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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招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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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招徠

什麽報酬?

他坐她站, 溫禧看見時祺鴉羽般的長睫微顫,好整以暇地在等她的答案。

溫禧又輕又快地點了點頭,爭分奪秒, 沒讓唐女士看見的私下交易。

他脫下風衣, 順手就給溫禧抱在懷中,將桎梏他發揮的襯衫袖扣解開, 將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勁瘦的手臂。

時祺不戴戒指,也未帶手表, 嫌穿脫麻煩, 雙腕十指都幹幹凈凈的, 講求練琴時的方便。

攏共就兩臺待選的鋼琴,時祺一一地試過去。

清亮的琴音流淌開來,唐女士怔怔地看, 溫禧也跟著發呆。

無論在什麽樣的場合,一旦時祺的十指落在琴鍵上, 此時此刻的世界就化為他有。

鋼琴的通用性很廣, 模仿性也很強, 既可以俏皮靈動,高亢熱烈, 也可以溫柔悠揚,低回婉轉。

時祺的指骨微顯,刻意挑了首活潑的練習曲,在琴鍵上時而彈跳敏捷, 時而連綿流暢, 極顯鍵盤的觸感與音色的明亮,不動聲色, 就將剛才溫禧誇讚鋼琴的那兩點優勢展現到極致。

再好的樂器,倘若遇不上合適的演奏者,就是一件陳舊的死物。

而在他手下,人器相輔相成,即使是最普通的練習琴,琴鍵都靈動得猶如新出綠芽,煥發生機。

簡直是樂器銷售的金字招牌。

唐女士看時祺彈琴,看得沈迷,幾乎要沈浸在曼妙的旋律當中,只需片刻,他便又收獲一位忠實的聽眾。

“唐女士,唐女士。”

最後是溫禧連叫好多聲,才將她的思緒從琴音中拉回。

雙管齊下,結果自然水到渠成,這單生意以成功告終。

唐女士最後權衡再三,選中了珍江,爽快地付了定金,離開時對溫禧連聲道謝,約定了送貨的時間。

“麻煩您先將聯系電話和地址留在這裏。”

溫禧處理手續利落幹練,將提貨單陳在唐女士面前。

顧客攥緊筆,在提貨單上一筆一畫地寫下唐金這個名字,想到地址時卻有萬分猶豫。

一個人會連自己家的地址都記不清嗎?

“我的記憶力不太好,又搬家了好幾次,讓我再想一想。”

察覺溫禧註視自己,唐女士羞赧地露出一個笑,咬著筆頭,在冥思苦想中第八次劃掉了用黑筆剛寫的字。

“我送您出門。”

溫禧還未將她送出門,耳邊清脆的風鈴聲再次響起。

-

是南江大學幾位路過的學生,伸長了脖子向裏望,說剛剛聽見店裏有人彈奏,不便打擾,現在看聲停客走,就想進來看看。

沒想到時祺的演奏還有這樣的功效。

“這是我的調律工作室,歡迎幾位光臨”

溫禧站在門口,眼中依然存續了禮貌的笑。

時祺長身玉立,不知何時已自覺尋了個醫用口罩帶好,藍色的口罩將英俊的臉遮擋著,只露出清而亮的一雙眼。

“這是我們琴行的鋼琴老師,剛剛就是他為顧客演奏的鋼琴曲。”

她再次介紹時祺的身份,說話莫名地沒有底氣。

“可以請他在為我們演奏一首曲子嗎?”

學生誠懇地問,躍躍欲試。

溫禧正想開口婉拒,卻被身側的時祺搶了先。

“買一贈一,”宛如芝蘭玉樹的男子開了口,不緊不慢,話裏卻斤斤計較得要命,將銷售策略信手拈來:“剛剛離開的那位客戶買了一臺鋼琴,所以我彈了一首鋼琴曲給她。”

沒有比他更會做生意的了,將賬算得明明白白。

這可不是溫禧教的。

好在幾位學生瞅了幾眼價格,並不是真正的剛需,也不至於一時沖動,胡亂轉了一圈就離開了。

這陣熱鬧就被他不近人情的銷售策略掀過去,將幾位學生送走以後,偌大的調律工作室空空蕩蕩,還有餘音繞梁。

又餘下他們兩人。

“怎麽辦,我把你的客人趕走了。”

時祺看著溫禧如釋重負的神情,低笑了一聲,卻沒有不知所措的模樣。

“你本來就不是店員,已經幫了我很多了。倘若客戶絡繹不絕,我豈不是要拉你在這裏彈上一整天?”

溫禧用琴布細致地擦拭琴鍵上的指痕,擡頭回答他的問題。

“我這座小廟,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她半開玩笑地說,難得在他面前也俏皮一回。

“這樣難道不好嗎?”

