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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雪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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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雪舊聞

“你若死了,我會去你的家鄉聽一聽那些讓你思念的曲子。”

……

進入清隱別院蹉跎了許多時日,這天晚上,淳於虔終於決定去拜見尚江寧王。

見到寧王似乎沒有松園那些人想象的那麽難,淳於虔說明了自己的請求,松園侍從予以傳達,得樂堯點頭之後,他便被帶到了流水居。

一路走來,淳於虔感到有些奇怪,清隱別院內守衛重重,皆是為保護寧王,而今日寧王的寢居之內卻是很幹凈的,這裏沒什麽守衛,寧王坐在堂中欣賞著一株綠梅,旁邊只有內務主使樂堯侍候。

淳於虔入內,叩頭行禮:“小人淳於虔拜見寧王。”

樂堯道:“淳於公子請起身。”

他臉上帶著溫善的笑,一如既往地給人以親切感。

淳於虔起身,仍垂著頭,保持恭敬。

寧王的目光始終都在梅花上,並沒有分給他一絲一毫,只有樂堯開口問話:“淳於公子的家鄉是在圻南嗎?”

淳於虔答:“正是,小人來自圻南。”

樂堯道:“聽聞那裏崇武尚俠,人人重義,無論何人都有武技傍身?”

淳於虔道:“大人所言不錯,圻南人人尚武,敬崇古時‘士’道,不過小人淺薄,只會些粗莽的拳腳功夫而已。”

樂堯:“圻南臨近西平商道,淳於公子家中可還富足?”

淳於虔道:“謝大人關心,家中足可溫飽。”

樂堯又問:“你來求見王爺,所為何事?”

閑聊了一通,終於說回正題。

淳於虔再拜:“小人一身功夫無處施展,祈望可以在王爺身邊一展抱負。”

梅香淡雅,間有藥味難散,墨衣王冠雖是掩住了病氣,但那頹弱的氣息仍是能夠被察覺。

樓羲玄沒有掩飾,他輕輕撫了下花瓣,淡聲道:“赟王叔的身體可還康健?”

淳於虔一僵,跪在地上,心裏說不清是慚愧還是釋然。

他來求見寧王,是意識到自己早就暴.露了,清隱別院裏的一只飛蛾都逃不過寧王的掌控,他來自哪裏,他為誰效命,他目的是何,恐怕都已經被調查的清清楚楚。

寧王沒有動他,是覺得他不足為道,他卻不能再繼續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何況他觀察的時間已經足夠多了。

淳於虔道:“赟王一向康健。”

樂堯感慨:“圻南多俠客,士為知己死,但顯然,這裏沒有人是你的知己。”

淳於虔無話可說,因為他正是赟王的士,圻南雖臨近西平商道,他家裏卻難尋生計,是赟王讓他父母得以溫飽,他的回報便是潛入清隱別院為赟王做事,今夜難說成敗,但不管怎麽說,他都還是要試一試。

他依舊保持著恭敬,十分誠懇道:“赟王一直記掛寧王的病情,可惜西平與尚江相隔千裏,寧王如何,赟王並不能盡知詳情,遂遣小人來此探望,恐惹君上猜忌,不得不謹慎行事,做此喬裝,不成體面,望寧王恕罪。”

值此朝廷內議削藩的時期,皇帝不會想看到西平赟王與尚江寧王親近。

樂堯道:“西平也太客氣了,赟王的心意我們王爺自然知曉,甚為感激,不過,淳於公子久在別院徘徊,似乎不只是為探望?”

淳於虔回想著這些日子所探查的種種,道:“小人來此探望,卻有旁的一番收獲。”

“哦?”

“松園之中衣食無憂、富貴安穩,可身在其中的人卻難尋歡樂,只覺那院子是一座牢籠,小人鬥膽請問王爺,您在這別院之中每夜尚能安睡嗎?”

八方窺視,如芒在背,君王猜忌,如履薄冰。

寧王終於肯分給他一些目光。

樂堯在旁,臉上的表情耐人尋味,溫善的面具差點沒維持住,他就要發怒了。

淳於虔擡首望向寧王,繼續道:“小人曾聽赟王回憶,先寧王是蕩平敵寇、護佑社稷的蓋世英豪,是馳騁疆場的虎狼,滿朝文武皆要仰視他的光芒,他又稱讚小寧王年少絕勇、天才卓世,本該是遨游碧空的雄鷹,雄鷹不該困在囚籠之中,您的翅膀也不該被巨石壓折,他對您一向惋惜。”

寧王入都,天下人只看到表面,為此惋惜他傷病纏身,稍懂些政事的人讚他是賢王忠臣,願意把自己放到帝都以示忠心,如赟王這些打量著他的人卻清楚,他是因為被百般威脅不得不妥協,甚至為了照顧皇帝的面子,找了一個遇刺重傷、入都養病的借口。

赟王覺得寧王缺少血性,也太過愚忠,不肯對朝廷露一露怒火,以他身後的十萬重兵為依仗,他若動怒,在這場君臣拉扯裏,皇帝也不得不慎重。

所以他想激出寧王的血性。

只要提及老寧王,小寧王必定不能忽視他的話,因為赟王說,小寧王少時最是敬仰他的父親。

寧王的神色讓人捉摸不透,他道:“赟王叔的苦心,令人感動。”

淳於虔始終繃緊著精神,道:“赟王與您一門叔侄、血脈相連,萬分記掛您的一切。”

寧王道:“赟王叔對我可有提點之語?”

