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無論爸爸說什麽，我都毫不猶豫地順從。那天晚上剛過九點，爸爸就讓我洗個澡，趕緊睡覺。等到媽媽搓麻回來的時候，家裏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第二天一早，我上學時，忽然發覺班裏的同學——特別是男生——見了我，表情有些異樣。第一堂課剛上了一半，我就被班主任叫到教務處李主任的辦公室，我爸爸一身鋥亮的西服革履，面沈似水地坐在一旁。在他身邊不遠，赫然站著楚泠，和楚泠那滿頭灰發的父親。

“你這混蛋，還嘴硬！你這敗家子……”在我踏進主任室的一刻，楚泠的父親用手戳著楚泠的腦門，咬牙切齒地罵個不停。

“老楚啊！你別這樣，對孩子，你也要講點教育方法。別動不動就拿出你在監獄裏學來的那一套，那種簡單粗暴的做法……”李主任坐在自己的寫字臺前，不酸不涼地“勸解”著——與其說是勸解，不如說是旁敲側擊，巴不得挑起更大的火氣。

“李主任，你自己看看！我就算起訴你們學校，都有足夠的理由和證據！”爸爸一把將我拉到李主任面前，擼起我的夏裝校服，露出我胸前模模糊糊略帶淡藍色的“L”。

“我們家孩子來你學校，是來念書的，不是讓你學校的痞子流氓，這麽隨便欺負的！搶了我家孩子的錢，還在我家孩子的身上，留下這個抹不掉的創傷！我現在就是要聽聽，你怎麽給我解釋！”

“叔叔，不是這樣的！我從來就沒有要過邵遠一分錢！我和他——”楚泠見了我，眼睛裏閃動著近乎喜悅的光芒，可是他的話，被我爸爸嘶聲打斷：

“住口！放你媽的狗屁！你胡說八道！你打了我家孩子，搶了他的錢，居然還用鋼筆尖，在我家孩子前胸刻下你的名字！你他媽的也太霸道了吧？就算是流氓惡霸，都沒你做得這麽過分！我知道，你有同性戀傾向，我是律師，學過心理學！你逼著我家孩子跟著你一起鬼混，是不是？你別再狡辯了，難道你要說，這個‘泠’字的第一個字母，是我家孩子求爺爺告奶奶，心甘情願請你給刺上去的？！就算是瘋子、傻子、神經病，都不可能這麽做！”

爸爸的最後兩句話，讓我的心就像利刃穿過一般，劇烈的刺痛。那一刻，我真的好害怕，爸爸會把我讓楚泠“刺青”的事情，在李主任等人統統抖出來。

“爸爸……”我不禁哭出聲來，臉漲地比發高燒的時候還要滾燙。

“你讓邵遠自己說！”爸爸把頭轉向我，“你自己說，你身上那個‘泠’字的第一個字母“L”，是不是楚泠？”

那一刻，我看到爸爸的眼神，就像烈火與寒冰交織在一起，又像是滴血的利刃，閃出的寒光。“我……嗯……”我抽噎著，緩緩地點了下頭。

“把眼淚擦幹凈，一個十多歲的男爺們兒，哭哭啼啼的幹什麽！”爸爸的聲音越發嚴厲，“我再問你，你別怕，如實告訴我！楚泠那小子，這些日子是不是成天糾纏著你？星期日那天你一個人出去，正好遇見了他，他先向你劫錢，你沒有錢，就被他拖到偏僻的廁所裏毆打，還在你身上，用鋼筆筆尖，刺上了他的名字？”

我的腦袋裏一片空白，只覺的眼淚不停地從臉頰滾落。

“楚泠！你這個流氓！你還配當個人嗎？！”李主任拍案而起，厲聲罵道，“你上次把同性戀的淫穢影碟帶到學校，還給好幾個女生看！我教書教了這麽多年，向你這麽不要臉的學生，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你這狗日的！混蛋！”楚泠的爸爸也暴跳如雷，重重地扇了楚泠一個嘴巴。我的心一驚，趕緊抹了兩下眼淚，偷偷掃了爸爸一眼，爸爸的眼神裏，分明蘊藏著不動聲色的冷笑。

“楚開科！你不配做我的爸爸！”楚泠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激動，他一邊說，一邊隨手把自己的爸爸推到一旁，跨步直立在李主任的寫字臺前。

“你……楚泠，你要幹什麽？有話，我們好好說……”一向嚴厲的李主任，此刻忙不疊地站起身，似乎要往後退。

楚泠笑了，此刻的笑聲，簡直可以用“肆無忌憚”來形容。我偷眼望去，那熟悉的面孔，依舊充滿自信和知性的陽光，直覺告訴我，楚泠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這裏動粗，他會講道理的。

“李主任，你不用怕，我不會打你的。雖然我的力氣，完全可以把你拎起來——但是，我討厭暴力，我不會對任何打不過我的人，優先使用暴力，這是我做人的原則。李主任，李淑培！你過去一直那麽威風，全校的同學甚至老師，誰都怕你三分，可現在，你的氣勢都到哪兒去了？！可見你的威風，不過是一種贗品，你只會欺軟怕硬，看人下菜碟！你這種人當老師，我呸！

“李主任，還有這裏所有的人，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們，我就是喜歡男生，我就是同性戀！這，究竟會傷害到誰？如果沒有傷害到任何人，你們憑什麽說我不對，憑什麽要把我往死裏整？！至於我上次把所謂黃色影碟帶到學校，那幾個外國片子，不過是表現同性戀者的愛情，我拿來分享給其他同學，包括男生也包括女生，這首先，大家都是自願的，其次，這是我們的私事，你們憑什麽要禁止？就算是黃色，也不過是表現人體的美好，和情愛的愉悅，看這些內容，享受一些快樂，憑什麽不可以？

“何況，學校裏，每學期都有打架的、欺負人的，還有偷東西的，這些事更重要，但你們這些校領導根本沒有辦法，但是，你們卻偏要盯著所謂的規矩和風化，一點屁事就揪住不放！李主任，您真是辛苦啦！順便再告訴您老人家一句，您給我留校察看處分，最好永遠都別撤銷，我以此為榮！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和邵遠，一直都是彼此相愛的，我們是情侶！兩個人相愛，難道有錯嗎？他左胸的‘L’，也就是我名字的第一個字母，是他要我給他刺上去的！這是我們愛情的永恒見證！這一點，邵遠會為我作證！——我的話說完了！”

楚泠說話的時候，校長和六七個保衛科的員工，已經來到教務主任室門前，卻誰也沒有進去，都在靜靜的聽著。四周鴉雀無聲。我偷眼望著楚泠——他那擲地有聲的話語，融合著堅定、自信的眼神，此刻的他，宛如一個陽光四射的美少年天使，雖然沒有潔白的翅膀，但他的全身，都在閃耀著青春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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