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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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回瀾, 精致典雅的殿內笙歌踏舞, 小殿下坐在文帝膝上, 扭頭望著殿內的皇親, 享宴人數不多,一眼就可觀盡。香木雕纂的的食案後, 為首的是一錦衣老者,約莫知天命的年齡, 眼中的深邃讓人莫名心顫。

安陽乖巧得很, 努力親近皇帝, 試圖做個得寵的公主。而文帝慈父扮演過後,就無甚多大興趣, 摸摸她腦袋上的軟發, 目光落在殿內歌舞之上,眼前一亮,便將孩子交於皇後, 小殿下乖巧,也不鬧騰。

皇後抱著她, 彎彎眉眼, 餵她吃些綿軟的糕點, 讓做什麽便做什麽,只睜著大眼睛來回望著,想要認清這位皇親貴胄,看清眼前的形勢。她是稚子,也無人與她說些前朝之事, 她甚至連皇後是何人都不曾知曉。

她是稚子,可用不懂事這個金字招牌來遮擋,裝傻充楞,順勢看看這些人。只是她更好奇,文帝已到中年,為何只有她一個子嗣,真是怪異得很,難不成她是過繼來的?

也不對,若是過繼,在宗室裏挑些芝蘭玉樹的世子,為何選她這個病懨懨的孩子,差點夭折,得不償失。滿朝文武都不是酒囊飯袋,不乏治國經世之才,定然不是這樣簡單的,想來想去,只有她是文帝親生子嗣,這點可以想得通。

只是觀皇後待她,關切之心,總帶著不經意間的疏離,且看文帝,待她更不見熱絡。唉……古代皇族生活,真是人心鬼蜮,她默默嘆息後,就無精打采,怏怏不悅。

皇後對這些也無甚興趣,摸摸她的腦袋,文帝隔三差五便會開家宴,請人觀歌賞舞。青磚地面,澄亮如洗,下間空闊之地,舞妓翩然而至,彩色廣袖飄如雲動,足點輕盈,旋身擺裙,文帝已被她吸引而去,目光驚艷。

小安陽望著文帝唇際笑意,想起宮鬥劇裏朝三暮四的皇帝,再仰首望著皇後,神色如故,波瀾不驚,從宮人手中接過玉盞,執起湯勺,竟還有心思餵她喝牛乳。

她歪著腦袋喝了一口,又去盯著舞妓。伶人多媚態,引得人側眸,目色流轉,她盯著那人身形,暗道古人迂腐,怎地還會敞胸露胳膊……她好奇便探首多看兩眼,驀地眼前晃了晃,一只玉手遮擋住她的眼睛……

咦,不讓看。小殿下盯著那只手心,發現那裏留著薄薄的繭子,不是光滑細膩的肌膚,這位皇後當真是自幼習武。

不讓看就不看,她轉身面對皇後,以為她生氣了,擡首瞧見她面上無奈的笑意。她便收回目光,乖乖靠著她,面上又是意興闌珊之色。

皇後瞧著她似是困了,向陛下告罪,帶著她回宮。安陽伏在她的肩上,配合地瞇上眼睛,她可看得出,皇後在殿內就是如坐針氈。

待出了殿,散了汙濁之氣,整個人都覺得清爽多了,她睜大眼睛,環顧四周。只是皇後不友好,剛出殿門就將她放下來,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道:“我們走回去。”

庭院清幽,春日多繁華,小道平坦,驕陽也不曬人,正是白日散步鍛煉的好時機。安陽聽之任之,邁著小步子,她腿短走得慢,皇後便跟著她的腳步,走得極慢,顯得很有耐心。

她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眸,孩童多動,她便學著打探四周,不能讓皇後起疑的。一大一小走在前,宮人逶迤而後,她時不時地回身望著那些宮人,頗像黑社會老大出行,後頭烏泱泱地跟著大隊保鏢。

走過一刻鐘,皇後停下,安陽不知何故,擡首望她,就見她彎腰將她抱起,摸摸她柔軟的後頸,溫潤如春雨,面帶笑意,“累嗎?我們抱著走一段,歇息可好。”

