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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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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霧中

樓羲玄的一只手還攬著霍池的腰背,他看著荀墨臨,面無表情:“只論對劍道的執著,我的確不如你,然試劍之時施此下作手段,你也不配立於劍道。”

荀墨臨的劍刺不過去,也抽不回來,或許他也沒想要收回來,他好像已經沒有了戰意,方才的欣喜又紛紛化為了傷心:“為什麽?”

沒人懂他的疑問,也沒人理解他接下來的崩潰。

“我不配立於劍道?你又配嗎?樓羲玄,你還記得八年前的你是什麽模樣?現在的你又是什麽樣子?你成了一個冠著尊位醉在溫柔鄉裏只知道風花雪月的腐.朽之人!……你既然沒有真的殘廢,為什麽放下了手中之劍?!”

樓羲玄對這些指責並無感覺,不能握劍的痛苦只有他自己能懂,旁人的言論又算什麽。

“為什麽……”荀墨臨眼底蘊著淚,“為什麽要發生那麽多事?夷沆和大雍為什麽要打仗?你為什麽要屠.殺夷沆的戰士?你為什麽要傷我師父?我們只修劍術,只向劍道不好嗎?我還在等著我們的十年之約啊?”

這話讓所有人都感到驚奇。

總是把心機和鋒芒寫在臉上的人竟意外的很天真。

淳於虔隔著很遠的距離看著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一些懂他了……如果是那位聞名天下的夷沆劍客的話,他古怪刻薄不融於人群的性情就有了解釋,他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他對自己的要求應該很嚴格,對打心底裏欣賞的人同樣也很嚴格,劍道是純凈的,不該有那麽多的權爭利鬥、殺伐戰事摻和進來,所有不純凈的現實都會讓他崩潰。

他的天真也讓他自己很痛苦:“算扯平了嗎?他傷了你父親,你也傷了他,夷沆侵向尚江,你就殺了很多夷沆人,這算扯平了嗎?可是我心裏很難受啊,回游與歸茫總歸是要糾纏不休,我本來只是想找你比一比劍出出氣,可……可我師父他死了,我該怎麽辦啊?”

樓羲玄對他的痛苦並無同感,漠然道:“我不知與你有如此羈絆。”

於他來說,不過驅除外賊、守護疆土而已。

劍客的身份只能壓在王袍之下,他首先是東境之王,在戰鬥之時,他所能追求的不是劍式的瀟灑快意,而是戰.爭的勝利。

至於荀墨臨說的十年約定,早在他中了悲望生那日便不可能履行了,除此之外,他們也並沒有旁的牽扯。

荀墨臨苦笑,連劍尖都仿佛在顫抖:“你那麽無情。”

樓羲玄同樣不會在意他的控訴,眸中含了鋒芒,盯著他冷聲道:“夷沆兵敗之後立過誓約,兵馬勢力再不過尚江,爾等若違此誓,我必不會手軟,你若孤身來此試劍,並無不妥,荀氏的人為何也來了?”

荀墨臨的痛苦來不及收,臉色驟變,抽劍一擊,揮向樓羲玄,招式迅疾無比,簡直比他與霍池纏鬥時還要鋒利。

這是致命一劍,難以有人抵擋。

可惜下一刻,藏鋒刺向了他的心口,霍池出手快狠準。

他在浣飛煙藏了那麽久可不是白混日子,將殺機潛藏於劍刃之間,他永遠比普通的劍客更迎刃有餘。

荀墨臨應變極快,迅速扭動身體退後,也只堪堪避開了幾分,藏鋒還是刺中了他。

方才那一番哀怨痛苦的剖白是真,設計逼殺霍池試探樓羲玄是真,深藏於心分辨不明的情與恨是真,從始至終,想要循機刺殺樓羲玄也是真。

他心中的劍道早就臟了,於是他也跟著一起墜落沈.淪。

淳於虔終究不懂他。

變故幾乎是發生在一瞬間。

樓羲玄配合著霍池的動作,指骨輕彈回游劍身,劍刃彎曲轉去荀墨臨頸間,劍芒避無可避,頓時鮮血噴湧。

“樓羲玄!”荀墨臨眼中諸多情緒糾結成一團,卻都來不及傾訴,捂著脖子上的傷口快速轉身,無意掃了淳於虔一眼,但沒有片刻的停留,飛身欲逃出塵華館。

樓羲玄淡漠地看著他的背影,下令:“殺。”

守衛蜂擁而上,團團將人包圍。

霍池雖是很想追擊荀墨臨,但他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轉向樓羲玄,那些令他意動神搖的難言情感被壓了下去,他努力保持著冷靜問:“你想試探什麽?”

樓羲玄沒有回避:“你的秘密。”

又道:“你未必贏不了他。”

霍池掙開他的手:“只學了半個月歸茫劍的冷宴贏不了。”

樓羲玄道:“不肯告訴我?”

