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遠！”爸爸的聲音，一下子讓我回過神來，“你自己如實說，楚泠說的對嗎？難道，你真的患了神經病，心理變態，精神異常，自願讓楚泠在你的前胸，一針又一針的刺下他的名字，自願一輩子當他的奴隸，是嗎？”

我掃了眼爸爸，他的眼神，就像兩把寒光凜冽的尖刀，直穿透我的內心。那神情，分明在嚴厲地告訴我：

“邵遠！這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了，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你自己選擇吧！是選擇聽我的話，繼續做個令人羨慕的尖子生，還是選擇和楚泠一起，讓自己身敗名裂，成為被大家戳著脊梁骨的瘋子、變態、神經病？！”

我楞住了。耳畔，又傳來爸爸冷若寒冰的聲音：“邵遠！你星期日出去玩，正好在偏僻的地方遇上了楚泠，他對你說了不少不堪入耳的變態的話，你不答應，他就當場和你翻臉，劫你的錢，還毆打你，最後把你拖到廁所，在你胸前刺上那個字！你自己說，是，還是不是？”

我望著爸爸，足有十幾秒鐘，我看到爸爸的眼眶，噙滿了渾濁淚水，但他那緊緊盯著我的目光，越發嚴厲，越發讓我不敢正視……

“嗯……是，是他……是這樣的……”我終於點點頭，與此同時，我感到眼前一陣發黑，雙腿發軟。就在我即將倒下去的時刻，爸爸的雙手，緊緊把我摟在懷裏……

之後，我被送回家休養。當天，楚泠被開除學籍，據說，他離開主任室的時候，幾乎可說是“歇斯底裏”，一反他那充滿理性和自信常態，跳著腳大罵他自己是白癡，還說他今生今世，再也不相信所謂的愛情……

幾天後，我轉學了，聽爸爸說，李主任為此出了很大的力，她還覺得僅僅如此就能讓學校免於被起訴、被索賠，也讓自己徹底擺脫了麻煩，簡直太劃算了。“那個姓李的教務主任，也不是什麽好老師！”這是日後，爸爸對李主任唯一的一句評價。

再往後，我在新轉入的另一所高中，成了全校數一數二的尖子生。在進入新學校的頭一個月，我把我的那些帥哥明星雜志，分成幾批，悄悄地扔掉或者賣了廢品。

至於我胸前的那個“L”，在我轉學後的第一個周末，爸爸帶著我來到一家檔次不低的紋身店，讓師傅為我清洗掉。清洗紋身時，電火花打在我的胸膛啪啪作響，伴隨著難以名狀的刺痛。我雙手緊緊抓著紋身間的床單，多少次，我忍不住要慘叫出來，或者“哇——”的一聲哭出來，但只要用眼角餘光掃一眼不遠處的爸爸，那張面無表情的鐵青的臉，我就再也不敢出聲。我覺得我他媽的活該，自作自受，如今的我，連流淚的資格都沒有……

我的青春，就此劃上了句號。

………………

此刻，我獨自坐在燈下，正在撰寫一份工作報告。這幾年形勢格外嚴峻，和輿情相關的各種任務都越來越重，壓力一年比一年大。但我已經沒有退路，除了這份穩定的工作，我甚至不曉得自己還會幹什麽。

越回想往事，我越是心神不寧。下午臨開會前，那張舊報紙上，關於楚泠的新聞，裏面的每一個字，無數次在我腦畔浮現。這是我相隔12年之後，再一次得到楚泠的消息：

本報訊 （記者盧××）“2.14”特大滅門殺人案犯楚泠，於今日淩晨驗明正身押赴刑場，以藥物註射的方式，結束了罪惡的一生。楚泠在高中時期，因行為不端被開除學籍。此後，由於不思進取，他的生活越發潦倒。今年“2.14”情人節當日傍晚，楚泠在酗酒之後，與鄰居陳某發生口角，用隨身攜帶的管制刀具將陳某腹部紮傷，導致陳某搶救無效死亡。在楚犯行兇時，陳某的妻子和13歲的女兒聞聲趕來，都被喪心病狂的楚泠當場用刀殺死。楚犯當即落網，並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他聲稱，陳某長期以來對自己充滿歧視，多次散布關於自己的流言。他在法庭上毫無悔意，公然表示：“陳某早就該死，至於陳某的老婆孩子，誰讓他們是一家子？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