安陽忘了,稚子走不了太久的,皇後雖小,心思也很細膩,心裏湧上溫暖,她點點頭,顯示自己聽懂了。

她比同齡孩子乖多了,除去餵藥需要哄,其餘都乖巧如常人。皇後未教養過孩子,來淩州前都是在軍中,與體闊肩寬的軍人日日相處,也曾瞧見過叔伯家的孩子,日日哭鬧不休,安陽這樣確實算很懂事的。

安陽沈寂在皇後溫香軟懷中,被她抱著比被乳母抱著舒服多了,她不懂的事情很多,但僅憑稚子,是不會問那些大事的,她也就緘默不問。走過一段,皇後又將她放下,照例牽著她。

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永安宮門,臺階有些高,安陽擡擡小短腿,身子不穩就晃了晃,險些摔倒,皇後也不扶她,只讓她自己走。幾步臺階走了很久,小安陽喘了幾口氣,斜眼望著身旁的皇後。

她嘴癟了癟,皇後剛剛都不幫她,她生氣了。

她站得筆直,半生不熟的小大人,下巴揚起,小手背在身後,不讓皇後再牽。皇後莞爾,不曾想她不撒嬌,竟是生氣了,她掏出錦帕,彎下身子,擦擦孩子面上不存在的灰塵,不哄慰,只彎唇淺笑:“安陽很厲害。”

她眼中浮現誇讚鼓勵的神色,俯身後裙擺曳地,安陽不用昂著腦袋,就可望見她素凈容顏,洗盡鉛華,想起方才殿閣內的伶人,不大明白,皇後為何不受陛下喜愛,論姿色,她更甚一籌才是。實在想不通,她的小腦袋瓜不夠用了,真是弄不清前朝後宮的局勢。

皇後不知道她的想法,對於乖巧的孩子,人人都喜歡,但教導孩子不可一味寵溺,要適時勉勵。就像方才,小小的臺階應當自己邁過,從小養成獨立的習慣。

走了這麽久,孩子應當也累了,她伸手欲抱她回寢殿休息。安陽不理她,自己耷拉著腦袋,獨自往前走。傷心的小模樣,我見猶憐。

皇後跟著她,不出聲更不曾丟下她,偏殿門檻比臺階更高,平常都是乳母抱著她出去的,她狠狠心欲四肢並用自己爬過去,方擡腳就整個身子騰空,如踩雲霧,鼻尖嗅到清香,她掙紮幾下,皇後素來清冷的神色中蘊出似水柔意,低低道:“安陽要講理。”

她竟不知稚子竟然這般敏感,許是冷宮中遭人白眼,才會心智比常人成熟些。

稚子鬧脾氣只有哭,可她又哭不出來,只能偃旗息鼓,由著皇後替她脫衣,躺在自己小榻上午睡。蓋著薄毯,翻了個身子,皇後還坐在榻上,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纖羽墜地可聞,她確實累了,不知不覺地睡過去。

不知是不是她鬧後,皇後對她改觀,醒來後自己換了寢殿,她迷糊地起身,呆呆望著陌生的環境,羅帳外看不清楚,暗自奇怪,自己這是又穿去其他地方了?怎地不是睡前的寢殿,她踢了踢被子,翻身就要爬下榻,腳尖未落地,被人整個抱起,塞回被衾裏。

“莫要胡鬧。”

幹壞事的孩子被抓了正著,聽見聲音,安陽就明白自己還在原來的地方,皇後替她穿衣,語氣溫柔,“以後住這裏。”

安陽覺得古人衣服極為繁瑣,幾層不說,偏偏她連如何穿都不曉得,只好任由皇後擺弄。皇後今日無事,在殿內也陪著她,拿了許多新制的玩意在小幾上,她不想玩,可皇後在一旁陪坐,手裏捧著書冊,時不時看她一眼,好似在瞧著她乖不乖。

皇後對待自己親生孩子都這般冷待,難怪皇帝不喜歡,她也不太喜歡。可是血緣天性就該親近才是,她不願玩這些玩具,容易智商下降。想了想,越過那些玩具,站起身,邁著步子朝皇後那裏走去,榻上綿軟,她左右搖晃,在皇後眼中如同醉醺醺的小醉鬼向她撲來。

她在最後兩步的時候失敗了,腿腳無力,向前歪去,皇後接住她,亦不曾笑話她,將她身子扶正後,拿起書冊,笑道:“安陽要聽嗎?”

