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一一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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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一一九章
上午十點, 林路在北城高鐵站乘車去往江城。
北城到江城，由北方至中部，不近不遠, 四個小時的高鐵運行時間。
北城雷雨陣陣, 江城淫雨霏霏。
高硯接到他的電話，自從兒子違背期望, 執意踏上音樂之路，高中畢業離家後，第一次在家裏等著他歸來。
還是那一間畫室，他三歲開蒙, 提筆蘸墨, 母親彎腰溫柔握著他的手, 耐心教他正確的持筆姿勢。父親對他說, 毛筆是軟的，也是鋒利的, 怎樣讓軟塌塌的毛筆掌握在自己手裏, 可軟可硬，為己所用，創造出自己筆下的世界, 是一門內力深厚的功夫，用筆千古不易, 只有日日揮筆才能有所明悟。
用筆千古不易, 他記住了父親這句話，日日勤學苦練, 精進功夫。
即使後來, 他怠慢了毛筆，手撫琴鍵, 他也記得這句話。
大道通達，天下所有道路都是想通的。
母親指著父親留下的畫，失望地對他說，他辜負了父親一生最後的期望，不配做他們的兒子。但是，父親給他取名叫“林路”，他想父親一定明白，也會支持他的決定。
也是這間畫室，他和魏喜同一張畫桌，她陪著他一起寫字畫畫，相伴八年。
他們一起握著毛筆，聽見墨水淋漓在宣紙上的沙沙聲，一起手握雪團，用化成水的雪水洗毛筆。
那麽多年的冬天，她隔窗看雪，他在她身後望著她。
後來，她站在露臺上，目送他離家走遠。
林路走進這間記憶滿滿的畫室，在母親的畫桌對面坐下。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高硯潤杯泡茶，一整套動作細致緩慢，嚴格控制好時間，泡出茶湯茶香皆上品的武夷巖茶，提起紫砂小壺，把茶水註進公道杯裏，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香裊裊的肉桂。
林路飲盡了一盞茶，茶葉的清香充斥唇齒間，他的小姑娘也泡過這麽好的肉桂給他喝，不管事實有多殘酷，前方在等待他的是什麽，他必須要問出來：“媽，小喜是不是也和爸爸……”
“是，小喜和你爸爸一樣。”
高硯不需要他說完，在泡茶倒茶間，她早已做下決定。
縱然高硯不關註紛亂嘈雜的網絡信息，但是巨星林路的大新聞，她總能或快或慢從各種途徑知悉，總有親友熱衷於通風報信，總有平臺飛快推送，除非她斷網斷電，與世隔絕。
在今天那個和他綁定的話題大肆傳播時，他回來只有一個原因，她的兒子從來就不傻，不然也不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學那麽多年的音樂，不動聲色。
他更像他爸爸，他能蒙蔽她的雙眼，做到讓她毫無所覺，他自己卻不是能被隨意蒙騙的人，也許只有魏喜才能騙得了他這麽長的時間。
高硯想起了那年秋天，魏喜父母來家裏，請求她做女兒的書畫老師。
其實，高硯本來不想收學生的，她差一點就拒絕了。
她有教學工作，業餘時間除卻自己的繪畫創作，私下裏只想全心全意教導兒子。魏喜年紀小，沒有書畫功底，又不能每堂課都上，她不願那麽費力教一個在水墨藝術上尚且看不出天分的孩子。
一番客套委婉的請托後，魏喜父母說女兒有先心病，手術不能完全治好，主動要簽免責聲明。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可以看見畫室的一隅空間，透過敞開的畫室門，她看向獨自在畫室安安靜靜看書的那個小女孩。
那麽瘦弱蒼白，原來是因為心臟病。
原來這麽小的女孩子，也會有心臟病。和她的愛人一樣的心臟病。
而小女孩的父母面容堅強，所有的願望不過是希望女兒在書畫的滋養下，怡性養心，好好的活下去，更久的活下去。
至此，她收下了魏喜。
她也把一杯茶飲盡了，接下去慢慢說：“小喜也有心臟病，一生下來就有的覆雜先心病，八歲時曾動過一次重大手術，主刀醫生也是當年你爸爸在國內的主治醫生。”
其他的，無需多說。
林路的確已全部明了。
剛剛短暫的沈默間，他已直面事實真相，快速梳理清楚了魏喜如今的去向，他接下來該做什麽。
冥冥中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所有的迷惑不解，都在指向這個唯一的答案。
八歲時，父親病逝前的那一段時光，依然封存在他的記憶深處。
雪白的病房，濃烈的消毒水味道，來來去去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爺爺奶奶的眼淚，母親背對父親的恍惚沈默、滿臉淚水，面對父親的無微不至、燦爛微笑。
還有強大如山的父親。
無人時，父親坐在病床上摸著他的頭說，他已經是個小男子漢了，以後要照顧好爺爺奶奶和媽媽。
但他沒有做好。
只要他多了解一點心臟病的癥狀，多回想一下被病痛折磨的父親，或許她就騙不了他。
有意無意，他把這個帶走父親的病魔，封印在了時光深處，仿佛這樣，世上再無病痛離殤。
