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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游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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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游一試

荀墨臨,夷沆國勳貴世家荀氏獨子,其師從五大宗師之一的赫連屏,自幼修習回游劍術,因天資卓絕,年少即成名,是名滿天下的天才劍客,江湖高手榜上可列第九,排名僅在素嚴之下,如果說樓羲玄是歸茫一派最優秀的弟子,那麽他就是回游一派最優秀的弟子,遠比他的師兄公孫雄更能把握回游劍的精髓。

只是這些年他時常閉關,江湖上難尋其蹤跡,近一年才活躍起來,四處挑釁,把不少成名劍客都踩在了自己腳下,並揚言歸茫一派都要做他足下塵泥,素嚴在他眼中亦是不堪一擊,他要重新評定高手榜。

“荀公子腦袋是被驢踢了嗎?”司空澗警惕地看著他,“什麽十年?距咱們上次見面,才八年吧。”

“……”荀墨臨擡手捏了下眉心,有些煩惱道,“啊,酒喝多了,記不清時間,原來已經八年了啊。”

他望著樓羲玄,用繾.綣而又詭異的語調道:“這八年來我對你日夜想念,尤其你傷了那個老頭子之後,我更是為你輾轉反側,茶飯不思,一直以來都好痛苦,樓羲玄,你怎麽不去死呢?”

話音一落,滿室死寂,唯餘僵冷。

霍池擋在樓羲玄身前,冷冷盯著他。

司空澗則蓄勢待發,隨時準備攻擊。

九嬋放下筷子,心裏埋怨不能好好吃飯了,纖指則探向了長袖下的短刀。

樂堯唇邊迎刃有餘的笑容未變,以眼神示意四方守衛不要妄動。

而那些真正一無所知的男男女女遭受這連番驚嚇,連大氣都不敢出。

荀墨臨毫無懼意,就像他不怎麽掩飾相貌名字就潛入了清隱別院一般,此刻在這塵華館中,他從容的就像在自己的家宅裏,畢竟滿院守衛於他眼中都不堪一擊,他真正視為對手的從來就只有一個人。

淳於虔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覆雜。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一直言語詭異的墨臨又做出了詭異的事情。

……

“允你今夜做我身.下之臣。”

淳於虔身強力壯,力量向來強於旁人,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壓制的毫無還手之力,壓制他的人還是身形纖瘦的墨臨,這讓他很是羞憤,然而他還沒有真正動怒,就看到了墨臨眼中的悲傷。

墨臨壓著他,聲音裏滿是無法收拾的苦澀:“我剛剛收到一封家鄉來的信,我師父他……他離世了。”

淳於虔楞住,不知道目前這種情況下該怎麽安慰他。

墨臨壓制著他,卻似只是需要一個可以承受他傾訴的人,這個人是誰都不重要,他慢慢傾訴著,最後終於還是落了眼淚哭了出來:“啊……那個老頭子,都跟他說了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故意要嘲諷他的,我不是有心的,我不覺得他比任何人差,他是劍逐滄浪的回游宗師啊,他怎麽就死了……他死了,我就得真的去恨樓羲玄了啊……”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要變成這樣?!”

……

“十年,”荀墨臨喃喃道,“我們有十年之約,原來還沒到啊?”

回游一派與歸茫一派素來針鋒相對,門下弟子時常過招較量,身為赫連屏門下最具天分的弟子,八年前,在聽說素印秋也有一個天資絕佳的好弟子之後,他便渡江趕到了大雍,尋到了樓羲玄,纏著人家非要人家同他比劍,為了這一目的各種手段他都用上了,那時的樓羲玄遠不如現在古井無波鎮定從容,他也有少年血性,被纏的不耐煩了便終於肯拔劍。

那場試劍令荀墨臨很是驚喜,因為他遇到了一個跟他一樣的人,他們註定是劍道的天才,這樣的天才九州四海也難尋幾個,所以縱然那場比試以幾招之差敗給了樓羲玄,他也沒有傷心或生氣,他很高興,自說自話與人家訂下了十年之約,下定決心回去好好磨煉劍術,十年之後一定要贏回來。

