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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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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這個冬天似乎格外長。”倪清看著水泥路旁落著雪的松樹,喃喃地開口。

“很快就到新年了,之後就是春天,不會太久。”周嶼行慢慢地跟在她身側,和她並排走著。

倪清擡頭,看著他凍得有些發紅的耳尖,周嶼行於是配合地低下頭。

她有時也會感慨,只是相愛著的陌生人,為什麽還會如此懂得對方的意思。

他的圍巾上也落了雪,倪清伸手輕輕地為他抖落,又把圍巾拉高一圈一圈圍在他的耳側。

他對上她清澈的瞳孔,看到她淺棕色瞳孔裏的關心,不動聲色地紅了耳朵。

今晚的月亮很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灰白的地上留下兩個靠得很近的身影。

他曾經也來過這所學校,沿著大多數學生走過的路程一步步地覆蓋過去,嘗試著理解她曾經難熬的歲月。

“沒想到這次門衛大爺這麽輕易地就放了人,”倪清走到連廊下,看著空蕩蕩的籃球場感慨,“那時我總是忘記拿卷子,每次都要求他給我開門。”

“這兒的籃球場算不上太大,於是每次路過的時候總會有籃球砸到我。”她坐在連廊下,看著天邊昏黃的落日,在天邊只剩下一道暗橘色的邊界線。

很多年前的夏天,在高考前的那個傍晚,她也曾坐在這裏幻想過自己的未來。

她以為那時的自己一定足夠強大,溫柔到可以忽略那些所有的惡意和不公。

可當她真正坐在這裏時,才發現她居然連回憶的勇氣都是那樣單薄不足。

周嶼行坐在她身邊,垂首認真聽著她講話。

她的側臉平靜又淡漠,好像並不是在講自己的故事。

“運動場的籃球場離我那麽近,你卻從來沒有讓球砸到過我。”倪清擡眼,神色認真地看向周嶼行,“所以那時候我就想,你或許會是一個很好的人。”

她靜靜地轉頭看他,即便她竭力地握住指尖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緒,可眼眶還是不受控制地紅了。

於是她起身,避開和他的視線交錯。

周嶼行定定地看著倪清的背影,心臟隱隱地抽痛起來。

他沒有想象過,她的高中會是怎樣的晦暗,所以才會願意相信一個只是幫她撿起過耳機的陌生人。

“那時教學樓後面有櫻桃樹,不知道為什麽總是長不高,體育課大家都聚在一起玩游戲的時候,我會過來偷偷摘幾個嘗嘗,很酸。”倪清無奈地搖搖頭,“雖然我很喜歡酸味的水果,可那個酸很難咽下。”

周嶼行偏頭錯開視線,嘗試著想和她感同身受。

他沒有體會過被人孤立的感覺,但他真正站在那棵破敗枯萎的櫻桃樹前,似乎能感受到十年前那個小女孩纖細又孤獨的身影,靜默地站在無人的角落。

她總是會茫然地擡頭看天空,又因為得不到答案而失落地垂下頭。

她喜歡緊緊握住自己的食指緩解情緒,直到把自己的指節都掐得泛紅充血。

她不喜歡直視別人的眼睛,於是總是淡漠地看著對方身後的景色出神。

像是一個對這個世界還充滿期待的善良小孩,即便受到冷漠的對待後仍然抱有期待,卻又不敢直視這個世界給她的漠視。

“其實我知道,有時候我的執拗會有一點讓人厭煩。”倪清順著那條小路繼續走,一高的校園並不大,很快就走到了盡頭。

“一高還真是小。”倪清看著墻面上那些早就褪色的塗鴉,經過無數次的反覆刷弄,早就沒了原本的樣子,“那個時候我總是負責那塊角落的衛生,一個人的時候很安靜。”她擡手略略指了墻角的那塊空地給周嶼行,“這麽多年過去,重游故地卻好像還在眼前。”

“並不會。”周嶼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又轉頭看向她,“我會覺得可愛,我知道有些事情並不是你本意。”

“不要哄我,我知道自己有時候確實很討人厭,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人記恨我那麽久。”倪清扯起一個笑容,釋然地看向周嶼行。

可他還是察覺到了她嘴角沒法隱藏的苦澀。

她的眼睛像是梧城漫長的冬,冰涼卻溫柔。

他開口想要說些什麽,倪清卻微微彎下腰從警務室的窗口和看門大爺說了些什麽。

她把買的那盒茶葉從窗戶口遞進去,大爺笑得爽朗,和她道“新年快樂。”

“別坐車了,下一個地點不遠。”倪清回頭看周嶼行,“你大概也有印象,就是運動場那片的小區。”