他久久垂眸不語，肖似父親的高大身影散發出清寂的孤獨，仿佛融入這間古舊的畫室。高硯終究又多說了一點：“現在的醫療科技和你爸爸那時候不一樣，小喜不會和你爸爸一樣。”
她續斟了兩杯茶，林路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他確實渴了，在高鐵上並未多飲水。熱茶滋潤了喉嚨，喉頭氣韻生動，他痛快地說：“我知道，她一定會好好的。”
他捏著空空如也的白釉小杯，晶瑩剔透的玲瓏小茶杯，茶氣氤氳流轉，茶香連綿不絕。
泥土為胎，歷經手工拉胚施釉，高溫燒制，最終面世的，卻是通體玉雪清瑩的品茶杯。觸感溫潤，見微知著，如同軟塌塌的毛筆，雖然軟，卻柔韌如絲，百折不撓。
這世上最美麗最晶瑩的事物，都不是一眼看上去就堅不可摧，譬如瓷器，譬如書畫，但卻能成為老古董傳承百年千年。
林路說：“我們小喜一生有福氣相伴，平安喜樂。”
他看向更靠窗的另一張大畫桌，那是他們在這間畫室最後並排而坐共用的一張畫桌。
半年前的春節，他在那張畫桌前寫字，她請他為她寫過一個“福”字。他送給了她“福氣相伴，平安喜樂”的祝福。
此時此刻，他虔誠的期望，所有誠摯的祝福都成真。
窗下那株枝繁葉茂的桂花樹，被雨水淋得青翠欲滴，雖是盛夏，枝頭也有幾簇小花，風雨也打不落。
林路望了一會兒，淡淡笑了：“媽，小喜喜歡我，她明明很喜歡我，我知道她也喜歡我，但是她最初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她說我不能喜歡她，那時候我覺得很矛盾，不知道是什麽阻攔了她。”
他把茶杯輕輕放下：“現在我知道，她很愛我，和我愛她一樣，我們已經在一起，還會一輩子在一起。”
在西湖畔，她在他耳邊說，牽手走完蘇堤的人會一輩子在一起。
這個小騙子，她對他說過那麽多假話，他只要這一句話是真的。
高硯也淡笑了一下。
時隔多年，當年毅然決然離家的清絕孤傲少年，已然長成了更堅毅挺拔的男人。
高硯看著他，他和他爸爸一樣自信，他們有著相似的眉眼，眉目間是一脈相傳的熠熠神采。
很多年前，有個相似的男人也曾意氣風發對她說：“我知道你愛我，我不知道能愛你多久，但在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會愛你。”
但他那麽自信也沒有想到，他離開多年後，她依然愛他。
愛過那樣的他，她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
-
何江舟品嘗了高老師招待的美味茶點，倚著柔軟的沙發，沈入香甜的美夢之鄉。迷迷糊糊被喚醒時，尚不知身在何處。
娜娜蹙眉瞪著他，這時候他還能在高老師家客廳睡得高枕無憂，是有多心大。
好在穎姐說了，這一個月讓她也跟著路哥。
娜娜get到了溫穎釋放出來的工作信息，何江舟要離開林路身邊了，以後她就要接替他成為林路的頭號助理了！
何江舟揉揉眼睛，看見林路，徹底清醒了。
林路看他睜開眼睛，直接說：“把琪琪的微信推給我。”
何江舟：“！！！”
何江舟懵懵驚驚：“路哥，你要私聯粉絲？！”
林路加重語氣：“……她是我未婚妻的妹妹。”
“那不就是你的未來小姨子嗎？說什麽未婚妻的妹妹繞來繞去。”
娜娜：……繞了一圈秀恩愛你都聽不懂！
何江舟一邊調出魏琪的微信推給他，一邊八卦道：“路哥，小喜姑娘又把你的微信刪了嗎？”
林路在手機上加魏琪的微信，回答他：“沒有。”
奈何何江舟根本不信，沒有還要什麽她妹妹的微信：“女人就是這樣不可理喻，一不高興就刪微信不聯系，對你不理不睬，沒意思透了。”
中槍的娜娜：“……”
對兒子不理不睬多年的高硯：“……”
林路強調：“她沒有刪我微信，她也給我留了信息。”就是那幅小鹿畫裏的喜鵲，她堅信他有一天會看見。
何江舟訕訕在對話框裏給魏琪打招呼，自報家門說出自己是林路助理，說林路要加她，請她速度通過。
沒有收到即時回覆，他心急道：“路哥，她加你了嗎？”
林路：“……”
林路也還沒有收到添加聯系人通過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時間：“走吧。”
溫穎吩咐人包了一輛車在江城高鐵站接林路，方便他在江城出行，司機和車現在就等在院門口，隨時可以出發。
何江舟一看時間才下午三點多，操心道：“現在去高鐵站還早，那裏人多不方便，你中午就沒怎麽吃，你先吃點飯，我們再出發吧。”
中午列車上的午餐，林路沒吃幾口。車廂裏畢竟不方便，高鐵餐也難吃，他拿出手機點外賣。
回程的高鐵晚上六點半出發，確實為時尚早，但林路還有其他安排，他計算了一下時間，說：“就叫附近半個小時內送到的外賣，多叫幾份，你和娜娜也一起吃。”
高硯頓了一下，溫聲說：“不用叫外賣了，冰箱裏還有點菜，我去給你們下幾碗面吃。”
何江舟停下叫外賣，跟著林路回江城幾回，第一次受到高老師的盛情招待，他頗有點受寵若驚，看向林路，等他發話。
林路說：“那就吃面吧，媽你給我們簡單下幾碗面就行了。”
娜娜起身，笑盈盈說：“阿姨我給您打下手。”
-
自從給魏琪發了微信，何江舟時刻關註著回覆。半個小時過去了，吃完高老師煮的面，看一眼還沒有。
他琢磨著，這琪琪姑娘應該也不會太雙標，怎麽著也會禮貌回覆他一聲，畢竟他也表明了林路助理的身份。於是沒再白目問林路加上微信了沒有。
坐上商務車，林路告訴司機地址，何江舟才知道不是直接去地鐵站，怪不得他連家都不多待。
