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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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冬。S大商學院。

早八第一節課即將開始,教學樓裏走廊和樓梯學生各自行色匆匆,希望趕在八點前進入教室。

陳曦穿著黑色衛衣,碎發半蓬不松地搭著,手裏提著一杯豆漿,在老師開口前找好座位。

剛一坐下,這排離他好幾個座的男生,皺了皺眉,立刻往旁邊移動過去。

他們專業是小班化教學,人少,教室也小。

這麽一動,前面投來不少灼人的目光。

講臺上老師在切換PPT,陳曦神色如常拿出本子,低頭做筆記。

這不算什麽罕見現象,事實上,陳曦已經習慣別人對他避而遠之的舉動。

剛上大學那陣,他爸確診了尿毒癥。陳曦軍訓完才知道這個消息。

好在發現得不晚,病情尚不嚴重,只需要先在醫院透析觀察兩周。

陳曦媽媽在他初中時就過世了,他從小跟他爸相依為命,日子過得緊緊巴巴。

好不容易熬到他上大學,他爸又得了尿毒癥。

這病對有錢人來說,可能就是虛驚一場。

但對陳曦家來說,就是個名副其實的無底洞。

陳曦沒多花錢請護工,正巧學校離醫院近,算上地鐵和走路,也就半小時。

他每天就這麽來回奔波著給陳父送飯擦洗。

那天早上很不巧,陳曦剛給他爸送完早飯,一出門碰見個醉漢。

陳曦怕他來尋釁鬧事不安全,便有意靠近一些,還沒等叫護士,這人先吐了陳曦一身。

大一剛開始課多,紀律還比較嚴,陳曦怕遲到扣平時分,擦了擦,換了件衣服便往學校趕。

他一路上光顧著狂奔,完全沒註意身上的味道,等到他意識到時,周圍一圈人也都意識到了。

打那以後,無論陳曦再往身後噴花露水,也都於事無補了。

不過,這只能算原因之一。

今天差點遲到,是因為他爸兩天前出了車禍,再次住了院。

下課後,陳曦前面的女生轉過臉,打趣他:“早說這個發型不適合你,你黑皮,除非天天洗頭,不然很顯臟。我就搞不明白了,帥一點能要你的命?”

凡事也總有例外,比如眼前的祝文,是這個班級中,為數不多願意跟陳曦說話的人。

她成績很好,大一一年績點專業前三,還很愛笑。很可愛的姑娘。

對陳曦好,不是搞特殊,而是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好。

陳曦聽見,只是咧開白牙,便請教她剛才沒聽懂的例題。

祝文一看到題目,也不再說些有的沒的,專心講題。

一上午過得很快,11點50分,老師準時下課。

12點時,教室已經沒了什麽人,陳曦因為在算題,這時還在慢吞吞地收拾書包。

忽然間,他眼前覆下一道黑影。

面熟,是班級一位男同學。

“鄭……”

陳曦叫不出他的名字。

陳曦平時要麽在打工,要麽在醫院照顧他爸,班級活動參加得極少。

男生比陳曦高半頭,打底衫下,若隱若現的肌肉也很發達。

陳曦背上書包,往前走,男生堵住。換條方向,依舊堵住。

他有些無奈:“什麽事?”

陳曦這種看似隨意的語氣,更讓男生火冒三丈。

“你一直老招惹祝文幹嘛,拜托,你跟她說話前,先想想自己配嗎!連話都說不利索。”

男生說得很來勁:“不是,我發現你臉皮怎麽這麽厚呢,軍訓時就想著攀關系,結果人壓根就不搭理你!你能不能別自作多情,成天跟祝文說話,引人註目。”

話糙理不糙,興許是戳中陳曦心事,他臉色有點難看。

然而還是點了點頭:“知道,還有事?”

男生拎住陳曦衣領:“我不想難為你,但你也別難為我,以後離祝文遠點,不要讓我看見你再湊到她跟前。”

陳曦想了想,很平靜地說:“不行。”

無論如何,祝文都是他朋友,還對自己很好,陳曦不可能因為一個追她的男生,說絕交就絕交。

何況,他還要請教祝文問題。

只是陳曦沒法說出來。

“喜歡,告訴她,不要,找別人。”陳曦最後說。

男生楞了一楞,方才明白陳曦什麽意思。

剛才就發現,陳曦看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恐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甚至還有一絲同情。

太好笑了,他需要這種人同情?