時祺問。

好。

把鋼琴家與自己的商品捆綁銷售,只有他本人想得出來。

有他在這裏,自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國際知名鋼琴家窮困潦倒,在街邊小店賣藝求生。”

基於傳媒素養,溫禧隨口胡謅了一個爆款標題。

幾乎是一瞬間,她耳畔闖進時祺克制不住的輕笑,於是回身看他。

時祺的眼神溫煦,好似被誰掬起一捧月光,浮在她的心海之上,掀起瀲灩的浮光。

重逢到現在,時祺笑的時候增多了不少。

是因她而笑。

“但以前真沒想過,這樣竟也能招徠顧客。”

溫禧感嘆道,又直觀地感受到時祺的影響力。

因而西餐廳也時常會聘請鋼琴演奏者,或許路過之人被琴音吸引,就自然會願意進來看看。

她雖然選址時刻意定在了繁華地段,但鋼琴作為非必需品,還是極少有人進店選購。

鋼琴與人相比,更不易挪動,一般調律她會上門,客戶不可能大費周章地將鋼琴搬到工作室來。

她平時上門調律時無法兼顧,就會將店順手關了,經營了兩個月,收入慘淡,甚至還不如她專職做調律掙的錢多。

對一般的琴行而言,會集樂器培訓與銷售於一體,但她剛剛開業,既沒有閑錢雇員,也沒有精力去操持其他。

久而久之,溫禧逐漸開始懷疑當初開這家實體門面的意義。

現在她忽然又找到了。

“我前面都說了,這個忙我不白幫,”

時祺又走得離她更近,眼裏有清淺的笑意,中間透著些許期待:

“溫禧,我還在等你的報酬,我今天幫助你拿下這筆訂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他著重地咬了她的名字,將燙手山芋重新丟到她手裏。

她怎麽忘記了這件事?

溫禧懊喪地想。

好了,現在又輪到他重新開始找自己算賬的時刻了。

大鋼琴家下凡不易,從前連歐洲貴族聽琴都要排隊,他免費幫忙彈了兩首練習曲,她自然也得付出點報酬才行。

他隨口的一個玩笑,溫禧沈靜的臉就真的亂了,陷入冥思苦想,苦惱要給他什麽樣的報酬才相當,

時祺看見,又情不自禁地眼尾上翹。

把這臺鋼琴的利潤抽一半給他,還是,對了,他不是要買一臺鋼琴,幹脆大方點,把他需要的鋼琴直接送給他,就當作是宣傳費了。

那可不行,她這麽做虧大了!

溫禧入不敷出的心還在計較著利潤是三七分還是四六分的時候,時祺先說了話。

“陪我彈一首鋼琴曲就好。”

時祺覆又在樣琴面前坐下。

“給他們彈不行,給你彈一首還是綽綽有餘的。”

原來他的報酬就是這個。

“想聽什麽?”

他將身體微微朝著她的方向側。

“《夢中的婚禮》吧。”

《夢中的婚禮》,G小調,是兩位作曲家為法國鋼琴家理查德·克萊德曼創作的作品,後來成為國內膾炙人口的演奏曲,旋律優美,節奏簡單,是初學者最喜歡的歌曲之一,

溫禧想報覆他,特意挑了一首最俗套的曲,有點故意刁難他的意味。

法文是Mariage d’Amour,直譯本該是愛的婚禮,是翻譯的原因,讓原本染上了點失真的色彩。

但愛情,本就如夢似幻。

他的雙手已經依約放在琴鍵上,眼睛卻看著溫禧。

“怎麽了,不想彈這首曲子?”

溫禧問他。

“你挑這首曲子,我會以為你是在向我暗示什麽。”

她被反將一軍。

“沒有,你不想彈就算了。”

溫禧著急反駁,臉又熟透。

“你有沒有聽過......”

時祺的思緒停頓一下,覺得自己說得太急了:“沒事,我想你這些年應該很忙,應該沒有關註過。”

溫禧的好奇心像走線的毛衣,被織針勾出來,等了半天,又沒有後文。

“話不要只說一半,多吊人胃口。”

她直接開口表達自己的不滿。

時祺作為鋼琴家嶄露頭角後,曾寫過一系列與節氣相關的鋼琴小品,曾掀起音評家一陣熱烈的探討,有些人覺得整個系列的鋼琴小品是寫人的一生,從意氣風發之春到霜華遲暮之冬。有些又覺得是寫人的愛情,從春心萌動到天寒地裂。

采訪時問起時祺,時祺自己回答時卻留了餘地,說作品寫完的那一刻,賦予它生命力就是聽眾了。

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他演繹的,不過是他心中所想,不需要設置標準答案,約束聽眾的想象。

最後他二十四首寫完了二十三首,唯獨缺了一首小雪。

音樂界議論來討論去,又在推測他遺漏這最後一首的原因,人生派說小雪留白,像極了生命走到盡頭,不需要過多贅述,愛情派道愛情悲觀,霜雪滿頭時,誰知愛人是否還相偕與共。

時祺心中有這個答案。

沒有小雪,是因為與她分離時正在小雪。

他想將這個秘密坦誠給她,但此刻竟有一些怯意,害怕她連自己創作的作品都未曾聽過。

還是不問了。

“你聽我彈就知道了。”

時祺選了第一首,那時候暑熱未散,這是處暑,也是初見。

夏日熱烈,他初遇溫禧,指尖用跳動的音符勾勒出靈動而頑劣的少女影,在鍵上翻滾。

他指下的每個音符都在傾訴愛意,隱秘而繾綣,不知她有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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