何江舟好奇：“路哥，這是去哪裏？”
林路說：“我未婚妻爺爺奶奶家。”
何江舟委實沒料著：“……”
女朋友不理他，未來小姨子不理他，他還要巴巴地跑去爺爺奶奶家。
何江舟心緒微妙，既佩服林路的堅持不懈，又心疼林路的堅持不懈！
途徑過江大橋，細雨蒙蒙裏，千裏江河水雲闊，不見孤帆碧空，但見長江送流水，一江碧水萬古流。
林路開窗拍下了此時的長江，點開微信置頂的綠眸貓頭像，把照片發了過去。
下雨天，魏爺爺魏奶奶都在家，開門見著林路站在外面，雙雙面露歡喜。
魏爺爺招呼他進來坐下，張羅著給他烹茶倒水。
魏奶奶臉上皺紋都笑開了，親熱拉著他的手：“小路，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小喜呢？”
林路彎起眼睛笑：“奶奶，我工作路過，很快就回去了，下次我和小喜一起回來看您們。”
他看魏爺爺行走正常，關心道：“爺爺，您現在身體還好吧。”
“早就全恢覆了，照常陪你奶奶遛彎兒。”魏爺爺樂顛顛走了幾大步給他看。
林路笑：“遛彎兒好。”
褲腿被什麽扯住了，他一低頭看見了星星，它不聲不響，尖利的小牙齒卻咬住他的褲腳不放，兩條前爪拍打在他小腿上。
動作語言，明明白白表達出，很不滿被忽視了。
林路笑著提起它的前腿，把它抱起來：“對不起，剛剛沒有看見星星，星星怎麽也在爺爺奶奶家？”
星星只會撒嬌，魏奶奶說：“前幾天琪琪帶星星回來的，小喜一家人暑假要出國旅游，星星留在北城家裏沒人照顧。”
林路擡眸：“琪琪還在家？”
“她哪裏在家裏呆得住，回來兩天就走了，也要和她姐姐一起去國外旅游。”
林路對上星星精靈古怪轉動的綠眸，笑了一下，大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
魏奶奶笑瞇瞇撫順星星背上幾簇翹起的毛發：“星星就陪我和爺爺過暑假，好不好？”
林路撓著它的下巴：“星星說好，今年就和爺爺奶奶一起過暑假。”
星星“瞄”了一聲，不知是好還是不好，被撓得舒服了，瞇起晶亮的綠眸，伸出肉乎乎的腳丫子，禮尚往來，也在他手背上撓了兩下。
星星不知道輕重，魏奶奶一看林路手背上起血痕了，嚇一跳，立即翻出來家裏的醫藥箱。
魏爺爺在廚房洗了一盤水果出來，便看見魏奶奶捏著棉簽仔細給林路手背上塗藥。
“怎麽了？又是星星撓的嗎？”他前兩天也被撓了一下，一看星星還窩在林路膝蓋上，罪魁禍首是也。
“沒事，消毒一下就行了。”
魏奶奶已經幫他噴上酒精塗完了碘伏，林路留意到魏爺爺嘴裏的“又”，捉住星星的胖腳抓一看，的確該剪剪了。
星星落在了林路手裏，再掙紮也如蚍蜉撼樹，他輕輕松松單手抓住它的小肉抓，挨個一只只剪指甲。
可憐的星星，很快四只爪子都被狠心剪禿嚕了。
林路沒再多停留，該去高鐵站了。
魏爺爺魏奶奶也知道他趕時間，兩個人一起快速打包上了洗好的水果，讓他帶上在路上吃。
星星跟著爺爺奶奶一起，依依不舍送他到門口，哀怨的綠眸目送他離去。
-
何江舟和娜娜等在院門口的車裏，何江舟就覺得去了一趟爺爺奶奶家，短短半個鐘頭，林路身上的孤獨感一點兒都沒有了，他整個人都松弛舒展開了，恢覆了平時的游刃有餘，像風雨中張開翅膀遨游天地的巨鸚，像曠野裏閑庭信步的獵豹，又是那個音樂舞臺上掌控全場，自由自在歌唱的大明星。
於是何江舟坐在他身邊，在這股自然強大的氣息下，靠在寬大的商務車座椅上，又在去高鐵站的路上睡著了。 這次不用人喊，車一停自動醒來，精神煥發掏出墨鏡口罩給林路，自己也戴上口罩，和娜娜一前一後圍著林路，三人一路順暢從 VIP通道進站上車。
難免有人打量拍攝，只要不引起圍堵都不算事兒。
進了車廂，林路自己迅速找到位置安頓下來。
與來江城時相同，溫穎特地選的智能動車組，時間最短，商務艙和飛機頭等艙一樣，是帶獨立門的私密座椅，且滿車廂才寥寥六人位，除了他們三人，此刻就坐了一位身著套裙、妝容精致的職業女性，進車廂，就關上門躺平睡覺了。
何江舟不用提防林路被偷拍，松懈下來，懶洋洋癱在舒適的座椅上。商務艙座椅可以180度放平躺下去，他這一下午算是睡夠了，沒有躺平補眠的想法，他還要等魏琪的回覆呢！
他要問問她，為什麽不第一時間通過林路的微信！到底是不是真愛粉！
林路就坐在和他隔著通道的另一邊正面靠窗位置，他沒拉上門，也沒躺平睡覺，偶爾扭頭看一會兒黑漆漆的窗外，大多數時間都在垂眸看手機，時而在手機上寫寫畫畫。
與來時並無二致。
不過距離遠，何江舟看不見他在寫什麽。
他的神態專註，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何江舟想當然覺得很有可能是在寫歌。創作歌手隨時隨地都可能寫歌。
音樂就是良藥，有愛就有慰藉。
何況下午還吃過媽媽親手煮的青菜雞蛋面！
還有小喜姑娘的爺爺奶奶送的愛心水果！
看看這綠油油的葡萄多水靈，何江舟拈起一顆葡萄吃了，捋起袖子刷起來手機，時而激憤下場發言，這幾個網絡黑子更不算事兒了！
一路向北，窗外風雨如註，輿論狂風暴雨：
“說好的世界巡唱，截至目前，內地場次不僅趕不上新馬泰，還不及北美三分之一，是內地歌迷不配嗎？林路哥哥是不知道內地有多少歌迷望眼欲穿嗎？”
“香江十八場被你吃了嗎？！”
“香江是內地嗎？你怎麽不把灣灣八場也算上！誰都知道香江十八場也是唱給海外歌迷的！一大半票都被海外歌迷搶走了！這是你們歌迷自己說的！別想打臉不承認！”
