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關燈
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

在商晏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少年時代,曾經唯一一次,做過一個關於女人的夢。

夢裏他和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生手拉著手,走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他記得女人聲音溫柔地對他說:走完這一段路,我們就分手。

前因後果都缺失的商晏本該好奇些什麽的,但夢裏的自己什麽都沒有問,只是平靜地說了聲,好。

然後他們就牽著手走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一直到被鬧鈴打斷這場夢境,他都沒有松開牽著的手。

商晏醒來之後心情覆雜,甚至悵然了好久。

很久之後商陸也經歷了夢境中出現女人的成長時刻,自己偷偷摸摸處理被單時被家裏的保姆撞見,羞憤交加地想要去和哥哥交流,尋找一下心理安慰,結果被商晏冷冷地奚落:“我腦子裏可沒有你這樣齷齪的想法。”

的確,誰能想到他腦子裏竟然是純愛的篇章,還是悲情的那種。

大概是曾經的印象太過於深刻,一直到十多年後的現在,商晏在牽著謝橙心的手沿著海岸線走的時候,依然能夠清晰地回憶起當初的悵然。

謝橙心敏銳地察覺到商晏情緒不太對。

這是一條很長的沿著海岸線的沙灘,因為得天獨厚的風景條件,一整條沿途都是旅游熱門地,正對著沙灘分布著無數商販、餐廳、一條條專為游客開設的商業街,和面對著大海的度假酒店。

沙灘上隨處可見穿著泳裝的人們,彩色的遮陽傘和白色躺椅,椰樹之間系著吊床,近海的海水是果凍一樣透徹的藍色,一切都美好得宛如宣傳畫。

謝橙心從第一天來的時候,就想過在這樣好的風景裏,哪怕什麽項目都不玩,就情侶之間牽著手這樣散散步,也一定會心情很好。

身邊的商晏從剛才起就一句話也沒說過,謝橙心轉頭剛要說些什麽,只覺自己的手被用力握緊了,於是她詢問地看著他。

商晏卻一時間沒想出說什麽,定定看了她片刻,才說:“喝冰沙嗎?”

謝橙心回頭才看見旁邊那家開在沙灘邊的冰沙小屋,是曾在行程推薦表上見過的網紅冰沙店,她想,商晏竟然也會註意這樣的細節,好意外。

“好啊。”

商晏就去買了兩杯,一杯芒果味,一杯椰子味,謝橙心喝了兩口,把自己的遞到他嘴邊,同時踮腳就這他的手吸了一口他的吸管。

“你的好喝點。”她笑著,見商晏沒有動作,又把手往他那邊湊了湊,“你嘗嘗我的。”

商晏機械地照做,他沒嘗出來哪個好喝,反正都是透心的涼,不過既然她這麽說,他主動接過了她手上的杯子,把自己的換過去。

謝橙心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她睜大了眼睛道:“商晏,你這是怎麽了?”

難道僅僅兩天沒說話,他就默默進化成了那種傳說中的模範好男友?

雖然……也不是壞事,但是這樣的變化也太驚悚了,老天啊,還是把原來的商晏還回來吧!

她以為商晏至少會問一句“什麽怎麽了”,或者直接給一個不想配合的無奈表情。然而商晏停住了腳步。

他轉身面對著她,表情嚴肅到有些緊繃,向來凜冽的聲音中少了平日的果決,聽起來像是由堅冰融為了薄雪:“謝橙心,你要跟我談什麽,就在這裏說吧。”

謝橙心這下徹底確定他今天不正常了。

“商晏,說真的,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她關切地問,礙於左手還拿著冰沙的杯子,想要從他手裏抽出右手去摸摸他的額頭,但是商晏牢牢握住,不許她放開。

“先別放手。”他聲音急切,近乎哀求。

謝橙心楞住了,商晏,他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的語氣?

哪怕是面臨再大的問題,他都能游刃有餘地迅速找到最優解,優越的家世和無懈可擊的實力,足以讓他不用對任何人卑微。

她隱約感知到了他的慌亂,是出於什麽。

心臟怦怦地跳動著,謝橙心決定如他所願,現在就開誠布公地說出來。

“商晏,我們做個約定,好不好。”

商晏喉頭一動,幾乎就要直接說好,但他還是克制了一下,道:“你說。”

“以後不管多生氣,都不要直接冷戰,至少留一次溝通的機會。”

“我什麽時候跟你冷戰了……”

商晏嫌這個詞幼稚,下意識否認。但謝橙心擡眸看向他,溫柔地打斷了他:“你有,你每一次都是這樣。”

商晏沈默了一會,點頭接受,但還是提出了異議:“可是,如果是像這樣冷靜地溝通,不是很像我們以前的工作關系嗎,情侶之間可以做到完全理智嗎。”

謝橙心一時間笑而不語,商晏看著她揶揄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麽,苦笑道:“不要笑話我,就算是你看的那些小說裏的霸道總裁,在戀愛裏也都是不理智的。”

“所以那些霸道總裁都和你一樣,有遇到誤會就是不解釋的壞毛病!”