陳曦剛才那句話更是叫他惱羞成怒,這人還在嘲笑他不敢表白。

男生想也沒想揮拳,陳曦伸手握住。

男生本意沒想打架,只想看見陳曦害怕的反應。

誰想到這人平時不聲不響,身板瞧著也瘦弱,力氣卻大得很。

他每天在健身房苦練,竟然差不多跟這人平手。

這下,不是為祝文,真是勝負欲上來,拳腳相加著攻擊。

陳曦開始還能隨手抵擋,後來這男生跟吃了興奮劑似的,他還背著笨重的書包。

顧忌處分問題,又不能真打架,於是處處束手束腳。

這一下沒擋住,男生一拳揮到他下巴。

空曠的教室,響起重重的“嘶”聲。

男生看陳曦,陳曦摸下巴,繼而看向男生身後的門口,似乎怔住了。

對手不在狀態,男生見狀,也不得已看過去。

葉景曜上身穿著粉色衛衣,logo很大,牛仔褲包裹著他筆直纖長的兩條腿。

他左手戴著淡藍色表盤的手表,右手勾著車鑰匙。

他劍眉斜飛入鬢,張揚隨性。戴著無框眼鏡。

眼鏡下的桃花眼狹長飽滿,眼窩深邃立體,鼻梁挺拔,嘴唇不算薄,不純凈,欲感重。

特別是眼尾上挑時,非常勾人。

他臉小,五官又太過濃烈明顯。

經常給人第一眼的感受,就是攻擊性很強,也因而印象深刻,難以忘記。

葉景曜必然明白,戴眼鏡,大約是柔和氣質。

確實更顯斯文細致。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甜美可人的女生,妝容精致,正小鳥依人地攬著葉景曜胳膊。

女生似乎很怕,剛才那聲“嘶”,就是她喊出來的。

陳曦不動聲色收回目光。

他推了一把男生,迫切想離開。

葉景曜先是看向打底衫男生,他不認識。

而後很不確定地開口:“陳……陳曦?”

陳曦神情明顯有些驚訝,但他沒應聲。

女生嗔道:“不是回來拿耳機嗎,快點好不好呀。”

葉景曜神色冷淡地看向打底衫男:“學校打架導致別人受傷,即使是輕傷,也會給予留校察看處分。”

男生不無窘迫。

葉景曜將耳機卡在脖上,和女生很快離開。

這麽一鬧,兩人都神思不屬,再沒什麽糾纏的想法,各自離去。

陳曦草草吃了個煎餅果子,到醫院時,已經接近一點半。

同一病房的許多病人跟他打招呼。

陳父還在睡覺,他打開買來的排骨湯,散散熱氣,便打開手機看餘額。

其實,他爸出的車禍並不嚴重,常人大概只是手腳骨折。

可陳父尿毒癥還有腦出血並發,現在情況危急。

昨天醫生告訴他,必須盡快做手術,越快越好。手術費一百萬打底。

車禍肇事者很爽快地打來五十萬,錢已經不低。陳曦手頭有打工賺的五六萬,可還差得遠。

他很想再跟車主多要錢,可怎麽要。

出車禍時陳曦正在上課,和車主只是匆匆一瞥,後面全程是委托律師來處理。

人家已經一口氣打來幾十萬。再多不就是訛人。

中午男生說得對,自己連話都說不清楚,怎麽跟人就這種事,進行有效溝通。

病房擁擠得很,床跟床幾乎都挨著,味道很沖,周遭很吵。

陳曦魂不守舍地看著安睡的陳父。

陳父旁邊是位中年阿姨,她病情控制得很穩定,除了固定來透析外,沒別的問題。

她問陳曦:“你爸這是?”

“出車禍,腦出血。”

阿姨訝異又惋惜地看向陳父。

久病成醫,她知道,即使是手術成功,病床上的男人,恐怕也撐不了多長時間。

可為了這一線生機,活著的人也必須拼盡全力。

陳曦喊醒陳父,叫他吃飯,說自己下午還有課,等晚上再過來。

他攥緊手機。

下午五點,陳曦從交易所出來,他臉色慘白,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幾乎要倒在地上。

全完了。最後一點希望,也沒了。

陳曦強撐著走了一會兒,到某處隱蔽的角落,扶著墻不住幹嘔。

一擡頭,XX會.所四個大字就在不遠處。

晚上九點,包房門被打開,一溜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孩女孩,被帶到房間裏。

中間有個格格不入的男生,醒目得很。

即便燈光如此昏暗,膚色仍黑得很別致。

張川一口酒立刻噴了出來,他指著陳曦問引見的經理:“姐啊,怎麽回事兒啊,我知道你對家最近發展挺不錯,可咱也不能這麽放飛自我,什麽人都讓進吧。”

“就算你不為自家招牌著想,也得為我們考慮考慮吧,我們花錢,吃點好的,就那麽難嗎。”

經理神色有一瞬的尷尬,但她很快說道:“哎呀闊少,這可是高知分子,家裏急需用錢出來勤工儉學呢。大魚大肉吃慣了,換點清粥小菜也挺好,說不定哪位爺就好這口呢是吧哈哈。”

“可別。”

張川嗤笑道:“他要是粥也是鍋燒焦的粥,換口味是挺好,也得讓人能咽下去啊姐。”

張川平時不會這麽咄咄逼人。只是他認識陳曦。

陳曦其實很有名,黑得發亮,很有記憶點。

當然,主要還是他沒有自知之明,試圖搭訕葉景曜的行為,眾人皆知。

同是S大學生,白天都人模狗樣,晚上竟然出來做這種勾當。

張川作為校友,都覺得丟人。

沒攀上葉景曜,也不必這麽自輕自賤吧。就那麽想要錢嗎。

張川從此刻,是打心眼裏瞧不起陳曦。

他以前根本不會在意這些M.B,現下幾次三番出言嘲諷,就是為了羞辱陳曦,讓他做不下去。

陳曦卻置若罔聞。

因為他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角落的葉景曜。

葉景曜摘了眼鏡,換上了寬松的淡藍色襯衫。

他袖口半挽著,領帶也系得松松垮垮,不知是被誰扯得。手裏端著一只酒杯。

一個漂亮的男生依偎在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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