霍池的表情漸漸變冷,他心裏升起了強烈的危機感,那令他感到窒息,他不可能將自己的秘密袒.露,他不可能在當下揭開自己的偽裝……對峙了好一會兒,冷言道:“為何告訴你?我們之間什麽都不是。”

說罷轉身便要走。

他害怕自己見光。

這些日子的親.昵糾.纏掩蓋了他的本性,他原本便是這般犀利冷酷,一時的情.愛怎麽可能動搖他的內心?譚羲不能,樓羲玄也不能。

“咳……咳咳……”

樓羲玄的氣息忽然亂了起來。

霍池咬了咬牙,回頭:“你……”

身體被拽進了一個懷抱,男人強勢抱住他,然後又故意松了力氣,顯得很是虛弱,道:“毒醫說過我不能動武,原來真的不能動。”

霍池立即慌了,連忙撐住他的身體:“哪兒疼?我帶你去竹林!”

“讓我靠著你站一站,不要動。”

霍池不敢動了。

樓羲玄輕聲道:“與他比劍,你沒有收獲嗎?我的本意只是想拿他給你練手,作為游戲的一部分,這樣的對手不好找。”

對手是很危險,但沒有關系,畢竟有他親自為霍池兜底。

霍池一怔,別扭道:“你倒真的看得起我。”

他心疼著對方,也為方才對決之時自己的猶豫而後悔,他當時擔心暴.露自己身上的東西而沒有全力去解決危機,害得樓羲玄不得不出手,這全都是他的錯。

樓羲玄撫了撫他的背,聲音很溫柔:“你很好。”

此刻他把那些淵源那些顧忌全都撇到了一邊,沒有人知道霍池臨危之時他心裏有多麽緊張。

霍池道:“我不想說的事情誰都不能逼我說,你也不行。”

樓羲玄認錯:“是我不好。”

他這麽說了,霍池就感覺自己好像太矯情了,更為方才出口的話而後悔,面上雖不顯,心裏已經不知所措起來:“……這個游戲,你盡興了嗎?”

樓羲玄莞爾:“不是你在玩?”

霍池:“我很盡興。”

樓羲玄:“那我便盡興。”

塵華館外一番追逐廝殺,卻沒能留下荀墨臨的屍體,他不愧是幾乎可與尚江王平分秋色的人,眾多高手圍攻之下,一人一劍還是逃了出去。

但霍池與樓羲玄分別在他身上留下了傷痕,不死也要去掉半條命。

讓刺客逃了出去,樓羲玄對此並未責怪,只看了眼司空澗。

司空澗領會,夷沆之人潛入大雍,不止一個荀墨臨,他們定然是想生事,遠在尚江的慕寒若早已來信說明,他要配合那邊一起做好防範。

樂堯則趁王爺與冷小公子擁抱溫存的那點時間把塵華館剩下的人都各自安排了回去。

九嬋打了個哈欠:“樂大人,是不是還有毛賊沒料理啊?”

樂堯道:“你想幫忙?”

九嬋起身往外走:“被氣到了,活動活動筋骨洩一下憤。”

走到門口又喚霍池:“那邊那位小公子,咱們王爺該休息了,你不要老膩著他,不如跟姐姐去料理毛賊啊。”

霍池跟她一點都不熟,也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喚自己。

事實上想膩歪的人不止是霍池,還有寧王,他沒有松開霍池,淡淡瞥了九嬋一眼。

九嬋一個激靈,但她有正當的理由:“別院內好一番熱鬧,他們想參與都可以參與,我只能做個花瓶,王爺,這跟以前說好的不一樣啊?再說你們那游戲不是還沒有結束嗎?對吧樂大人?”

扯了那麽多,原因其實只有一個……她也想玩。

霍池問樓羲玄:“還沒結束?”

樓羲玄:“你還不曾找到寶物。”

霍池想了想:“那我……”

樓羲玄湊近吻了下他的耳垂,溫聲道:“去吧。”

霍池臉一熱,箍緊了他的腰,找到嘴.唇,狠狠親了回去。

九嬋連忙轉過身捂住了眼睛,很想大呼小叫。

……

淳於虔回到了松園,這個院落現下十分清冷,他熟悉的人都已經離開,剩下的人被塵華館的事情所震懾,個個被嚇得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吵鬧喧嘩,清隱別院不是富貴溫柔鄉,他們的命運在寧王手中,生死榮辱都不由自己把控。

可寧王就自由了嗎?

被人挑釁,他連提劍應戰都不能,只能讓一個少年代他出戰,他好似主宰一切,但他連離開清隱別院回到尚江都做不到,他已經來了這裏,沒有人準許他回去。

淳於虔解開手上的繃帶,露出手背上的凍傷,他默默想著事情,腦子裏千回百轉,最後又想起了荀墨臨。

昨夜真是荒唐的一夜。

不受他控制的開始,也不由他意願的結束,荀墨臨是一個超出世間庸俗規則的人,他想要的時候便要,想要傾訴的時候便肆意傾訴,全然不管旁人的感受,他其實只執著他自己,他對寧王好似付諸了深厚感情和刻骨怨恨,但那都不敵他自己的執念,這場刺殺的結果是失敗,他日後一定會卷土重來。

恩恩怨怨似在迷霧之中,但他內心清晰明了。

淳於虔想:他總說什麽靈魂灼燙顏色濃郁,卻不知道他自己也會在別人心裏留下顏色。

我可能無法忘記他了。

這很不合適。

“淳於大哥。”窗外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淳於虔看過去,溫和笑道:“你還好嗎?”