雖為荀氏獨子,身在高門之中,他卻從無入仕之心,一心癡迷劍術,從不管那些紛爭變局,夷沆打向大雍的時候,他正閉關領悟劍法,出關之後就聽到了師父被重傷的消息。

重傷他的人,是樓羲玄。

聽聞此事的荀墨臨心情極為覆雜,但他那時還是沒有恨的。

然而戰事結束之後的樓羲玄卻成了破敗瀕死的模樣,不覆當年的奪目光彩,再也不能令他感到耀眼。

今日的感覺尤其明顯,他們正面相對,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劍客,而是一個套著層層偽裝被重重保護著的金貴王侯。

這讓他感到可笑,似乎他心裏的那個天才少年早就死了,對,早就死了,死在贏了他的那一刻。

那麽此刻他看到的這個人就只是一具骷.髏罷了。

荀墨臨笑了出來,這個笑似乎盡染苦澀,又難說真實滋味。

身側忽有風動,回游一劍擋下,又回擊挑開,荀墨臨甩了下劍,道:“驚鴻踏野,驚鴻劍可獨成一派,你若不曾負傷我或許對你還有點興趣,你負了傷,就不配來試我的劍芒了。”

這話不止是說給一個人聽。

司空澗才不管那一套,他連五大宗師都未必真的敬畏,也感覺身上那點傷對自己並沒有影響,他正要揮劍,卻收到了樂堯的目光,樂堯讓他不要再動。

司空澗心中暗罵,收劍退後,孔蘅連忙上下看了看他,連他這種水平的都能看出來剛剛那一招對決極為兇險。

荀墨臨的目光掃過面色驚慌的一眾玩寵,從淳於虔臉上滑過,不曾起波瀾,又經過了九嬋,忽笑:“姑娘想必功力不淺,但你顯然不是我的對手,我也沒有暴.打女人的興趣。”

九嬋本來也不一定要出手,她旁觀看熱鬧的心思居多,一聽這話神色卻冷了:“哦?你是瞧不起女人嗎?”

荀墨臨一聲嗤笑。

九嬋隱在袖中的短刀亮了出來,她現在不想看熱鬧了,她想把這個混蛋切.碎!

殺氣畢現,反倒讓荀墨臨有了一絲興趣。

這個沈不住氣的女人!司空澗心中一驚。

“九嬋。”

這時,一直沒對荀墨臨和回游劍的出現有什麽特別反應的寧王開了口。

九嬋神色一頓,笑道:“王爺這位客人太不會說話了,妾身便也同他開個玩笑,王爺勿怪。”

言罷收了刀,繼續看熱鬧。

荀墨臨擡起妖.氣四溢的眸子,重新把註意力凝聚在他一直記掛著的人身上。

樓羲玄起身,按住了擋在前面的霍池的肩膀,站在他身邊看向荀墨臨:“今日是歸茫與回游之戰?”

“本來是這樣,咱們這一代總要決出個高低,我師兄不行,你師兄也不怎麽樣,都是徒有聲名,我千裏迢迢跑到這兒來當然是為了找你,可是……”荀墨臨嘆了口氣,“你令我大失所望,不過是中了個把毒箭而已,樓羲玄,你現在跟一團廢料汙泥有什麽區別?”

此話一出,滿座皆怒。

公孫雄忌憚著樓羲玄的身份不敢貿然出手,他卻全無忌諱,仿佛把自己身後的家與國都撇了出去。

霍池眸中殺意盡顯。

荀墨臨註意到了,勾唇一笑,對他道:“你很不錯,可惜太稚.嫩了,也不是我要找的目標。”

他一直以來都對霍池很有興趣,欣賞他的“靈魂灼燙”,如果樓羲玄的顏色已經暗淡,那麽來逗一逗這個少年也很好玩,所以他像從前那樣試圖激怒霍池。

霍池的確被激到了,但他沒有立即就出手,他聽到樓羲玄在他耳邊的話語:“歸茫劍你已學了半個月,去戰回游。”