皇後看得的是兵書,晦澀難懂,命人去取些詩經來,她雖來自將門,四書五經亦不曾落下,相反因她在軍中,眼光反比尋常女子深遠些。

孩子坐得端正,目不斜視,平常稚子愛玩的玩具,她一眼都不曾看過。皇後知曉先皇後出身世家大族,博學才女,這些難不成小安陽也遺傳了?

皇後笑了笑,許是她想多了,稚子怎會看得出天賦,她接過秦淮手中的書冊,摘選一段最簡單的讀與她聽,許是她口齒清晰,小殿下聽得很認真,秦淮看著母女融洽之景,笑道:“小殿下可比阿陵乖多了。”

觸及生人的名姓,安陽頓時一驚,張口道:“阿陵?”

她說話清晰,擲地有聲,皇後放下書冊與她解釋,道:“霍陵是我姑母的孩子,她的父母死後,便養在我府上,來淩州時,我恐她無人照料,便一起帶她過來。”

仔細算算是她表姨,安陽點點頭。

真正見到霍陵的時候,安陽覺得那就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話且多,用膳時總是嘮嘮叨叨,說著外間的事,她煩不勝煩,握著湯勺的小手拍了拍食案,嚴肅道:“食不言,寢不語。”

霍陵一怔,長這麽大阿姐都不曾兇她一句,竟被奶娃娃兇到了,她抿住了唇角,眼淚汪汪,又不願失了氣勢,同樣氣呼呼道:“你……蠻不講理。”

本想嚇到那個奶娃娃,孰料奶娃娃瞪她一眼,繼續握著湯勺吃她的米糊糊,唇角沾上了白色的痕跡,自己還學會拿帕子擦去,顯然不在意她的話。

兩人相差五歲,顯然奶娃娃都比她懂事,霍陵怔住了,眼看著就要哭,小殿下似是察覺到,小眉毛一蹙,繼續道:“殿下說哭就是胡鬧。”

皇後:“……”

秦淮被她這句話怔住,霍陵真的要哭了,她忙去安慰,霍陵跳下桌子去找阿姐求安慰。小安陽眼看著霍陵就要拽住皇後衣擺,她立即揮著小手去拍開,不讓霍陵過來,學著皇後平時的語氣:“莫要胡鬧。”

如此,霍陵真的哭了。

兩個孩子之間的戰爭,顯然是小的勝了。秦淮忙去哄霍陵,小安陽躲在皇後懷中,揚了揚眉梢,嘀咕道:“真不乖。”

皇後對霍陵的苦惱並不在意,反倒為安陽的話所吸引,稚子的變化,幾乎一天一個樣,這些日子她待安陽多了幾分耐心。兩人同處一殿,對於她的變化也了解,她的心智確實勝於常人,聰穎敏慧。

她隱隱感知,自己走的這步棋是對的,上官彧遠離,其門下勢力皆歸於她,只要安陽平安長大,不出大錯,便可保無憂。

這廂將五歲孩子氣哭的小殿下,為顯乖順,睜著烏黑純澈的大眼睛,伸出胖爪子抓起一小塊點心,往皇後唇角送去,好不容易讓皇後親近自己,會主動餵食,主動抱她,主動牽著她散步,斷不能失去這個依靠。

對於她的主動餵食,皇後也不推卻,她感覺出安陽對她的親近之意,稚子單純,想來真的將她當作母親了。握著她的小手腕,她微微咬了口點心,點點她的鼻尖,寵溺道:“小殿下真的蠻不講理。”

小殿下揚起純真的笑容,外間局勢如何,她不清楚,但是皇後並非庸碌之輩,後位不是常人可坐的,有她護著,定然無事。被秦淮抱著的霍陵依舊在哭,她嫌棄地看了一眼,哭聲真的趕得上七只鴨子。

皇後朝那裏多看了一眼,安陽便抓著點心繼續去餵,‘控訴’她的分心,皇後被她擾得無奈,只能奪下她手中的‘利器’,揪揪她柔嫩的小耳垂,揶揄道:“這麽蠻不講理,你又無小字,不如以後喚你阿蠻。”

小安陽:“……”

取名字也可以這麽不走心嗎?

作者有話要說:  磨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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