“你們別太荒謬，就沒見過這樣地域歧視的！海外歌迷不是歌迷嗎？怎麽了，我們歌迷還要你來幫忙分高低貴賤嗎？回去照照鏡子吧！”
“到現在內地只有申城、花城、北城三站，加起來才唱了十五場，林路哥哥不知道有多少歌迷在等著嗎？林路哥哥知不知道，有多少歌迷跟那個十八歲心臟病歌迷一樣，到死也聽不到他的演唱會？”
“一個歌手不好好唱歌，跑去拍電影，那麽多歌迷都在等著聽演唱會，故意饑餓營銷，寧願跑到國外去開演唱會，漫游大世界，也不在國內多開幾場演唱會。”
“滾，林路想唱歌就唱歌，想拍電影就拍電影，不需要你們的道德綁架！”
“林路最廣大的歌迷群體就在內地，一年開幾百場都滿足不了市場，他倒會玩，說了世界巡唱，直接出國唱去了！呵呵天下誰人不識君，聽說拍完電影還有歐洲站，內地歌迷繼續等著你們的林路哥哥吧！”
“禮貌稱一聲姐妹，你發一條多少錢？實在沒有錢吃飯，我兩倍打賞回去，請別打這種有傷陰德的黑工了。”
“姐妹別理這群樓裏的弱智，和他們認真就輸了，很多都是機器刷的，錢多買點骨頭餵狗吧，流浪貓狗都比他們更配得到關懷。”
“荒謬！我真的活到三十歲，從沒有見過這樣厚顏無恥的言論。按統計學來算林路在全球的歌迷數量，按照林路對演出場館的音樂呈現和歌迷體驗感的嚴格要求，那你們是要一年365天把他綁在演唱會舞臺上了，你們的臉呢？你們配嗎？”
“有些人嘴一張就是幾百場演唱會，以為唱歌是嘴一張就能唱嗎？要不然怎麽假唱猖狂？真以為是個人就能半年唱上百場嗎？林路世界巡唱七個月以來，已經唱了一百多場了，場場完美，連挑刺精都無話可說，還不滿足嗎？他的嗓子也需要休息。你們不聽林路演唱會就閉嘴！想去聽林路演唱會，就等著公平搶票，別在這兒嘰嘰歪歪噴糞！”
“不是你們說的林路唱功炸裂，宇宙無敵，那一年唱365場也沒問題！香江連唱十八場大秀唱功時，你們不是說林路無限可能嗎！相信我們宇宙無敵、無限可能的林路哥哥！他可以的！”
“滾！林路是個活生生的人，是我們喜歡的人，不是唱歌的機器。”
“林路想唱就唱，我們歌迷願意等，什麽時候輪到你們這些不明生物來說三道四了？請你們麻溜地滾，有多遠滾多遠！”
“按照你們的流氓思維，那演員也不能唱歌上綜藝咯！林路可以只唱歌，就是內娛絕大部分綜藝撈錢咖要被開除演員行列了！求求那些人去拍綜藝專註撈錢吧！別再註水垃圾片來汙染眼球了！也別在各種商演活動上假唱修音一條龍，制造噪音汙染耳朵了！”
“求問：去掉上綜藝撈錢的，上晚會活動假唱的，內娛還剩下幾個純粹的演員？”
“吃瓜路過，天涼王破，內娛真的要完了吧！掐指一算真的沒幾個人了……”
……
輿論嘩然，硝煙四起。
從江城到北城的路上，外面風雨琳瑯，林路繼續聚精會神在手機上查看先心病的相關知識，記錄下信息要點。
高鐵商務艙裏很靜，連外頭的雨聲都隔了一層，黑蒙蒙裏，只見玻璃窗上氤氳的細密水珠。
亮白的燈照著，屏幕上專業晦澀的醫學知識漸漸變得可解可明，他理清了記憶點，從醫學案例裏擡眸沈澱片刻。
微信置頂聯系人沒有回信息，魏琪也沒有通過他的好友申請。
他望了一眼窗外的雨夜，心有所感似的，切換到微博，再次點開那個為他而存在的微博賬號“一見你就笑”的主頁。
最近的畫作還是那幅他走在佛羅倫薩石橋上的水墨畫，他滑動手指，從頭往下刷看她為他發布的內容。
【一見你就笑：#林路的小小姑娘#一曲終了，悲欣交集。】
又見到她寫給他看的這句話，他停頓下來，點開她畫的他彈鋼琴唱《小小姑娘》的水彩畫看了一會兒，繼續點開另一幅書法作品。
一曲終了，悲欣交集。
鐵畫銀鉤的八字真言，他終於完完全全明了。
列車在報站，前方即將到達北城站。
拇指輕觸屏幕，圖片縮回。退出微博之前，他下意識回到她的微博主頁頂端，最後看一眼。
就是這一眼，驀然回首，眼眸凝住。
如同心有靈犀，幾乎是同一瞬間，她又為他發布了一條新信息。
【一見你就笑：致深愛的林路先生。】
配圖是一幅書法作品，圓勁高古的楷書，筆鋒有力，一筆一畫寫著：
“致深愛的林路先生：
海子說，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對我來說，你就是太陽，是日月星辰，謝謝你帶來永恒的光，照亮了我的世界。
人生的一切不過如是，二十五年以來，走過長街，淌過風雪雨露，看過湖山花海，見到太陽下的人，喜歡燦爛奪目的你。
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值得深情以待。
星光璀璨，流言蜚語，都不是你。
我來到這人間，而你路過我心上。
多麽明媚的陽光，萬古長空照人來。
多麽美好的林路，卻是我一生所愛。
我聽見無垠的遠方傳來空靈的聲音，願你永遠有曠野天地，自由如風，盡情歌唱。
——你永遠的XX”
長長的列車緩緩停下，北城到了。
燈火闌珊，大雨滂沱。林路讀完這封她在遙遠的異鄉寫給他的信，熱淚盈眶，光芒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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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 林路在北城高鐵站乘車去往江城。
北城到江城，由北方至中部，不近不遠, 四個小時的高鐵運行時間。
北城雷雨陣陣, 江城淫雨霏霏。
