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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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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魏喜迷迷糊糊, 上車之前,兩手空蕩蕩,她才想起來餃子還在冰箱裏。

下午來的時候, 她擔心餃子放久化凍會壞, 何江舟說工作室有廚房冰箱,帶她先去放好了餃子。

林路聽她說要回去拿餃子, 開車門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她。  停車場燈光昏暗,衛衣帽子籠著他的臉,他的五官隱在陰影裏越發深邃。魏喜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只覺得柔軟垂下的銀發襯得他眼睛更清亮, 四目相對, 她忽然有點惴惴, 下意識別開臉。

一路跟著來到停車場的何江舟打破沈寂:“我去拿!”

林路忽然輕聲說:“小喜,餃子是你包給我吃的嗎? ”

魏喜仿佛答非所問, 低聲說:“今天冬至要吃餃子。”

“我很久沒吃你包的餃子了。”

魏喜頓了頓, 誠實說:“但是餃子餡和餃子皮不是我做的。”

以前其實也不是她做的。

林路笑了,隔著帽子伸手摸摸她的頭:“那你煮給我吃。”

魏喜在他的手心下點點頭,說好。

林路終於打開車門, 讓她先上車。她的大衣和手袋還在他臂彎裏,魏喜在副駕上坐好, 他才給她。

習慣是一件多麽自然的事情, 小時候他背著她的書包送她到院門口,即使隔了五年, 仿佛當中的歲月並不存在, 他背著她的書包跨過時光長河一路走來,現在他依然把她的東西都拿在手裏。

魏喜摸著包包的提手肩帶, 上面依稀還有林路手指留下的溫暖,熒幕上的林路、舞臺上的林路,和記憶裏的林路,在她眼前交織閃現,最後匯聚成此時陪伴在她身邊,她最熟悉的林路。

何江舟很快回來了,遞過來收納盒,還好奇隔著透明格打量了幾眼:“小喜姑娘,你這包的什麽餃子啊?我很久沒吃餃子了。”

魏喜遲疑了一瞬,她帶來了兩盒餃子,正要說給他一盒帶回家吃,林路說話了:“你該減肥了。”

自認為還可以為工作增肥的何江舟,狠狠被創了一下:“……”

魏喜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入冬後好像圓潤了一點。

林路接過收納盒,放在後座,然後拿出一個保溫食品箱給何江舟:“你回家吧。”

何江舟知道是娜娜剛剛給他們打包回來的晚餐,還是去林路特地指明的那家粵菜館。

他提著保溫箱,一臉不解:“路哥,我還要送你回家啊!”

司機都下班了,溫穎和造型團隊離開之前,何江舟可是跟她擔保過,今天他送林路回家。

林路聲音堅定:“我自己開車,你回家。”

何江舟很敬業:“那晚上誰送小喜姑娘回家?”

魏喜哪裏好意思麻煩何江舟再送回家,連忙說:“我打車回去。”

林路說:“我自己送。”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何江舟無話可說。

何江舟眼睜睜看著林路開車離去,又低頭看看手裏的保溫箱,一邊要他減肥,一邊給他吃滋補的粵菜大餐。

林路交代要溫補,菜都是何江舟這個老粵點的,他最清楚有多補身體,他只好去找Jerry一起吃。

-

林路家很快就到了,魏喜發現他住的地方和他的工作室也很像。

他的工作室是一棟隱在產業園深處的花園小樓,門戶森嚴,外人無法進入,而他家所在的這個別墅區更是僻靜少人煙,高墻深戶,非常私密,但也與世隔絕。

北城這麽大,即使刻意,也很難遇見他吧。

從別後,魏喜就沒有遇見過他一次。

林路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帶她通過入戶門,走樓梯上去。

他在前頭踏上階梯,回頭自然而然牽住她的手,就像走在他曾經家裏長長的木樓梯上一樣,不放心在他身後一步一喘那個小小的她,即使他們都長大了,他也沒有忘掉。

他的手心依然溫熱,牽著她走得穩穩當當,慢慢邁步在一級一級階梯上。

魏喜情不自禁把手指更貼近他的手心,她仿佛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在咚咚回響,和著踏在階梯上重疊在一起的腳步聲,一步又一步,行行重行行,回蕩在空曠的地下室。

他晚上回家,也會聽見腳步聲走在階梯上的回響,夜靜樓空,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在這條再次走進他世界的長樓梯上,魏喜第一次後悔了。

她想她也許真的做錯了,那天在他懷裏對他說“對不起”,她還沒有覺得自己有錯,她以為只要他好好的,縱使他的世界沒有她也沒關系,她會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直看著他。

然而這一刻,她卻在想,他會不會孤單,星星都會孤單需要人陪。

那些逝去的時光,那些兩人世界親密無間的純真陪伴,一天又一天筆墨流淌在紙上的沙沙聲,他們都在一起。

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待她溫柔呵護如妹妹,只是因為她不能再把他當哥哥。

這一刻,魏喜甚至希冀,如果他真的是她骨血至親的哥哥也很好,這樣她就能心安理得陪在他身邊,直到那一天到來。

打斷魏喜思緒的是林路的聲音,他說:“小喜,我餓了。”

魏喜才發現已經身處一樓客廳,樓梯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長,他帶著她已經爬上來了。

她馬上說:“我現在煮餃子給你吃。”

魏喜動了動手,林路松手,她又看著他說:“畫還在車裏。”

林路果然說:“我下去拿。”

