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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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三娘似乎不知道他口中的“詛咒”為何物,她只是一直重覆著“對不起”和“原諒我”之類的話語。

素籍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在旁邊看著二人也不好有所動作,於是玄極便道:“素籍姐姐,殷小姐是被邪物附身了,現在我們二人要合力驅趕,還請姐姐行個方便?”

素籍知道玄極是有幾分真本事的,於是連忙答應了,把殷三娘半哄著半扶著進了就進的廂房,然後便出去在外頭等著了。

——

殷三娘還死抓著哪咤的手不肯放開,玄極又問了她幾句話,可她仿佛除了哪咤根本看不到其他人似得。

玄極微微鼓著腮幫子,皺眉道:“這人怎麽就抓著你啊?莫非看上你了?”

“……”

哪咤扶額:“別瞎說!”

玄極“哼哼”一聲:“你們不是認識嗎?而且你剛剛看她的眼神,溫柔得都能溺死人你知道嗎!”

哪咤只是嘆了一聲,靜默片刻後,才道:“我想這夢魔不是被殷三娘給困住了,而是被一股越來越強的怨氣給纏住了。”

玄極收了斜人的眼神:“什麽意思?這可是夢魔誒,怎麽會被區區一股怨氣困住?就算這股怨氣很強,那夢魔不會察覺不出來,還上趕著去送死?”

哪咤道:“這夢魔本來就是來找這股怨氣的,而怨氣在殷三娘身上,所以才纏上了殷三娘。夢魔不是被殷三娘困住了,而是它根本不想離開這股怨氣。”

玄極斂眸垂思,有頃才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之前死去的少女都是同一個人的轉世!?”

哪咤點頭,又道:“而且那人我認識——是我娘。殷三娘……是我娘的轉世,那怨氣十有八九也是她的了。”

這就不難解釋為何哪咤會對殷三娘說“我回來了”這句話,殷氏的怨氣在陳塘關逗留這麽久,不過是為了等哪咤回來。

玄極這才放松了心,他還以為太子哥哥背著他和木原梔跟別人廝混去了呢。

“可既然是殷伯母的怨氣,那必然是沖著太子哥哥你來的,那你進去一定是兇多吉少了。不行,你不能去!”

說著就拉了哪咤的胳膊要往外走,哪咤卻反手將他拉了過去,他嚴肅道:“玄極,我必須進去!”

玄極一看他來了倔脾氣,想使小時候的招數來應付,卻被哪咤一拍額頭,又把眼淚給憋了回去。

哪咤道:“別給我使這種招數!”

玄極便收了想法:“可是你真的出不來怎麽辦?”

哪咤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末了他擡起右手來,然後徐徐把衣袖扯了上去,連中衣也沒放過。

玄極視線隨著他的動作往他胳膊上看去,而後突然睜大了雙眼。手臂很幹凈,肌肉線條分明,光看著就覺得很有力感,可是本該幹幹凈凈的手臂,從手肘處往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點子,乍一看像是手臂被粗針紮過一般,那血點子從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處。

玄極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這……這是什麽?難道就是你剛才說得什麽詛咒?”

哪咤又慢條斯理地將衣袖放下整理好,道:“對,這就是詛咒。”

玄極怒道:“誰這麽大膽子!?敢對你下詛咒?我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他!”

哪咤淡淡道:“不用。”

玄極:“不行!太子哥哥,你告訴我是誰,我一定幫忙報仇!”

哪咤笑了:“詛咒是我娘下的。”

……

玄極是不相信的,真的不相信。

太子哥哥跟他說過很多他娘親的事,每次說起來時整個人都特別溫柔,一說起她的好,他總能說個不停,一向不愛多說的太子哥哥,那時候總停不下來。

可是他現在才明白,太子哥哥不停地說著她的好,是為了埋掉她的怨——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怨恨。

可他還是不懂,太子哥哥有什麽值得她怨的?明明她是那麽愛護太子哥哥。

玄極躊躇片刻,終究還是問了出來:“殷伯母……她為什麽怨?”

哪咤道:“因為我要殺她丈夫,她愛我,可是最愛李靖。這個母親大概是知道自己不會長久的活下去,於是便用了這種法子來保護她的丈夫,可是我是她的兒子,她舍不得丈夫,也舍不得我。所以她才用這種方式等我回來,回來聽她一個道歉。所以,我想聽聽她要說什麽。”他講得很平靜,最後微嘆的語氣仿佛只是聽了個故事後有所感嘆。

其實沒什麽好聽的,他都知道前因後果了不是嗎?一個可憐的女人,在形如仇敵的丈夫和兒子之間怎麽選擇,總會傷害一個的。哪咤有時候會想,是不是自己一直低頭,在父親面前卑微到地底下,父親就會對自己少些厭惡,母親也不用因此狠下心來詛咒自己?

