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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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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小滿

“好聽嗎, 小滿?“

時祺問。日光燈落在漆黑的眼裏,融成月華,清泠中卻又淌著溫柔。

她的心弦被他扣緊, 又松開, 在冷冽的空氣中顫顫悠悠。

“好聽。”

溫禧好像又回到那一日晚鋼琴獨奏會上,回到皓月當空, 她與時祺在銀輝下相對而立,他輕聲問她,自己彈得怎麽樣的那個時候。

那份窘迫的心情也絲毫未減。

“是寫給你的。”

他坦然, 溫禧的心跳卻無法清白, 只在暗中無法控制地加快。

他原來為她寫過不止一首曲。

無人知曉, 原本這個節氣系列的鋼琴小品創作的初衷,就是因為溫禧。

溫禧這個名字是父母取的,《爾雅》中雲:禧, 福也。取的本是美滿幸福的意思。

但她另有一個無人知曉的小名,小滿。因為她出生那日恰逢夏日小滿, 小得盈滿, 卻又不過分, 像極了溫禧平時嬌矜卻又懂得分寸的模樣。

只在那日暗室之中,時祺不慎被她扯下的危急時刻, 叫過這個名字。

陸斯怡叫她小喜,家人叫她小禧。

只有時祺一人聽說後,執著地叫她小滿這個名字。

後來那一聲聲的小滿,低啞間盛著情濃, 成了床沿上的催命符, 喚她舍去半條性命,陪他沈淪。

她就知道, 他骨子裏的本性還是少年般頑劣。只要他想,隨時隨地都可以試探她。

“還有什麽地方需要改嗎?”

時祺的思緒也一瞬不停,看向她的目光認真專註,好似根本不被舊情所牽,只是想跟她純粹地探討音樂。

以退為進。

溫禧本來就不擅長創作,倘若讓她分辨那些琴弦是否有所偏差,尚在她的專業範圍內。問她該如何改動,實在強人所難。

何況還是沒有譜的旋律。

“我也不知道。”

她誠實地搖搖頭,感覺某種情愫又被他一頁揭過。

如果時祺直白地剖陳內心,表白愛意,她肯定會果斷拒絕。可現在的他不知從哪裏學了迂回曲折的方法,像是化開的水墨,一層一層地浸透她的心紙,讓她無處遁形。

時祺,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她在內心苦澀地想。

八年後,她再不是勇敢追愛的少女,溫禧心知肚明,自己沒有心力再陷情沼。

但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她又說不出口,對方連一句喜歡都沒說,她硬聲拒絕,好像逢場上自作多情,師出無名。

她一時又不知該如何回應,倏然想起那本救命稻草般的鋼琴銷售手冊,

“你等一下,我去找找那本冊子給你。”

時祺觀察溫禧臉上神色變幻,揣測到她心情波瀾起伏。

原來他的辦法是有效的嗎?

溫禧匆匆避開他的目光,慌忙倉促間又要離開,準備去尋找那本印象中的冊子。

-

失去琴聲的調律師工作室恢覆了往常的冷清。

溫禧在放雜物的紙箱裏翻翻找找,整個人都快埋在箱子裏去,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在翻出手冊,上面圖文並茂,都是昂貴的演奏琴。

“啊,就是這一本,你看看這裏面,有沒有滿意的。”

時祺接過冊子,呼吸平順,粗略地掃了幾頁,就擡眼看她,好像要說些什麽。

溫禧不知他又在醞釀什麽刁難人的主意,正準備見招拆招。

“有什麽問題嗎?”

她不解地問。

高大的影子籠上溫禧。

他終於再次伸手,用溫熱的指腹去觸碰到她的下頜,溫禧警鈴大作,來不及避開,但始作俑者只在她的下頜處輕輕一觸,掃去一絲微塵。

“沾了點灰。”

他煞有介事地解釋。

又被撩了。

溫禧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她真該跟他約法三章。

許是無暇顧及,他的手又松了,那本鋼琴冊落在地上,從中掉出一片枯黃的梧桐樹葉,被時祺俯身撿起來。

溫禧記得,這是她當初從門口的落葉堆中隨手撿的,當作書簽來用,或許是當初翻的時候忘記了,所以就留在這裏。

他清明的眼又瞬間朦朧。

“剛剛忘了跟你說,工作室的位置也選的很好。”

他仔細端詳手中的那片樹葉,蒼黃的葉片上略顯透明的脈絡,忽然冒出一句突兀的評價。

她當初為什麽將地址選在這裏?