高硯接到他的電話，自從兒子違背期望, 執意踏上音樂之路，高中畢業離家後，第一次在家裏等著他歸來。
還是那一間畫室，他三歲開蒙, 提筆蘸墨, 母親彎腰溫柔握著他的手, 耐心教他正確的持筆姿勢。父親對他說, 毛筆是軟的，也是鋒利的, 怎樣讓軟塌塌的毛筆掌握在自己手裏, 可軟可硬，為己所用，創造出自己筆下的世界, 是一門內力深厚的功夫，用筆千古不易, 只有日日揮筆才能有所明悟。
用筆千古不易, 他記住了父親這句話，日日勤學苦練, 精進功夫。
即使後來, 他怠慢了毛筆，手撫琴鍵, 他也記得這句話。
大道通達，天下所有道路都是想通的。
母親指著父親留下的畫，失望地對他說，他辜負了父親一生最後的期望，不配做他們的兒子。但是，父親給他取名叫“林路”，他想父親一定明白，也會支持他的決定。
也是這間畫室，他和魏喜同一張畫桌，她陪著他一起寫字畫畫，相伴八年。
他們一起握著毛筆，聽見墨水淋漓在宣紙上的沙沙聲，一起手握雪團，用化成水的雪水洗毛筆。
那麽多年的冬天，她隔窗看雪，他在她身後望著她。
後來，她站在露臺上，目送他離家走遠。
林路走進這間記憶滿滿的畫室，在母親的畫桌對面坐下。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高硯潤杯泡茶，一整套動作細致緩慢，嚴格控制好時間，泡出茶湯茶香皆上品的武夷巖茶，提起紫砂小壺，把茶水註進公道杯裏，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香裊裊的肉桂。
林路飲盡了一盞茶，茶葉的清香充斥唇齒間，他的小姑娘也泡過這麽好的肉桂給他喝，不管事實有多殘酷，前方在等待他的是什麽，他必須要問出來：“媽，小喜是不是也和爸爸……”
“是，小喜和你爸爸一樣。”
高硯不需要他說完，在泡茶倒茶間，她早已做下決定。
縱然高硯不關註紛亂嘈雜的網絡信息，但是巨星林路的大新聞，她總能或快或慢從各種途徑知悉，總有親友熱衷於通風報信，總有平臺飛快推送，除非她斷網斷電，與世隔絕。
在今天那個和他綁定的話題大肆傳播時，他回來只有一個原因，她的兒子從來就不傻，不然也不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學那麽多年的音樂，不動聲色。
他更像他爸爸，他能蒙蔽她的雙眼，做到讓她毫無所覺，他自己卻不是能被隨意蒙騙的人，也許只有魏喜才能騙得了他這麽長的時間。
高硯想起了那年秋天，魏喜父母來家裏，請求她做女兒的書畫老師。
其實，高硯本來不想收學生的，她差一點就拒絕了。
她有教學工作，業餘時間除卻自己的繪畫創作，私下裏只想全心全意教導兒子。魏喜年紀小，沒有書畫功底，又不能每堂課都上，她不願那麽費力教一個在水墨藝術上尚且看不出天分的孩子。
一番客套委婉的請托後，魏喜父母說女兒有先心病，手術不能完全治好，主動要簽免責聲明。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可以看見畫室的一隅空間，透過敞開的畫室門，她看向獨自在畫室安安靜靜看書的那個小女孩。
那麽瘦弱蒼白，原來是因為心臟病。
原來這麽小的女孩子，也會有心臟病。和她的愛人一樣的心臟病。
而小女孩的父母面容堅強，所有的願望不過是希望女兒在書畫的滋養下，怡性養心，好好的活下去，更久的活下去。
至此，她收下了魏喜。
她也把一杯茶飲盡了，接下去慢慢說：“小喜也有心臟病，一生下來就有的覆雜先心病，八歲時曾動過一次重大手術，主刀醫生也是當年你爸爸在國內的主治醫生。”
其他的，無需多說。
林路的確已全部明了。
剛剛短暫的沈默間，他已直面事實真相，快速梳理清楚了魏喜如今的去向，他接下來該做什麽。
冥冥中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所有的迷惑不解，都在指向這個唯一的答案。
八歲時，父親病逝前的那一段時光，依然封存在他的記憶深處。
雪白的病房，濃烈的消毒水味道，來來去去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爺爺奶奶的眼淚，母親背對父親的恍惚沈默、滿臉淚水，面對父親的無微不至、燦爛微笑。
還有強大如山的父親。
無人時，父親坐在病床上摸著他的頭說，他已經是個小男子漢了，以後要照顧好爺爺奶奶和媽媽。
但他沒有做好。
只要他多了解一點心臟病的癥狀，多回想一下被病痛折磨的父親，或許她就騙不了他。
有意無意，他把這個帶走父親的病魔，封印在了時光深處，仿佛這樣，世上再無病痛離殤。
他久久垂眸不語，肖似父親的高大身影散發出清寂的孤獨，仿佛融入這間古舊的畫室。高硯終究又多說了一點：“現在的醫療科技和你爸爸那時候不一樣，小喜不會和你爸爸一樣。”
她續斟了兩杯茶，林路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他確實渴了，在高鐵上並未多飲水。熱茶滋潤了喉嚨，喉頭氣韻生動，他痛快地說：“我知道，她一定會好好的。”
他捏著空空如也的白釉小杯，晶瑩剔透的玲瓏小茶杯，茶氣氤氳流轉，茶香連綿不絕。
泥土為胎，歷經手工拉胚施釉，高溫燒制，最終面世的，卻是通體玉雪清瑩的品茶杯。觸感溫潤，見微知著，如同軟塌塌的毛筆，雖然軟，卻柔韌如絲，百折不撓。