淳於虔對他叩頭:“赟王有話對寧王,卻實在難以開口,小人膽大包天,有一些肺腑之言,粗莽言語,先請寧王寬恕。”

寧王看著他。

淳於虔道:“四海將定,社稷安穩,卻留不得安邦之臣,這是天下最荒唐之事,其實乾坤未必是定局,先寧王身為太.祖爺嫡子,原本是最有可能一掌江山之人,王爺您即便想望鴻鵠之志也無可厚非。”

此話之狂悖,誅他九族都不足以懲戒,可他有赟王托付的使命,必須要把這樣的話說出來。

一室寂然。

良久,上座的寧王淡淡道:“你憑什麽覺得,你了解樓羲玄?”

在他的目光註視下,淳於虔的呼吸有些困難,明明寧王並未疾言厲色,甚至連一絲怒氣都不曾釋放,他卻有一種被俯視被壓制的感覺,他體味到了恐懼,寧王甚至都不必動手。

於是心裏百般建言,都只能化為一聲嘆息。

寧王說:“你是勇士,我不殺你。”

但淳於虔清楚自己的命運,他已經沒有任何活路,其實從進別院那天起他就明白,無論結果是什麽,他都不可能有好下場,如今寧王不肯接受赟王的示好,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可他還要做最後的掙紮,於是赤手空拳便襲向了寧王,哪怕明知不可能成功。

樂堯擋下了他的攻擊,為免打擾寧王,把人引到了院子裏去解決。

樓羲玄繼續欣賞那株綠梅。

今年這個生辰實在是折騰,樂堯處理完事情回來,關心道:“王爺不如早些休息,冷公子那邊可能還要耽誤些時間。”

樓羲玄道:“毓州送來一把寶劍?”

樂堯:“是毓王送給您的生辰之禮。”

“拿來。”

樂堯忙吩咐人把寶劍送過來。

毓王與鎮守西平州的赟王不同,他雖是皇帝的兄長,封地卻只有小小一個毓州,無權無兵,毓州臨近尚江東噙府,因此每每都需要尚江予以庇護,他對尚江王也一向親近,這親近之中頗有幾分討好之意,夏日時尚江王游了一遍追鶴樓,他得到消息,誠惶誠恐,還特意遣了使者到尚江問候,尚江王生辰他必然是要精心準備的,按照尚江王的喜好,特意尋到了一把寶劍。

劍被送過來,潔凈的劍身如凝霜露,未曾舞動,劍氣便隱隱溢出。

劍名寒蟬,可與歸茫、回游、雪霽、尋心、藏鋒、天命、孤道、驚鴻、應悔等寶劍齊名。

樓羲玄註視著劍柄上鏤刻的霜花薄翼。

無論是據守一方的赟王還是需要尚江庇護的毓王,他們本質上都一樣。

赟王有野心,自己不說出來,反來刺激樓羲玄,尚江如若與朝廷鬧起來,西平才可坐享漁翁之利,即便尚江王沒有野心,但只要他聽進去了死士的話,只要他對朝廷有怨氣,這就可以為朝廷埋下隱患,他日西平州若有動靜,尚江王亦可成為西平的助力。

不過,赟王的脾氣雖然暴烈,卻是一個十足謹慎的人,手底下無論有什麽事都藏的很好,他還沒有現在就生事的準備,司空澗讓西平州在覆羽衛面前暴.露了馬腳,他的野心便也無可奈何地露出了一些,因此而惶恐,所以才要讓潛伏許久的淳於虔來試探,他想刺激尚江王,他也想聯合尚江王。

尚江王的一切都會引人矚目,各方都在盯著他手中的力量,或是忌憚,或是敬畏,或是垂涎。

……

闖入者的屍體很快便被清理幹凈,廝殺過的地方連一絲血腥氣都不會留。

九嬋把擦幹凈的短刀收回袖中,頗為幽怨道:“整天讓我演花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再加三分端莊溫柔,演過頭了,現在跟人動手都不利落,好煩。”

你剛剛持刀幹架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霍池在心裏吐槽了一句,轉身踏向藏寶樓。

“又是為雪霽篇而來,”九嬋跟著他一起,“過了二十年,雪霽篇還是能夠能夠引動腥風血雨啊。”

霍池看了她一眼。

九嬋笑道:“小公子可能不熟悉,我長你幾歲,聽的多些,據說當年雪霽妖女把雪霽篇帶到中原,就是為了引起江湖混亂,因為她的那些手段,各門各派確實亂了好幾年,直到她去世風波才平息。”