好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

一個是因為租金便宜,第二個便是門口的梧桐樹。

思緒又被撥轉,溫禧的視線往遠處延伸,看見沿街的一排梧桐樹幹。

冬日蕭瑟,繁茂的梧桐樹落光了,剩下空蕩蕩的枝椏,偶爾垂落的一兩片殘葉也化泥護花。

“我記得你當初說過,每年秋季的時候,梧桐樹葉便會在門口厚厚地落上一層,你說這個位置很好,因為可以看到這些梧桐葉飄落的樣子,賞心悅目。”

時祺溫聲說,語氣聽起來像沈浸了陳年風霜,溺在當初一廂情願的回憶裏。

於是她的回憶像是毛線團,紛繁覆雜地纏繞在一起,突然又被他牽出了一個頭緒。

她隱約記得時祺出院後,她和溫良明說明心意,父親發了好大的一通脾氣,事情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但奇怪的是,那時候溫良明原本在大動幹戈,一面忙著要著手給她轉學,一面又派保鏢二十四小時全程監視她。

那是她抗爭得最狠的時候。

她當時什麽都不知道,明明是喜歡一個人而已,卻感覺全世界都在與她作對。

然而,溫良明卻突然被一個電話叫到國外,無暇插手管她的事情,再一段時日之後,他對這件事的態度卻明顯的緩和,不再執著於管束她,只是停了她所有的生活費。

“隨她去吧,我不信沒有錢她能撐得了多久。”

那些世家舊友也幫著勸慰溫良明,說放手讓她去玩,玩膩了便會回來。等嬌貴的千金嘗遍人間疾苦,自然會知道庇護下那片安樂土的舒適宜人。

幼稚的她以為父親終於松口,便興高采烈地搬到時祺身邊。

他們當時牽著手,在學校周圍晃晃蕩蕩,穿梭在人來人往的人群當中。夏日的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中漏下,落在兩張稚嫩又明亮的臉上。

夏日炎炎,但熱戀的溫度比氣溫更高,足夠融化千萬個奶油味冰淇淩,

兩人的目光一起落在那張白紙黑字的招租說明上。

“要是我們有這麽多錢就好了,”溫禧與他十指相扣,言語裏帶著羨慕:“到時候我來調律,你來教鋼琴。”

這樣多好。

緊接著溫禧就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不行,”

“你可不能只在這裏做一個鋼琴老師。”

溫禧心中清楚地明白,以他高超的演奏水平,時祺理所應當地屬於寬廣的舞臺,而不是在這裏偏安一隅。

後來這個念頭初具雛形。

那時溫禧趴在他懷裏,呼吸交纏,時祺幾乎一仰首,就可以吻上她的額。

“加盟費、裝修費、房租水電,這些加在一起大概要多少錢呀?”

溫禧掐指一算。

“大概需要十萬左右吧。”

時祺認真地說,眼睜睜看著那張清麗的小臉皺成一團。

六位數對一擲千金的溫小姐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對獨立生活的溫禧而言卻已是天大的難題。

“如果錢不夠的話,我可以再去打工。”

他擡手,將她垂落的碎發往耳後勾,不願去看她悵然的神色。

“不許,你只能對我一個人笑。”

溫禧又想起當初失樂園的噩夢,慌忙上前去掐他的臉頰,制止這個危險的想法。

他想給她最好的一切,卻始終無法如願以償。

與時祺在一起之後,她才知道,少年秀氣幹凈的一雙手,不僅可以彈鋼琴,還可以剁生肉,洗餐盤,做許許多多賺錢的營生。

“你每天安安心心地在家呆著,我掙錢就可以養活你。”

時祺細碎的劉海下眼神亮亮的,好像終於能為身側的玫瑰撐起一片天。

“不行,那樣我不是成廢人了。”

溫禧爭辯,爭到雙頰染暈,被他順勢攬進懷中。

她每天課後,就興致勃勃地去做市場調研,貨比三家,去咨詢開一家琴行需要的資金,然後在白紙上勾勾畫畫,雖然她的數學並不好。

那幾個月,她真的嘗試過所有可能的方法去謀生。

可惜收效甚微,沒有物質的愛情如身處荒漠,飛沙走石,不但將人清明的視線徹底吞噬,還會窮心困力,生生囚死在大漠中央。

她可以放棄溫氏千金的尊榮,可以擯棄所有的身外之物,但這個想法終究還是敗給現實。在半道中擱淺。

分手以後,她沒有理由去責難時祺為什麽選擇離開,到最後他戲劇性地真正的親生父母找回。陰差陽錯間,他們的身份倒了個位。

都是後話。

只是她從未想到,她一句無心插柳的戲言,還是被自己實現了。

她竟不知不覺地又想了這麽多冗餘的事。

從遇見時祺開始,她陷入回憶的時間在成倍地增加。在歲月的通道上疲於奔命。

終於她意識到,不停地懷舊,排除掉現在的生活過得糟糕之外的這種可能,或許還因為期待和眼前人能有個以後。

“等等,時祺,我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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