這世上最美麗最晶瑩的事物，都不是一眼看上去就堅不可摧，譬如瓷器，譬如書畫，但卻能成為老古董傳承百年千年。
林路說：“我們小喜一生有福氣相伴，平安喜樂。”
他看向更靠窗的另一張大畫桌，那是他們在這間畫室最後並排而坐共用的一張畫桌。
半年前的春節，他在那張畫桌前寫字，她請他為她寫過一個“福”字。他送給了她“福氣相伴，平安喜樂”的祝福。
此時此刻，他虔誠的期望，所有誠摯的祝福都成真。
窗下那株枝繁葉茂的桂花樹，被雨水淋得青翠欲滴，雖是盛夏，枝頭也有幾簇小花，風雨也打不落。
林路望了一會兒，淡淡笑了：“媽，小喜喜歡我，她明明很喜歡我，我知道她也喜歡我，但是她最初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她說我不能喜歡她，那時候我覺得很矛盾，不知道是什麽阻攔了她。”
他把茶杯輕輕放下：“現在我知道，她很愛我，和我愛她一樣，我們已經在一起，還會一輩子在一起。”
在西湖畔，她在他耳邊說，牽手走完蘇堤的人會一輩子在一起。
這個小騙子，她對他說過那麽多假話，他只要這一句話是真的。
高硯也淡笑了一下。
時隔多年，當年毅然決然離家的清絕孤傲少年，已然長成了更堅毅挺拔的男人。
高硯看著他，他和他爸爸一樣自信，他們有著相似的眉眼，眉目間是一脈相傳的熠熠神采。
很多年前，有個相似的男人也曾意氣風發對她說：“我知道你愛我，我不知道能愛你多久，但在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會愛你。”
但他那麽自信也沒有想到，他離開多年後，她依然愛他。
愛過那樣的他，她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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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江舟品嘗了高老師招待的美味茶點，倚著柔軟的沙發，沈入香甜的美夢之鄉。迷迷糊糊被喚醒時，尚不知身在何處。
娜娜蹙眉瞪著他，這時候他還能在高老師家客廳睡得高枕無憂，是有多心大。
好在穎姐說了，這一個月讓她也跟著路哥。
娜娜get到了溫穎釋放出來的工作信息，何江舟要離開林路身邊了，以後她就要接替他成為林路的頭號助理了！
何江舟揉揉眼睛，看見林路，徹底清醒了。
林路看他睜開眼睛，直接說：“把琪琪的微信推給我。”
何江舟：“！！！”
何江舟懵懵驚驚：“路哥，你要私聯粉絲？！”
林路加重語氣：“……她是我未婚妻的妹妹。”
“那不就是你的未來小姨子嗎？說什麽未婚妻的妹妹繞來繞去。”
娜娜：……繞了一圈秀恩愛你都聽不懂！
何江舟一邊調出魏琪的微信推給他，一邊八卦道：“路哥，小喜姑娘又把你的微信刪了嗎？”
林路在手機上加魏琪的微信，回答他：“沒有。”
奈何何江舟根本不信，沒有還要什麽她妹妹的微信：“女人就是這樣不可理喻，一不高興就刪微信不聯系，對你不理不睬，沒意思透了。”
中槍的娜娜：“……”
對兒子不理不睬多年的高硯：“……”
林路強調：“她沒有刪我微信，她也給我留了信息。”就是那幅小鹿畫裏的喜鵲，她堅信他有一天會看見。
何江舟訕訕在對話框裏給魏琪打招呼，自報家門說出自己是林路助理，說林路要加她，請她速度通過。
沒有收到即時回覆，他心急道：“路哥，她加你了嗎？”
林路：“……”
林路也還沒有收到添加聯系人通過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時間：“走吧。”
溫穎吩咐人包了一輛車在江城高鐵站接林路，方便他在江城出行，司機和車現在就等在院門口，隨時可以出發。
何江舟一看時間才下午三點多，操心道：“現在去高鐵站還早，那裏人多不方便，你中午就沒怎麽吃，你先吃點飯，我們再出發吧。”
中午列車上的午餐，林路沒吃幾口。車廂裏畢竟不方便，高鐵餐也難吃，他拿出手機點外賣。
回程的高鐵晚上六點半出發，確實為時尚早，但林路還有其他安排，他計算了一下時間，說：“就叫附近半個小時內送到的外賣，多叫幾份，你和娜娜也一起吃。”
高硯頓了一下，溫聲說：“不用叫外賣了，冰箱裏還有點菜，我去給你們下幾碗面吃。”
何江舟停下叫外賣，跟著林路回江城幾回，第一次受到高老師的盛情招待，他頗有點受寵若驚，看向林路，等他發話。
林路說：“那就吃面吧，媽你給我們簡單下幾碗面就行了。”
娜娜起身，笑盈盈說：“阿姨我給您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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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給魏琪發了微信，何江舟時刻關註著回覆。半個小時過去了，吃完高老師煮的面，看一眼還沒有。
他琢磨著，這琪琪姑娘應該也不會太雙標，怎麽著也會禮貌回覆他一聲，畢竟他也表明了林路助理的身份。於是沒再白目問林路加上微信了沒有。
坐上商務車，林路告訴司機地址，何江舟才知道不是直接去地鐵站，怪不得他連家都不多待。
何江舟好奇：“路哥，這是去哪裏？”
林路說：“我未婚妻爺爺奶奶家。”