霍池道:“沒有那麽久。”

九嬋想了想:“我記混了,動亂結束是在她和一個男人相愛退出江湖之後,她去世又是數年後了。”九嬋沒想到他那麽年輕也知道這些,不由多說了些,“撇開立場和她做的那些事不談,我是很敬佩她的,自小立志修武也是因為聽說了她的強大而心向往之,雪霽妖女,一個女子卻幾乎稱霸武林,用過的劍修過的武功皆被江湖人視為寶藏去追逐搶奪,當年有她在的地方,歸茫、回游盡皆黯然,天下名劍皆不敵雪霽,不知該是何等的風采。”

她真情實感地惋惜:“為了一個男人便舍棄了一切,在我看來太不值了。”

霍池沈默不語。

藏寶樓頂層只放了一個紅木錦盒。

九嬋道:“這就是王爺要給你的寶物吧?”

今日的游戲已經結束。

霍池盯著錦盒看了片刻,沒有打開,將之小心抱進懷裏,忽道:“她從未後悔。”

九嬋:“啊?”

霍池沒有解釋,抱著盒子走了。

……

“今日是歸茫與回游之戰?”

“沒錯,今我劍法大成,必要一試歸茫劍鋒。”

歸茫山上,歸茫劍派與回游劍派的傳人相對而立,各自拔劍,場下則有數百名武林人士觀戰,歸茫與回游之間的每一次試劍都是如此引人矚目。

“好生熱鬧啊。”

試劍剛要開始,忽有一道聲音以內力傳來,傳遍山林四野,震懾每一個人的心神,眾人大驚,擡首看去,只見近旁屋脊之上坐著一個女人,紫衣烈烈肆意,長發迎風飛舞,一手提劍,一手執酒,眉目間盡是燦爛明媚的笑意,她說:“兩大劍派交鋒,這般盛事,值得飲美酒相賀!”

她明明在笑著,人們卻不敢放下警惕,因為她接下來又說:“不如我也來跟你們打一場吧?”

……

雪霽妖女,九州江湖間極負傳奇的風雲人物,也是聲名險惡的混世魔頭,二十年前曾攪弄腥風血雨,攪的四方武林紛爭不休,其無可比擬之強大至今都令人唏噓感嘆,後遇一良人,與之相愛,便收手不幹、隱退無蹤,直到十年前良人身死,雪霽妖女重出江湖為其報仇,終因遭遇圍殺而慘死。

……

“小池子!娘親永遠愛你!”

她的性格很外放,就像熱烈滾燙的火焰,所有靠近她的人都會被那溫度所驚艷。

……

“明明是我采的蓮蓬更多!你們爺倆兒加一塊也沒有我厲害!”

有時很幼稚,喜歡爭強好勝,連小孩子的風頭都要搶。

……

“阿翾!小池子!你們看!我的掌心可以倒轉星河!”

常常天馬行空地說一些不著調的話,誰也不知道她下一刻的想法是什麽。

……

“小池子,你想要一個妹妹還是弟弟?娘親是想再要一個小女兒的。”

偶爾也會溫柔,用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

“小池子,跟你說一個秘密,其實我想做一個好人的,不是因為阿翾才想做好人,而是我自己想變得不一樣。”

還會跟懵懂的小朋友分享心事。

……

“你爹是大騙子!混球!王.八.蛋!言而無信!說好的陪我一輩子!他怎麽能騙我?!”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

“小池子,阿翾死了,他丟下咱們就走了,咱們怎麽辦?去報仇吧,殺光所有陷害他的人!”

……

“小池子,你要好好長大,無論想要什麽都要竭盡全力去爭取,娘親永遠支持你,如果你喜歡了誰,不顧一切也要去得到,不要顧忌用什麽手段,不要顧慮太多,不要害怕世俗,就算不能長久至少也是得到過了……就像我和阿翾,我看上了他,努力追上了他,我們相守了十年,雖然只有十年……不,不止十年,我就要去找他了,他一定在等著我……小池子,就算我們不在,你一個人也要好好的,什麽都不要怕,哪怕是險惡的江湖也根本奈何不了你,畢竟……”

畢竟你的爹娘都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厲害家夥啊。

她的話沒能說完,血流盡,斷了聲息。

……

晚間下了雪,道邊燈籠裏的燭光予以渲染,顯得迷離又夢幻。

霍池立在冰雪中,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亂感。

他記性不好,總是會忘記很多事,甚至連父母的面容也都已經模糊了,唯一清晰的就是他們死亡時的樣子,他們都流了很多血,他們並不痛苦,也從未後悔自己的選擇,只是遺憾以後的日子不能一起共度。

霍池很頭痛,把這些記憶暫且壓回心底才可以不那麽難受,其實流離散於他來說並非全是壞處,至少發作起來可以讓那些夾著溫暖回憶的痛苦抽離出他的身體,只是近來流離散好像也不管用了。

他在夜雪中煎熬了很長時間,直到手腳都開始冰冷才勉強回過神來。

似乎什麽都忘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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