這場磨劍歷練的游戲還沒有結束,在尚江寧王的設計裏,荀墨臨也是其中的一環。

霍池轉去目光,兩人對視。

樓羲玄:給我看看你的成果。

霍池:如你所願。

荀墨臨並不知內情,他皺了下眉,對兩人之間的暗潮湧動很看不慣,掌中長劍舞動,如禽鳥尾羽張開。

霍池半句廢話不說,抽劍便上,對什麽天才劍客、宗師之下高手第九全然不畏,利劍只斬應殺之人。

寒芒淒冷,一劍穿透了回游劍式的縫隙。

許久沒有人能給自己帶來這般快意,荀墨臨真真正正開心地笑了出來。

樓羲玄坐回去,目光註視著霍池的一招一式。

司空澗咋舌:“王爺對他的磨煉太過真刀實槍了,尋個練手的家夥也那麽較真,學了半個月就敢讓他上陣,萬一他要不敵,我也不一定能兜得住底啊。”

孔蘅早知荀墨臨危險,現下觀戰還是目瞪口呆:“他那麽厲害嗎?”

司空澗:“這麽說吧,咱們王爺離宗師級沒差幾步,而他也就比全盛時的王爺落後個幾分,回游一派本來都要雕零了,他一出關便挽回了局面,赫連屏如果沒死,也未必比他這弟子強多少,不然怎麽說是天才呢,有些人的存在就是讓人嫉恨的。”

“那……”孔蘅心道:王爺這不止是心大了吧,放個這麽危險的人在院子裏也坐得住?

“那王爺讓冷公子出戰,肯定是對冷公子很有信心吧?我覺得冷公子也很厲害的。”

司空澗搖頭:“就算這小子也是個曠古絕今的天才,那修劍還要講究點資歷呢,天才也不能一夜成材,他才練劍幾年?荀墨臨這貨別看長得年輕,其實比我還要老個一兩歲。”

孔蘅:“啊?”

司空澗:“客觀來判斷,他贏不了。”

贏不了,為什麽還要讓他去戰?

僅僅因為這是一場磨煉嗎?

霍池心裏一閃而過這些問題,揮劍應對著回游難纏的劍式。

他遇上過很多高手,與公孫雄交過手,跟驚鴻踏野切磋過不止一場,又剛剛突破了九重玄門,可他們的劍都沒有荀墨臨的劍難纏,劍式輕巧機敏,尋不到一絲破綻,時而又如滄海潮湧、巨濤倒灌,晦如漩渦,一個不慎,掌中劍,持劍之手都有可能被卷進去攪碎。

劍逐滄浪,利刃如潮。

歸茫之縹緲無形本來足可克回游的輕柔機敏,可他學得還不到位,練的還太生疏。

只以生疏的歸茫劍式來應對,的確是有些匆忙。

能夠接住荀墨臨的劍招撐上半個時辰,靠的是多年行走血雨刀尖的韌勁和經驗,還有……他精研於身的內功心法相護。

他贏不了,但也絕不會輸。

“這小子。”司空澗看出了一些門道,“他以不變應回游劍的千萬變,倒是靈活。”

世間有一種劍客,除了修劍之外也修中庸之術,劍術中庸之術修到至高之境後,無論與誰比劍都可以使自己不落下風,即便面對絕頂高手也可以從容不迫。

司空澗欣賞不來此道,他認為贏就是贏輸就是輸,只求不落下風很沒意思。

他眼裏映著霍池的身影,推測霍池就是那種劍客,單純論劍術論功力他並不敵自己和荀墨臨,可在交戰之時又總是透出幾分迎刃有餘。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他又否定自己,這小子或許比他以為的要更深。

何況鄙夷歸鄙夷,傳說中的劍術中庸之道卻不是誰都能修成的。

孔蘅平素最愛給司空澗捧場,這會兒卻顧不得提問題求解釋,因為他已經眼花繚亂,跟其他人一樣全神貫註的盯著場中對決,只覺得宴廳四面皆是洶湧的劍氣,雙劍交鋒時的精妙劍技卻根本看不清楚。