謝橙心恨恨道。

商晏一本正經地點頭,順著她的話說:“那我是不是應該慶幸,你只是一言不合就辭職回老家,而沒有帶球跑出國。”

帶球跑是什麽鬼!

到底是誰教給他這種詞匯的,謝橙心紅著臉,拉著他的手一起在他胸口輕輕錘了一下。

商晏的表情這時已經完全放松了下來,沒有了一開始的陰霾密布,謝橙心不禁有些好奇,他一開始究竟在想些什麽。

結果這下商晏反而扭捏起來,表情生硬地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說。

謝橙心問不出什麽,只得先放一放,反正他們來日方長,其餘的以後她總有辦法知道。

走到天光漸暗,海岸邊的黃昏時分如期到來,金紅色的暮雲將大半片蔚藍澄澈的海面染上紅色,帶著熾熱餘溫的太陽在水面拖著粼粼一道金光。

商晏本想提醒謝橙心該往回走了,否則天黑就回不到別墅了,但是看著沿途次第亮起的霓虹燈,和熱熱鬧鬧張羅起來的夜市,又覺得即使是天黑也沒什麽不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真的牽著手走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一直都沒有放開。

年少時的那個夢,好像在今天終於得到了圓滿。

隨著不斷往前走,海灘上有人群開起了派對,大都是各國來度假的游客,語言各異面孔各異,有人熱情地邀請路過的小夫妻加入,商晏看向謝橙心,他雖然不喜歡熱鬧,但如果她想,這個時候他不會拒絕。

謝橙心了然,但還是笑著婉拒了。

“商晏。”

“嗯。”

“你之前從來沒談過戀愛,那你是不是很多東西都沒有體會過?”

商晏並不認可:“我不是在跟你戀愛嗎?”

“這個不算啦。”謝橙心想說他們已經是夫妻了,說出口才意識到商晏說的應該是她剛開始讀研那會,為了讓他同意住校,想出的那個假裝戀愛的角色扮演游戲,“哦,我差點忘了。”

明明是她提出的,又是她自己先忘記了,商晏表示譴責:“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這句話是這麽用的嗎?”

“那就始亂終棄。”

“商晏,上學那會,語文一定不是你的強項吧?”

“我每一科都挺強的。”商晏總能淡然地說出一些狂妄的話。

謝橙心放棄跟他爭辯,按照自己原來的思路把話題引回去:“就算是這樣,但是總有些戀愛中的心情是你沒有體會到的吧,比如分手。”

商晏瞬間警惕:“你什麽意思?”

“我在想……”

“你想都別想。”

“就是如果我們……”

“你能不能想點好的如果?”

“因為你沒經歷過你不知道……”

“這種事情我為什麽一定要經歷!”

“但是分手是不可……”

“我提醒你,我們現在分不了手,只能離婚,如果你跟我離婚,我會讓浮生一日活不下去。”

謝橙心本來被他打斷好幾次還有些好氣又好笑,直到此時才忍無可忍呵斥道:“商晏你少威脅我!能不能聽人把話說完!”

商晏氣勢上毫不退讓地跟她對視,倒是乖乖閉上了嘴。

謝橙心這才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平覆了一會後,語氣冷靜道:“我知道你的心情,沒有人在一起的時候會預設分手,但是我經歷過,所以我會害怕。”

“商晏,如果有一天,我們沒有話可以說了,所有的熱情、愛意,甚至欲望,甚至耐心,都消磨殆盡的時候,要怎麽辦才好呢?”

“那些我們看過的霸總小說,往往都在結婚的時候就完美結局了,沒人知道結婚之後的十年、二十年,他們要怎麽維系住幸福。”

“商晏,我從沒見過幸福到老的愛情,我會害怕。”

商晏沈默了很久,謝橙心就面對著他靜靜地等,夜風開始吹拂起他們的頭發。良久,他擡起頭,不確定地問她:“你想要什麽?”

果然是沒談過戀愛啊。

謝橙心笑了起來,這種時候,給她一個山盟海誓的承諾就夠了。

沒有人會在浪漫的時候計較愛人的話真假和期限的。

但是商晏認真了,他蹙眉道:“即使是承諾,也沒有辦法保證兌現。”

“那要怎麽樣?”

“謝橙心,我敢立字據,如果離婚,我擁有的所有都無條件給你。”商晏目光堅毅,一字一句說得清晰鄭重,“那麽,你敢不敢立字據,如果拋棄我,浮生一日就立刻註冊破產,從此你在風洞的合同延長到終身,你要回來為我打一輩子工。”

這個承諾太大膽,謝橙心到吸了一口涼氣,腦子裏什麽風花雪月都擱置在了一邊:“先不說你有的到底有多少,我敢不敢拿,就算是浮生一日,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我承擔不起。”

“所以,把它作為我們的山盟海誓,我很放心。”

救!謝橙心覺得商晏一定是瘋了,最可怕的是,她怎麽看,他現在都是認真的!