“誰讓他們是一家子？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這樣的話，居然會從楚泠的口中說出！

我閉上眼睛，報紙上，楚泠此生最後的照片，一直浮現在我腦海裏：那張臉，依舊充滿陽光般的帥氣……

楚泠，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僅僅因為受到歧視，就足以殺掉一個人的全家，甚至包括一個13歲的女孩嗎？！

我試著“理解”楚泠的內心世界。我想到了昔日的這一幕：當我不小心摔壞楚泠的高檔CD機時，明明家裏一點也不富裕的他，卻故作瀟灑地將壞掉的CD機一腳踢飛……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家的情況，任何人都不可能相信，他是個窮小販的兒子。明明家裏很窮，卻刻意把自己打扮得很眩亮，或許，在楚泠的內心深處，有著強烈的虛榮心。在一般情況下，虛榮心未必不好，因為，這幾乎是熱愛生活的必然產物。但是，在某種逆境下，虛榮心也會使人感到自卑，導致心理的扭曲。

——可是，楚泠啊，楚泠！暴力、殘忍，特別是這種遷怒於無辜旁人的做法，不正是你當初，最深惡痛絕的嗎？！

我霍然站起身，望著鏡子裏的自己。31歲的我，邵遠，和高中時期相比，外表變化不算很大。在單位，大家都說我太過清秀，看上去頂多像二十歲出頭……然而我的心理年齡，在我剛上大學時，就已超過40歲。

有些往事，足以把一個人，改變得太多、太多……

我又想到了爸爸。曾幾何時，我對爸爸充滿了敬畏，我感到我內心深處所有的秘密，都被爸爸一眼看穿。但是，對我“同性戀”的事，爸爸在我高中轉學之後，就再也沒有提過，連媽媽也一直以為我受楚泠的欺負，無數次大罵爸爸窩囊廢，質問他為什麽不起訴學校，爸爸只是默默地抽煙……那一刻，我不知道對爸爸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是害怕，是憎恨，還是感激，或者是同情。

爸爸的律師業績，在之後的幾年達到人生頂峰，由此結識了不少有錢有勢的大人物，我之所以能有現在的工作，很大程度上，也是靠著爸爸的人脈關系。然而，就在我工作轉正的第二個月，爸爸突發腦溢血，死了。我望著他在相框裏的遺容，剛剛52歲，頭發已然一片花白……

我突然攥緊了拳頭。別再胡思亂想了！我已經奮鬥到這一步，根本沒有退路，只有繼續走下去！我趕緊回到書案前，打開電腦中的相關文件。我又想到，我已決定向賴局長的女兒求婚，這是爸爸的遺願，也是我仕途發展中，最關鍵的一步棋。然而，我知道，我一直對女性毫無“性趣”——無論怎樣偽裝，真實的我，一直都是個同性戀者，愛慕著陽光帥氣的男生。盡管，如今的我，早已喪失了對任何同性示愛的勇氣，以及資格。

——在不久的將來，我和賴局長的女兒結婚以後，我和她，究竟誰能帶給誰真正的幸福？想到這裏，在我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這樣的畫面：若幹年之後，我通過賴家的裙帶關系，爬到更高的位置；到那時，我很可能會對妻子——也是我恩人的女兒——變得越發冷淡。或許，我會找很多很多年輕、帥氣，外表充滿陽光的money boy，聊以填補我內心的空白……

年輕，帥氣，充滿陽光……這，不正是我記憶深處的楚泠嗎？我猛然想到，楚泠被執行死刑，采用藥物註射的方式。我的心頓時又是一陣劇烈顫抖。或許，對大多數死囚來說，註射毒藥顯得更加人道，然而，對於特別害怕打針的楚泠而言，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我不敢去想。

“楚泠，那一針紮在你身上，疼不疼啊？”我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耳畔，仿佛又傳來了楚泠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宛若天籟之音：

——“我一直認為，世界上最邪惡的做法，就是把自己的怨恨，遷怒於無辜的人，對無辜的人進行傷害。”

——“我的最後一道底線是：冤有頭，債有主，別遷怒於那些和你無冤無仇的無辜。”

我沒有眼淚。

放眼望去，窗外，一片夜色的漆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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