何江舟委實沒料著：“……”
女朋友不理他，未來小姨子不理他，他還要巴巴地跑去爺爺奶奶家。
何江舟心緒微妙，既佩服林路的堅持不懈，又心疼林路的堅持不懈！
途徑過江大橋，細雨蒙蒙裏，千裏江河水雲闊，不見孤帆碧空，但見長江送流水，一江碧水萬古流。
林路開窗拍下了此時的長江，點開微信置頂的綠眸貓頭像，把照片發了過去。
下雨天，魏爺爺魏奶奶都在家，開門見著林路站在外面，雙雙面露歡喜。
魏爺爺招呼他進來坐下，張羅著給他烹茶倒水。
魏奶奶臉上皺紋都笑開了，親熱拉著他的手：“小路，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小喜呢？”
林路彎起眼睛笑：“奶奶，我工作路過，很快就回去了，下次我和小喜一起回來看您們。”
他看魏爺爺行走正常，關心道：“爺爺，您現在身體還好吧。”
“早就全恢覆了，照常陪你奶奶遛彎兒。”魏爺爺樂顛顛走了幾大步給他看。
林路笑：“遛彎兒好。”
褲腿被什麽扯住了，他一低頭看見了星星，它不聲不響，尖利的小牙齒卻咬住他的褲腳不放，兩條前爪拍打在他小腿上。
動作語言，明明白白表達出，很不滿被忽視了。
林路笑著提起它的前腿，把它抱起來：“對不起，剛剛沒有看見星星，星星怎麽也在爺爺奶奶家？”
星星只會撒嬌，魏奶奶說：“前幾天琪琪帶星星回來的，小喜一家人暑假要出國旅游，星星留在北城家裏沒人照顧。”
林路擡眸：“琪琪還在家？”
“她哪裏在家裏呆得住，回來兩天就走了，也要和她姐姐一起去國外旅游。”
林路對上星星精靈古怪轉動的綠眸，笑了一下，大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
魏奶奶笑瞇瞇撫順星星背上幾簇翹起的毛發：“星星就陪我和爺爺過暑假，好不好？”
林路撓著它的下巴：“星星說好，今年就和爺爺奶奶一起過暑假。”
星星“瞄”了一聲，不知是好還是不好，被撓得舒服了，瞇起晶亮的綠眸，伸出肉乎乎的腳丫子，禮尚往來，也在他手背上撓了兩下。
星星不知道輕重，魏奶奶一看林路手背上起血痕了，嚇一跳，立即翻出來家裏的醫藥箱。
魏爺爺在廚房洗了一盤水果出來，便看見魏奶奶捏著棉簽仔細給林路手背上塗藥。
“怎麽了？又是星星撓的嗎？”他前兩天也被撓了一下，一看星星還窩在林路膝蓋上，罪魁禍首是也。
“沒事，消毒一下就行了。”
魏奶奶已經幫他噴上酒精塗完了碘伏，林路留意到魏爺爺嘴裏的“又”，捉住星星的胖腳抓一看，的確該剪剪了。
星星落在了林路手裏，再掙紮也如蚍蜉撼樹，他輕輕松松單手抓住它的小肉抓，挨個一只只剪指甲。
可憐的星星，很快四只爪子都被狠心剪禿嚕了。
林路沒再多停留，該去高鐵站了。
魏爺爺魏奶奶也知道他趕時間，兩個人一起快速打包上了洗好的水果，讓他帶上在路上吃。
星星跟著爺爺奶奶一起，依依不舍送他到門口，哀怨的綠眸目送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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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江舟和娜娜等在院門口的車裏，何江舟就覺得去了一趟爺爺奶奶家，短短半個鐘頭，林路身上的孤獨感一點兒都沒有了，他整個人都松弛舒展開了，恢覆了平時的游刃有餘，像風雨中張開翅膀遨游天地的巨鸚，像曠野裏閑庭信步的獵豹，又是那個音樂舞臺上掌控全場，自由自在歌唱的大明星。
於是何江舟坐在他身邊，在這股自然強大的氣息下，靠在寬大的商務車座椅上，又在去高鐵站的路上睡著了。 這次不用人喊，車一停自動醒來，精神煥發掏出墨鏡口罩給林路，自己也戴上口罩，和娜娜一前一後圍著林路，三人一路順暢從 VIP通道進站上車。
難免有人打量拍攝，只要不引起圍堵都不算事兒。
進了車廂，林路自己迅速找到位置安頓下來。
與來江城時相同，溫穎特地選的智能動車組，時間最短，商務艙和飛機頭等艙一樣，是帶獨立門的私密座椅，且滿車廂才寥寥六人位，除了他們三人，此刻就坐了一位身著套裙、妝容精致的職業女性，進車廂，就關上門躺平睡覺了。
何江舟不用提防林路被偷拍，松懈下來，懶洋洋癱在舒適的座椅上。商務艙座椅可以180度放平躺下去，他這一下午算是睡夠了，沒有躺平補眠的想法，他還要等魏琪的回覆呢！
他要問問她，為什麽不第一時間通過林路的微信！到底是不是真愛粉！
林路就坐在和他隔著通道的另一邊正面靠窗位置，他沒拉上門，也沒躺平睡覺，偶爾扭頭看一會兒黑漆漆的窗外，大多數時間都在垂眸看手機，時而在手機上寫寫畫畫。
與來時並無二致。
不過距離遠，何江舟看不見他在寫什麽。
他的神態專註，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何江舟想當然覺得很有可能是在寫歌。創作歌手隨時隨地都可能寫歌。
音樂就是良藥，有愛就有慰藉。
何況下午還吃過媽媽親手煮的青菜雞蛋面！
還有小喜姑娘的爺爺奶奶送的愛心水果！
看看這綠油油的葡萄多水靈，何江舟拈起一顆葡萄吃了，捋起袖子刷起來手機，時而激憤下場發言，這幾個網絡黑子更不算事兒了！
一路向北，窗外風雨如註，輿論狂風暴雨：
“說好的世界巡唱，截至目前，內地場次不僅趕不上新馬泰，還不及北美三分之一，是內地歌迷不配嗎？林路哥哥是不知道內地有多少歌迷望眼欲穿嗎？”