他把餃子送到廚房,告訴她廚房用具的使用,便轉身離開了。

魏喜燒上水,留一盒餃子晚上吃,把剩下的一盒放進冰箱冷凍。然後她靜靜坐在餐吧椅上,等跳動的心臟慢慢平息下來。

-

林路把畫從汽車後備箱裏拿出來,雖然已經看過照片,但實物和小小的照片還是不一樣,真正把畫框拿在手裏,近看洇染的筆墨,他仿佛能夠看見魏喜手持毛筆游走在畫紙上,一筆一畫,沈靜專註。

他有很多年沒有這麽近的看過魏喜的畫,他一幅一幅凝視。

魏喜畫的“樂樂”很生動,胖胖的小貓咪臥在梅花枝下,仰頭望著人,大眼圓瞪瞪,明眸透亮會說話,可可愛愛。

左上角有魏喜補上的題款,古秀的小楷寫著“喜樂常伴,歲歲平安”。

他撫摸了一下樂樂的眼睛,手指漸漸移動到魏喜的題字上,在“喜樂”兩個字上停留半晌。

然後是一幅花鳥圖,兩只喜鵲棲息在春天的桃花枝上,兩兩相望,靜默無言。

古桃樹枝幹煢勁,桃花依舊笑春風。

畫上無任何題字,只有魏喜的印章和一個小小的“喜”字題名。

林路看了很久,輕輕放下這幅畫。

最後是一幅秋色圖。

層林盡染秋意濃,滿山楓葉疊翠流金,秋林深處一只小鹿探出頭來。

乍眼一看,畫意是尋常畫秋色的“林深時見鹿”。

這幅畫也沒有任何落款題字,只在姹紫嫣紅的楓葉叢中題名“魏喜”。

但林路依然看了很久。

-

魏喜煮了二十個餃子,一碗十二個,一碗八個,她自己看了看覺得不是很明顯,可是在餐桌邊坐下後,林路拿起筷子就夾了兩個餃子放進她碗裏。

他還說:“我吃不了這麽多。”

魏喜嘴快,又脫口而出:“你騙人。”

他以前明明能吃二十個餃子。

林路轉頭對上她圓瞪瞪的眼睛,黑色針織帽顯得她臉更小,可是眼睛很大,這樣看著人,像盛著盈盈秋水,即使輕微的嗔怪也有了脈脈溫情。

他的聲音也溫柔似水:“我現在真的吃不了這麽多,而且我想和你吃一樣多。”

魏喜看著持平的兩碗水餃,恍然明白,因為常年節制飲食,胃口變小了吧。

魏喜有點酸澀,但也並不是心疼,他一直都是這樣,做什麽都想認認真真做好,就像他以前天長日久寫字畫畫,風雨無阻去音樂教室練琴一樣,他站在音樂舞臺上,就要展現最好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無關夢想,無關熱愛,不過就是老師在畫室教導給他們的藝術職業精神——像練功一樣,自律精進,堅持不懈。

林路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薺菜的清香滿溢在唇齒間,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餃子照片,然後才慢慢繼續吃起來。

餐廳湧動無聲的靜謐,他們並排坐在大理石餐桌邊吃餃子,白底灰紋的天然石材桌面,燈光下光潔照人,流淌著飄逸的淺灰石紋,宛如淡墨揮灑的黑白山水,在畫紙上晶瑩淋漓。

林路把一碗水餃吃完了,連湯底也喝得幹幹凈凈。魏喜照江城人吃餃子習慣,調了湯汁,但是他家裏食材有限,連蔥花都沒有,只是簡簡單單的油醋汁,他依然覺得鮮掉眉毛。

他回味片刻,意猶未盡道:“小喜,你過年可以再包餃子給我吃嗎?”

元旦過後,很快就要過年了。

魏喜也剛剛放下筷子,想也不想就滿口答應:“好,我到時候包好了送來給你吃。”

林路把兩個人的碗筷送進了廚房,然後帶她去他的琴房,像小孩子展示珍寶似的,把他收藏的琴都給她看,最後他拿起一把小提琴,說:“這是你送給我的。”

魏喜記得,那年她趕去那家樂器行最怕這把中古琴已經不在,幸好還沒有出售。

老板說這把小提琴是歐洲十八世紀的老琴,出自知名手工琴坊。她不懂小提琴,聽不出音色好壞,但是琴身上的木紋很美,連百年歲月磨損的痕跡都溫潤如玉,而且林路很喜歡。

林路撫摸著琴聲上的木紋,聲音也仿佛染上了歲月沈澱而出的情誼,輕柔而鄭重:“小喜,我拉小提琴給你聽。”

那天他收下這把小提琴也這樣說過,他說以後拉小提琴給她聽。

他從不食言,他曾帶著這把琴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奏,但她失約了。

琴房裏流淌出一段美妙絕倫的小提琴獨奏,曲調輕快活潑,如金色陽光照耀大地。

魏喜聽出是帕格尼尼D大調,他的雙手也像是盛開在琴弦上的燦爛朝陽,在金色華光裏跳躍舞動。

一個清悅的變音後,樂曲從華美繽紛轉為明媚柔和,連他拉動琴弦的動作也變得纏綿婉轉,漸漸連接成熟悉的旋律,深深遠遠蕩漾在空氣中,是魏喜聽過很多遍的那段小提琴曲。

夜闌人靜,她坐在沙發上,他站在她面前演奏。

這是一場寂寥的音樂獨奏會,一人彈琴,一人聽琴,卻不孤獨。

琴聲潺潺,像坐在書房,在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裏,漫天遍野都是筆墨淌出的沙沙聲。

所有流金歲月的相伴,所有漫長時光的深情,化作夜曲音符,曼妙空靈流動在相通的心意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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