說到底,是他自己還貪戀著母親的那點暖,不然去那鬼地方做什麽呢?

玄極動了動嘴皮子,然而平日裏能氣死人的好口才在此時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堵住了一般。太子哥哥總是把最重傷口只用一層蓋著,可是誰也進不去,窺不到,卻總是自己用最雲淡風輕的語氣說出來。

為什麽要這樣呢?這麽傷心的事,為什麽不可以忘記呢?哪咤如此,殷氏也如此。為什麽要時時刻刻都要被這種不開心的事折磨?

玄極沒有再阻止了,反而催促道:“既然你想去,那馬上就去吧,我幫你看著。”

哪咤倒是挺意外的,玄極的犟脾氣對比他來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他都打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了,誰知他居然這麽容易地就同意了。

“那我的性命就交給你了。”哪咤如是說道。

玄極重重“嗯”了一聲,接著便覺得有手搭在了自己腦袋上,他搖頭躲開:“你不要一直拿我當小孩子看行不行?”

哪咤卻還是揉到了他的銀發,笑道:“不行。你是我養大的,我把你當兒子不很正常嗎?”

玄極很不滿意,嘟嘴皺臉地看著地面。其實太子哥哥這麽說也沒錯,他根本就不是被看中了仙根才被太子哥哥帶上九重天的,他知道自己是人和妖的後代,更知道父母是被太子哥哥所殺,那時他只有兩歲。

這是哥哥親口告訴他的,可是他並不恨,因為他曾經受過的痛苦是父母給的,而所有的溫暖卻是這個仇人給的,他怎麽恨得起來。

玄極曾糾結過,糾結到底要不要為父母報仇,可是哪咤對他說:“我只是想讓你活著,至於你日後會不會找我報仇,我還真沒想過。不過你要報就報吧,如果這能成為你活下去的理由,那你就去做吧。我的初衷和目的都是為了讓你自己選擇要走的路。如果你被仇恨拘住了,那就用你的方式掙脫。”

後來他掙脫了,用自己的方式——不恨。

——

兩人沒再多話,哪咤施法讓殷三娘暈睡過去,而後玄極搬來一張軟榻,哪咤便躺在上面,神識企圖進入殷三娘的夢境,果然,不一會兒便被夢魔入侵神識,殷三娘的怨氣隨著夢魔一起進到了他的夢裏。

只要在夢中將夢魔收服,此事便能了了。而收服夢魔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走出它制造的心魔至境——

夢魔不同於夢魘,夢魘所制造的夢自己只能旁觀,給你看到它想讓你看到的,如若要讓人看到別人的經歷,必須將魘一分為二,對兩個人下一個魘才行得通,不過下魘不難,將魘一分為二且不損到魘的威力卻不是好辦的;而心魔至境則是讓你真真切切去經歷,讓你經歷最不想經歷的,修為高深的夢魔甚至能通過人內心的恐懼擅自變換事情的發展,使得事情往人心中最壞的方向發展,從而使人在自己心裏最恐懼的地方死去。

——

哪咤躺著緩緩睜開眼,入眼的卻是一片漆黑。晚上?他一邊猜著這是什麽地方,一邊動了動自己的身體。

“吱呀……”哪咤不過是微微側了側身,被他壓著的木板就“吱呀”亂響起來,難聽得很,空氣中浮著很濃重的黴味。

哪咤沒再動了,蹙眉努力想著什麽。他腦海中似乎沒有這段記憶,可夢魔不會自己造出一個和自己記憶毫無相關的夢境。哪咤心想,難不成是他年紀太小時發生的事?

這倒是有可能的,年紀小不記事,很正常。可轉念一想也不對,他出生便與常人不同,記性在同齡人中更是超凡脫俗,再者童年時並不快樂,甚至有時會遭人粗魯對待,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吱呀……”木板又響了一聲,卻不是哪咤弄響的,他這才發覺,自己身邊竟然還躺著一個人!?

那人似乎是被鐵鏈拴住了雙手,一動一收都伴隨著“叮呤咣啷”的聲音,然後重重的“啪嗒”一聲,哪咤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清楚地感覺到那人的手放在了自己躺著的位置——

穿過了他的身體。

哪咤知道,如果這真是自己的心魔至境,他是可以真真切切感受到身邊的事物的!然而現在他卻只是別人夢中的看不見的一個泡影,那這是誰的夢?又是誰的過去!?

這個人感受不到他,自然也就看不到他,他在這裏只是……旁觀者?

不對,這根本不是夢魔!是夢魘!

自己是被套了才中的夢魘,那另一個被下魘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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