孔蘅點頭:“很好的。”

淳於虔問:“怎麽來這裏?”

孔蘅:“想找你說說話。”

自觀戰之後他心裏便有一腔激動,卻無人討論,大家好像都很忙,他便想到了淳於虔,以前在松園裏,淳於虔總是最耐心的那個人,和他的外表一點也不一樣。

淳於虔打開門把他讓進屋裏,請他喝茶吃點心,聽他嘰嘰喳喳說了一堆事,始終溫和以對。

孔蘅說累了,想起司空澗給他布置的每日練功的任務,今天還沒有完成,便又捉急忙慌地告辭離開。

……

“雪霽篇當真在這裏?”持刀的人問。

“當日追鶴樓中多少人都看到了,素嚴搶走了雪霽篇,據說最後孝敬給了尚江王。”帶著鬥笠的男人道。

“尚江王?難不成他也想修成絕世神功獨霸江湖?”

“他連萬裏江山都沒興趣,獨霸江湖要幹什麽?”鬥笠男人道,“你不懂歸茫山莊那些死板的人,他們不修神功,卻也不願神功引起紛爭,只能收集起來按在自己手裏,滿江湖盯著,即便是歸茫山莊也按不住,托付給尚江王保管倒是個好主意,一般沒人敢動尚江王。”

“他若仍在尚江,倒讓人有幾分忌憚,如今他身在這帝都別院裏,身邊都是一群花拳繡腿罷了。”刀客道,“闖進去試試吧,找到這一卷,或能尋到餘下四卷的下落。”

鬥笠男人凝眉觀察著夕陽照耀下的清隱別院:“還是謹慎一些,幫主千叮萬囑便是擔心意外,我們一定不可暴.露身份,以免牽連四海幫。”

話雖這樣說,他也的確很謹慎,但在最後一點上卻不是特別擔心,因為四海幫裏什麽人都有,他們也最擅長隱匿於市井,就算被盯上報覆,也有千萬種法子逃脫。

……

九嬋在別院內並不負責具體的防衛事宜,她只是純粹湊熱鬧,演備受寵愛的寧王側妃演煩了想打打鬧鬧一下調劑調劑生活,王爺都沒說不許,樂堯便沒再拘著她,正好司空澗要去追查夷沆荀氏,他也要跟著王爺料理別的事情,便讓九嬋幫忙處理今日最後的混亂。

清隱別院中若有風波,風波的痕跡總是會很快被清理幹凈。

夕陽暖光之下一片平靜,就像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傍晚。

守衛皆在暗中待命,霍池抱著手臂立在藏寶樓一角默不作聲,不仔細瞧都發現不了他的存在,九嬋趴在欄桿上又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這藏寶樓裏的東西對有些人來說是稀世珍寶,對有些人來說就是普通的擺件,我以前進去探過險,當時覺得沒什麽意思,現在拿來當陷阱還挺好玩的。”

沒人應聲,守衛們是跟她不好說話,她畢竟身份不同,霍池是不跟不熟的人多話。

九嬋瞅了他一眼,笑道:“小公子,不要那麽怕生嘛,姐姐很喜歡你哦。”

霍池裝作聽不見。

守衛們都暗自腹誹:九夫人又開始了,除了王爺她不敢,餘下同僚只要有三分姿.色都少不了被她調.戲一番,連司空大人都沒有逃過,所以司空大人總是看她不順眼。

她也真是膽大,現在誰不知道冷公子是真的“備受寵愛”,王爺的人她也敢去撩,是真不怕被責罰。

“知道荀墨臨為什麽能夠逃出去嗎?”

霍池對這話有了點反應。

九嬋道:“他有實力逃脫重重包圍不假,但在一開始,他還在松園裏時,樂堯他們有千百種法子讓他死,包括今天,王爺也有機會殺死他,他若下狠手,荀墨臨的脖子早就斷了,不會只留下一道傷。”

霍池道:“為何?”

為何放過他。

九嬋說:“全是我猜的啊,不負責任,我覺得是……荀墨臨如果死了,回游一派就真的雕零了。”

樓羲玄自己不會承認,他對持劍者總是有幾分寬容,尤其對天分好的劍客,總是不想讓他們就那麽敗落,今日的放過很隱晦,半年前追鶴樓那一次更明顯,霍池冒犯折.辱了他,但因為看到了霍池的劍姿,他不僅寬恕,還送了霍池一把寶劍……那時候他們還完全不熟悉。

霍池想起了那樁事,隱隱想到了樓羲玄為何會寬容,因為他自己也曾是一個天分極好的劍客,卻再難有握劍的機會。

“小公子,游戲到了最後,要不要跟姐姐打一場?”九嬋喚回他的神思,“姐姐的刀也很厲害的哦。”

霍池點頭:“請指教。”

九嬋眸子一亮,為他的答案開心,她抽出自己的刀:“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先要解決掉老.鼠!”

話音落,身體已經躍了出去。

霍池持劍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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