不由驚嘆喃喃:“感覺自己好沒見識,在他們面前好像一只小螞蟻……”

天吶,他以前竟然跟這兩個人待在一個院子裏嘰嘰喳喳,他竟然想在冷公子面前刺殺寧王……

心法……霍池手中劍式展開,藏鋒擋住回游劍的一擊,他百忙之中回頭看了樓羲玄一眼。

或許這正是樓羲玄的目的。

上次應戰公孫雄,受流離散發作和情.藥的影響,他沒控制住暴.露出來一點,定然是被察覺了。

“與我對戰,還敢不專心?”荀墨臨動怒,目光跟著他快速掃了下樓羲玄,心裏忽然一動。

輕巧的劍身卻有千鈞之力,劍氣壓制著藏鋒,荀墨臨道:“冷宴,此戰之後,你跟我走吧。”

霍池從無如此吃力之時,以往無論與誰對戰、如何磨煉,他都能夠完美的隱藏自己,呈現他想呈現的結果,可是荀墨臨不負傳聞,的確是很強,強的他都要壓不住自己的偽裝了。

荀墨臨看著他的目光極有興味:“你比樓羲玄好多了,他已經沒了色彩沒什麽用,你卻不一樣,你跟我走,每日與我切磋劍技,我許你榮華富貴錦繡前程如何?你在這清隱別院內在他身邊,真的痛快嗎?我可比他有趣多了。”

又道:“你想知道我跟他之間的事嗎?”

上座主位之上的寧王微微瞇起眼睛。

霍池則眸色冷厲,盡是寒意。

一旁觀戰的樂堯心道:一壇子醋,都不知道到底分給了幾個人吃啊。

霍池又看了樓羲玄一眼。

荀墨臨冷笑,他看準了霍池分神之下的漏洞,長劍橫掃,將霍池逼到了一個方向。

那裏站著的是獻上回游劍的武者,他一直沈默觀戰,此時很快領略到了荀墨臨的意思,飛身而起,攻向霍池後背。

兩人對決,根本沒有第三人插手的道理,霍池能夠接住荀墨臨的劍,卻無法再兼顧後方了。

而荀墨臨從他方才的漏洞裏尋得機會,撕開了他的防守,趁那武者攻擊霍池之時,一掌隔開藏鋒劍,回游劍鋒則挑向了霍池的喉嚨。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很多人根本反應不過來出了什麽狀況。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霍池快速地思考,他並非解決不了眼下的危機,但那樣一來就要……

司空澗早在荀墨臨逼霍池退到那武者身邊時就看出了不對,剛要出手,卻瞅見上座的寧王已經動了,比他更快出手。

墨袍玄衣如影而至,修長的手指精準無比地夾住了回游的劍身,另一只手則攬住了霍池被劍氣沖擊的身體。

司空澗也一劍刺穿了那差點偷襲成功的混蛋的胸膛。

千變萬化、驚險刺激的對決就此戛然而止。

四方守衛齊齊現身,但是與寧王相比,他們的動作都太慢了。

霍池看向樓羲玄。

這人在他面前從沒有真正動過手,教他歸茫劍都說舞一遍就累,所以那些傳說裏的威名也就只在傳說裏,看著他每日灌好幾碗湯藥便無法去具體想象他的強大,而當親眼看到他的掌力卸去了回游劍的攻擊,霍池感到心間有一種難言的情緒在來回激蕩。

旁人的強大與他無關,他不會在意,這個人的強卻讓他意動神搖。

荀墨臨的劍再不能刺過去一分,可他臉上的怒氣卻漸漸化為了欣喜,他看不到自己的手下已經身死,他只為自己的計謀得逞而激動:“你……沒有真的殘廢啊。”

逼殺霍池,正是為了試探樓羲玄,試探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一具骷.髏、一棵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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