“香江十八場被你吃了嗎？！”
“香江是內地嗎？你怎麽不把灣灣八場也算上！誰都知道香江十八場也是唱給海外歌迷的！一大半票都被海外歌迷搶走了！這是你們歌迷自己說的！別想打臉不承認！”
“你們別太荒謬，就沒見過這樣地域歧視的！海外歌迷不是歌迷嗎？怎麽了，我們歌迷還要你來幫忙分高低貴賤嗎？回去照照鏡子吧！”
“到現在內地只有申城、花城、北城三站，加起來才唱了十五場，林路哥哥不知道有多少歌迷在等著嗎？林路哥哥知不知道，有多少歌迷跟那個十八歲心臟病歌迷一樣，到死也聽不到他的演唱會？”
“一個歌手不好好唱歌，跑去拍電影，那麽多歌迷都在等著聽演唱會，故意饑餓營銷，寧願跑到國外去開演唱會，漫游大世界，也不在國內多開幾場演唱會。”
“滾，林路想唱歌就唱歌，想拍電影就拍電影，不需要你們的道德綁架！”
“林路最廣大的歌迷群體就在內地，一年開幾百場都滿足不了市場，他倒會玩，說了世界巡唱，直接出國唱去了！呵呵天下誰人不識君，聽說拍完電影還有歐洲站，內地歌迷繼續等著你們的林路哥哥吧！”
“禮貌稱一聲姐妹，你發一條多少錢？實在沒有錢吃飯，我兩倍打賞回去，請別打這種有傷陰德的黑工了。”
“姐妹別理這群樓裏的弱智，和他們認真就輸了，很多都是機器刷的，錢多買點骨頭餵狗吧，流浪貓狗都比他們更配得到關懷。”
“荒謬！我真的活到三十歲，從沒有見過這樣厚顏無恥的言論。按統計學來算林路在全球的歌迷數量，按照林路對演出場館的音樂呈現和歌迷體驗感的嚴格要求，那你們是要一年365天把他綁在演唱會舞臺上了，你們的臉呢？你們配嗎？”
“有些人嘴一張就是幾百場演唱會，以為唱歌是嘴一張就能唱嗎？要不然怎麽假唱猖狂？真以為是個人就能半年唱上百場嗎？林路世界巡唱七個月以來，已經唱了一百多場了，場場完美，連挑刺精都無話可說，還不滿足嗎？他的嗓子也需要休息。你們不聽林路演唱會就閉嘴！想去聽林路演唱會，就等著公平搶票，別在這兒嘰嘰歪歪噴糞！”
“不是你們說的林路唱功炸裂，宇宙無敵，那一年唱365場也沒問題！香江連唱十八場大秀唱功時，你們不是說林路無限可能嗎！相信我們宇宙無敵、無限可能的林路哥哥！他可以的！”
“滾！林路是個活生生的人，是我們喜歡的人，不是唱歌的機器。”
“林路想唱就唱，我們歌迷願意等，什麽時候輪到你們這些不明生物來說三道四了？請你們麻溜地滾，有多遠滾多遠！”
“按照你們的流氓思維，那演員也不能唱歌上綜藝咯！林路可以只唱歌，就是內娛絕大部分綜藝撈錢咖要被開除演員行列了！求求那些人去拍綜藝專註撈錢吧！別再註水垃圾片來汙染眼球了！也別在各種商演活動上假唱修音一條龍，制造噪音汙染耳朵了！”
“求問：去掉上綜藝撈錢的，上晚會活動假唱的，內娛還剩下幾個純粹的演員？”
“吃瓜路過，天涼王破，內娛真的要完了吧！掐指一算真的沒幾個人了……”
……
輿論嘩然，硝煙四起。
從江城到北城的路上，外面風雨琳瑯，林路繼續聚精會神在手機上查看先心病的相關知識，記錄下信息要點。
高鐵商務艙裏很靜，連外頭的雨聲都隔了一層，黑蒙蒙裏，只見玻璃窗上氤氳的細密水珠。
亮白的燈照著，屏幕上專業晦澀的醫學知識漸漸變得可解可明，他理清了記憶點，從醫學案例裏擡眸沈澱片刻。
微信置頂聯系人沒有回信息，魏琪也沒有通過他的好友申請。
他望了一眼窗外的雨夜，心有所感似的，切換到微博，再次點開那個為他而存在的微博賬號“一見你就笑”的主頁。
最近的畫作還是那幅他走在佛羅倫薩石橋上的水墨畫，他滑動手指，從頭往下刷看她為他發布的內容。
【一見你就笑：#林路的小小姑娘#一曲終了，悲欣交集。】
又見到她寫給他看的這句話，他停頓下來，點開她畫的他彈鋼琴唱《小小姑娘》的水彩畫看了一會兒，繼續點開另一幅書法作品。
一曲終了，悲欣交集。
鐵畫銀鉤的八字真言，他終於完完全全明了。
列車在報站，前方即將到達北城站。
拇指輕觸屏幕，圖片縮回。退出微博之前，他下意識回到她的微博主頁頂端，最後看一眼。
就是這一眼，驀然回首，眼眸凝住。
如同心有靈犀，幾乎是同一瞬間，她又為他發布了一條新信息。
【一見你就笑：致深愛的林路先生。】
配圖是一幅書法作品，圓勁高古的楷書，筆鋒有力，一筆一畫寫著：
“致深愛的林路先生：
海子說，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對我來說，你就是太陽，是日月星辰，謝謝你帶來永恒的光，照亮了我的世界。
人生的一切不過如是，二十五年以來，走過長街，淌過風雪雨露，看過湖山花海，見到太陽下的人，喜歡燦爛奪目的你。
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值得深情以待。
星光璀璨，流言蜚語，都不是你。
我來到這人間，而你路過我心上。
多麽明媚的陽光，萬古長空照人來。
多麽美好的林路，卻是我一生所愛。
我聽見無垠的遠方傳來空靈的聲音，願你永遠有曠野天地，自由如風，盡情歌唱。
——你永遠的XX”
長長的列車緩緩停下，北城到了。
燈火闌珊，大雨滂沱。林路讀完這封她在遙遠的異鄉寫給他的信，熱淚盈眶，光芒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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