“好。”周嶼行加快了步調,緊緊跟在她身後。

記憶裏熟悉的店鋪早就換了門面,倪清記憶裏陪了她許久的那家過橋米線也早就不見蹤影。

她站在緩臺上,俯視著這裏的一切。

“左下角那塊地就是運動場,修繕了好幾次,只是現在沒有人去了。”

冷冽的風吹在臉上,倪清垂眸看著路上零星駛過的幾輛汽車出神。

周嶼行也沒有說話,就靜靜地看著她。

“我有時候也會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做了很多的錯事,所以那次人才會像厲鬼一樣纏著我這麽久。”倪清的視線轉移到周嶼行臉上,“一直義無反顧地信任我,你也很累吧。”

周嶼行搖搖頭。

手機在他口袋裏無聲地振動起來,周嶼行只看了一眼就摁了掛斷。

“怎麽不接,是家裏人嗎。”倪清的手凍得有些僵硬,只是她沒有動。

“無關緊要。”周嶼行淡淡地回應了一句,“你並沒有錯,這世界上就是會有沒理由的惡意,會有骯臟的靈魂,這些並不是你的原因。”

“周氏很忙,明天你回江城好不好。”這並不是她心中所願,可她還是逼迫自己說出這句話。

周嶼行眼裏的心疼被一種無奈的失望代替,他開口想要說些什麽,可對上她的眼睛後只變成一聲無奈的嘆息。

“趙明歌找你了?”

“這不重要,”倪清有些執拗地看向周嶼行,“如果我們在一起的代價真的是你永遠和我困在這座小城鎮裏,我寧願不要。”

“那什麽是重要的,”周嶼行扯起一個苦澀的笑容,“在你心裏,什麽是重要的?”

你的事業,你的家庭,你的理想,都很重要,缺一不可。唯有我,是偏執的負累。

胸口那處沒由來的壓抑再次席卷而來,那些原本要說的話也在要脫口而出時變成一片空白。

她討厭被逼問,無論什麽時候,她總是會陷入一個自證陷阱,無論怎麽解釋都顯得無力。

“是不是只要我走了,你就可以再去做一次MECT,然後忘掉我們間的一切。”他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小,最後的幾個字都變得沙啞。

倪清擡眼,對上他發紅的眼眶。

重逢後的他似乎總是容易掉淚。

“你是不是,”周嶼行偏開頭,那滴淚沒有征兆地落在木質地面上。

他似乎都沒有勇氣完整地問出那句話,如果得不到他想要的那個答案,那他可能要靠著她愛他的那段回憶過完後半生了。

他不怪她,能接受他再次回到她身邊,已經是他最期待的結果了。

他得償所願,所以不會後悔。

“我愛你。”

周嶼行無措地擡眼,卻看到倪清臉頰上那滴無聲掉落的淚。

那些原本沈寂的海水漫過了警戒線,沒有任何預兆地包裹住他冰涼的心臟。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的人生會變成這樣,可能我後半生都要在沈默和孤寂中度過。只是愛人對我來說是一件很需要用心和努力的事,我害怕我已經失去了這份能力。甚至,有些時候我會覺得照顧七月和檸檬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我害怕,我會讓你感到失望和難過。”她聲音裏的那些哽咽再也藏不住,於是只能擡手去擦臉上那些模糊的淚水。

那雙寬大的手覆住她的手,然後擡手把她拉到懷裏。

他身上冷冽的氣息蔓延在鼻腔,倪清再也控制不住,嗚咽著哭起來。

“我愛你,我還有很多愛人的能力,我願意幫你照顧好一切,包括你的家人,包括檸檬和七月。因為我愛你。”周嶼行輕輕地把下巴放在她的發頂,單手安撫地攬住她的後背。

那些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流,倪清躲在他懷裏無聲地落著淚。

“這裏沒有人,可以放聲哭。”那些酸澀蔓延在周嶼行的心臟。

倪清搖搖頭,直到四周只剩下冷冽的風聲,她才從周嶼行的懷裏擡頭。

他挺拔的身形覆下來,然後輕輕親了親她的嘴角,“怎麽這麽愛哭。”

她知道,這是她曾經說過周嶼行的話。

倪清擡頭想要反駁些什麽,卻發現他的眼眶卻那樣紅。

那滴滾燙的淚水就那樣落在她的鎖骨上,洇濕了她脖頸上的素銀項鏈。

“兩個愛哭鬼。”倪清苦著嘴角扯起一個笑,擡手擦去周嶼行眼角的淚。

他的身影再次覆過來,唇邊冰涼的溫度傳到她的嘴角。

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然後錯開,繼續這個冰涼卻溫熱的吻。

周嶼行用力地把倪清攬在懷裏,她的手在他腰間也同樣收緊。

在這個寂靜的夜晚,他們相愛在寒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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