誰家好人玩浪漫拿公司開玩笑的啊,你們霸道總裁動不動讓無關人員為自己的愛情陪葬的習慣到底能不能好了!

跟戀愛腦上頭的男人說不通,謝橙心轉身想逃,被商晏從後面抱住,本來他個子就高,這個姿勢擁抱簡直把她整個人裹進了他的氣息中,她聽到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謝橙心,這不是什麽很難做到的事吧,你對自己這麽沒有信心嗎?”

“這不是信心的問題,我們才剛結婚幾個月,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未來而已。”他的聲音帶著不容辯駁的確定,“從你到風洞的第一天起,這七年來,你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比跟任何人都長,只有你了解我的一切,我也從簽合同起就實際掌握了你的未來。所以謝橙心,我們是七年,不是你以為的幾個月。”

是啊,未來而已。

謝橙心在男人不容逃避的懷抱中,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仿佛這樣就能掩飾住劇烈如鼓的心跳聲。

這個人,說出的情話都這麽狂妄。

“商晏,你回頭。”

商晏疑問地“嗯”了一聲,謝橙心已經從他懷中輕巧地鉆了出去,徑直走向他身後。

他這才註意到,剛才背對著的海灘上,幾棵椰子樹之間,有一個小小的、由麻繩和藍色船錨裝飾起來的舞臺,隨著謝橙心提起裙角跨上去,小舞臺周圍次第亮起了一串串裝飾的燈,像繁星一樣將舞臺中心簇擁著點亮,照出一個高腳凳,和旁邊倚靠著的一把吉他。

謝橙心自己都被驚艷到了,她想著關山果然靠譜,只是跟他說借個場地,準備一把吉他就夠,沒想到他安排得這麽到位。

謝橙心背上了吉他,在商晏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調了音,然後傾身對著話筒,微笑著說了句:“商晏,這首曲子叫摯愛。”

纖細的手腕在吉他上敲擊出鼓點,右手指尖輕盈地撥出幾個音,又在按著弦的左手輕攏慢撚下拉出悠長的餘韻。明明是一把吉他,在她手中時而如鋼琴般音符跳躍,時而如琴瑟般婉轉悠長,配合著手腕的敲擊與腳下踏響的節拍,一首深情婉轉的曲調,就這麽在她素白手指間傾瀉流溢出來。

商晏不是第一次聽吉他指彈,對於謝橙心大學創辦過一個名叫“錫紙月亮”的社團多少也有所耳聞,但在今天之前,他都一直覺得,吉他這種樂器,跟謝橙心溫柔的氣質怎麽也不搭。

如今站在異國他鄉的海岸邊,腳下是夢境一樣柔軟得不像實地的細軟沙灘,身後伴著習習海浪聲,眼前的謝橙心一襲裸粉色吊帶裙,長發用淺色色帶松松編起來,垂在一側肩頭,這樣美好的一個人,正抱著吉他,只為他演奏這首《摯愛》。

海邊的游人聽到演奏聲,紛紛簇擁過來,在小小的舞臺周圍圍上了一圈,隨著節奏輕輕拍著手掌,商晏始終靜靜站在面對舞臺的中心位置,望著她的眼眸中,是幽深不見底的情緒。

一曲終了,周圍自發地爆發出掌聲,謝橙心在各種語言的讚美聲中,優雅地提起裙角作出謝幕的動作。

不知是誰從臺邊傳遞來一枝玫瑰花,謝橙心接過,款款走到舞臺邊,向人群中的某個方向伸出一只手。

商晏以為是要他扶她下來,大步向前拉住謝橙心的手,而她卻微微一笑,當著眾人的面俯身摟住他的脖子,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聲:“marry me。”

周圍人瞬間沸騰起來,以為自己見證了一場求婚,甚至還是女方向男方!一時間歡呼聲不斷。

謝橙心帶著惡作劇的笑容向商晏眨眼,想要看他什麽反應。

驚喜是提前安排,觀眾卻是意料之外,謝橙心也是臨時起意,才會在指彈完成後,即興發揮玩了一出求婚的戲碼。

她不知道商晏有沒有領會到她突發奇想的游戲,但他此時的眼神,讓她知道至少曲中的剖白心意,他已經完全接收到了。

商晏上前,抱住謝橙心,讓她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身上,像摘下一顆星星一樣,將她從舞臺上擁入自己懷中。

她聽到他向來清冷凜冽的聲線,因著此時溫柔到不可思議的語氣,竟也顯得暖了起來。

“我也摯愛著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