當時所有人都處在驚聞之中,無暇顧及他,他順利沖上舞臺拽住段嘉攬就是一頓揍。

段嘉攬沒有還手,更沒有躲避,靜靜倒在舞臺上接受小何的審判與處罰。

這場告別會結束的非常慘烈,段嘉攬徹徹底底跌落深淵,如同他自己所說,他又滾回了陰溝裏變回爛泥,又臭又臟。

他被千夫所指,其中有他的粉絲,也有唐辛的粉絲。

那天段嘉攬差點沒離開會場,還是宋續叫來保鏢把他從人堆裏救了出來。

得知告別會上的事後,陸聽雪主動給段嘉攬打電話,他問:“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唐辛也已離世,你為什麽非要親手毀掉自己?”

段嘉攬的聲音特別的低啞,他說:“我想我要是一無所有,你是否會像當年對我好?”

陸聽雪朝後靠在枕頭上,迷茫的望著病房天花板,“如果我沒有恢覆記憶,我會說會。”

“我不相信憑我們多年情分,你會不要我。”

“情分就像一團煙,風過無痕。段嘉攬,我沒有再對你說的,這條路你既已選擇,好賴自己擔著。”說完,陸聽雪直接把電話掛了。

他疲憊的合上眼,心中五味雜陳,他雖被段嘉攬欺騙利用,還是希望他能如願以償,在娛樂圈風生水起。不是因為愛,是如此他失去的方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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